冰霜吐息撞上岩壁的那一刻，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
极寒的洪流从古龙喉咙深处倾泻而出，不是火焰的灼烧，而是绝对零度的冻结。吐息所过之处，空气中悬浮的每一粒水汽都在瞬间凝成冰晶，月光穿过这些亿万颗微小的冰晶，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彩虹，美丽得近乎残忍。冰湖表面被吐息扫过的区域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里增厚了整整三尺，冰层急剧膨胀产生的巨响像是整座山都在碎裂。首当其冲的那块三人高的冰岩在接触到龙息的瞬间，表面结出了一层厚达半掌的白霜，岩石内部的水分被冻结后体积膨胀，从核心开始炸裂，整块巨岩像一颗被锤子砸碎的核桃一样四分五裂。
但冰岩后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怀恩在龙息喷出的前一个瞬间就下达了分散的指令。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龙类——当年在威斯特峡谷那头冰霜巨龙幼崽虽然只是爬行龙，跟眼前这头古龙相比简直像蜥蜴比鳄鱼，但龙类吐息的前兆是相通的：逆鳞张开、胸腔膨胀、喉咙深处亮起光芒。只要抓住这个前兆，就能抢出半个呼吸的逃生窗口。多琳拽着格雷滚到了另一块冰岩后面，矮人的盾牌竖在身前，盾面上结了一层白霜但人毫发无伤。艾尔莎凭借精灵的敏捷在冰面上一连三个后空翻，轻巧地落在古龙侧翼的一块浮冰上，浮冰在她脚下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停住。艾特扑向了冰湖边缘一道隆起的冰脊，煤仁从他衣领里射出一道火线缠住冰脊边缘，像绞盘一样把他整个人拽了过去，他的后背撞在冰面上滑出去好几步远，围巾被粗糙的冰面磨出了一道口子，但人还活着。
古龙一击落空之后没有立刻追击。它那双黄金色的竖瞳缓缓扫过冰面上四散的众人，两点猩红的瞳孔在月光下收缩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群渺小生物的分量。绝大多数猎物在它一口吐息之后要么死了，要么在惊慌失措中乱跑，然后被它逐个击杀。但这群人没有。他们躲开了，而且躲开之后没有逃，而是迅速调整位置，散开到了它四周的不同方向。
“它在分析我们。”煤仁从艾特的衣领里完全飞了出来，晶体内部的火光在极寒的空气中依然炽热明亮，它的语气不再是发现古龙时的震惊，而是进入战斗状态后的冷静锐利，“亚成年古龙第一次独立面对群体猎物时会有一个短暂的观察期。它在认人——认谁是领头的，谁最有威胁，谁最弱。”
“那我们就在它观察期结束之前动手。”怀恩的长剑已经亮到了最大亮度，剑身上的金色光辉之印与剑柄的蓝光交织在一起，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圈冷热交替的光晕。
但煤仁打断了他。“你们需要先活下来。古龙的吐息不是龙息，是古龙息——哪怕是擦边命中，黄金级以下的护甲和抗性都不够用。”它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正式，正式得几乎不像它，“以我与你签订的契约召唤兽之名，艾特，命令我为他们施加加护。”
艾特愣了一下。契约召唤兽的加护不是随便放的——那是召唤兽以自身核心为代价、通过术士与召唤兽之间的契约通道向第三方转移魔力的一种高阶技能。每施加一次加护，煤仁的核心温度就会下降一截，在平时这不是大问题，但在面对古龙吐息的战场上，煤仁自己的生存能力也会因核心降温而打折扣。但他没有犹豫。两年并肩作战的默契让他在煤仁开口的那一刻就给出了契约许可。煤仁晶体内部的火光骤然炸亮，四条极细的火线从它身上同时射出，分别连接到了怀恩、多琳、艾尔莎和格雷的身上。火线落在每个人胸口的瞬间就融入了他们的护甲，留下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光斑，光斑闪烁了一下然后隐入衣物纤维之中。
“温暖的加护。”煤仁的声音明显比刚才虚弱了几分，但依然保持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被古龙息直接命中的时候会触发一次，用全部热量把你们从绝对零度里拽回来。注意，是一次性的。触发之后三秒内必须脱离吐息范围，不然第二次就直接冻成冰雕了，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多琳用斧子敲了敲盾面，咧嘴一笑：“一次就够了。矮人从来不需要第二次机会。”
艾尔莎没有说话，但她在加护落定的瞬间就重新拉开了弓。这一次她瞄准的不是古龙的眼睛——她放弃了射击要害的侥幸心理——而是古龙的鼻孔边缘，那里有一圈鳞片较薄的软骨组织，不会造成致命伤害，但能让它打一个喷嚏。在古龙准备下一次吐息的时候，一个喷嚏足以打乱它的蓄力节奏。
格雷把圣光木桩插在冰面上，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复杂的圣印。一圈金色的光环从他脚下扩散开来，覆盖了方圆二十步内的所有人。这不是净化光环，而是勇气祝福——圣光系里为数不多的增益法术，能提升受术者的反应速度和疼痛耐受力，对驱散龙威的恐惧压制尤其有效。虎族牧师的白色皮毛在极寒中蓬松起来，但他的金色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古龙，嘴里念念有词。
怀恩站在队伍正前方，剑尖指向古龙。他的姿势从防御切换到了进攻，左脚前踏半步，重心下沉，剑身横在胸前——这是光辉之印剑术的起手式。“都听到了吗。”他说，声音不大，但冰湖上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目标只有一个——打乱它的吐息。别想着破鳞，别想着致命一击。我们只需要在它下一次吐息之前，逼它闭上嘴。”
古龙的观察期结束了。它做出了判断——金发剑士是领头者。于是它没有再吐息，而是抬起了右前爪，四根覆盖着漆黑鳞片的龙趾张开，每一根趾尖的龙爪都像一柄弯刀，裹挟着万钧之力朝怀恩当头拍下。怀恩没有硬接——跟古龙比力气，黄金级勇者也不够看。他在龙爪落下前的瞬间侧身，剑尖在龙爪边缘借力一拨，整个人擦着龙趾的缝隙滑了出去，同时大喊了一声：“多琳！”
“来了！”多琳从侧面撞了过来。她的盾牌正面顶在古龙右前爪的腕关节处，矮人全身的斗气灌入双脚，冰面被她踩出两个深深的凹坑。这一下顶得古龙的右爪偏离了原本的落点，龙爪砸在怀恩身后的冰面上，冰层被砸出一个深达数尺的窟窿，碎冰像弹片一样四溅。怀恩在多琳顶住龙爪的同时从她盾牌上一跃而起，踩着她的盾面借力跳到了古龙的前臂上，顺着覆盖厚密鳞片的前臂向上疾冲，剑尖在鳞甲上拖出一长串火星。格雷的勇气祝福及时覆盖了他，让他不受龙威的压制；煤仁的火线则在他身周织成了一圈细密的火网，抵御住古龙身上散发出的刺骨寒意。
古龙低头，黄金瞳锁定了那个正在它前臂上奔跑的金发人影，喉咙深处再次亮起深蓝色的光芒——它准备用吐息直接轰掉趴在自己身上的这个虫子。
艾尔莎的箭到了。不是一箭，是连续三箭，全部钉在同一个位置——古龙左侧鼻孔的软骨边缘。第一箭划破了表皮，第二箭嵌入了软骨缝隙，第三箭的箭头上裹着一层煤仁提前附上去的火元素，在命中瞬间炸开。爆炸的威力只够炸开古龙鼻孔边缘的一小片鳞片，但足够了。古龙没有打喷嚏——但它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头，准备中的吐息被打断了半拍。就是这半拍。怀恩冲到了古龙的肩胛关节处，长剑上的光辉之印迸发出烈日般的金色光芒，他双手握剑，将全部力量灌入剑身，一剑刺入古龙前肢与躯干连接的关节缝隙，鳞甲的薄弱处，然后顺着关节的弧度一路下划。剑尖划开了鳞甲、划开了皮膜、划开了下面缠绕的肌肉纤维。黑色的龙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每一滴龙血落在冰面上都发出嗞嗞的烧灼声，冰层被龙血中蕴含的极寒魔素侵蚀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古龙发出一声疼痛的咆哮，猛地甩动前肢，将怀恩连人带剑甩飞出去。怀恩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冰面上滑出去十几步远，剑尖在冰面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痕才稳住身形。他的银白色胸甲上沾满了黑色的龙血，龙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细小的黑色冰晶，但他胸口的温暖加护光斑及时亮起，将龙血的寒意驱散。“有效！”他喊道。
古龙的黄金瞳中，那两点猩红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它愤怒了。被一群渺小的生物打伤，对于一头古龙来说，是无法容忍的耻辱。它收回了受伤的前肢，胸腔剧烈膨胀，喉咙处那片逆鳞完全张开，深蓝色的光芒在它喉咙深处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疯狂凝聚。这一次的龙息蓄力比第一次更长，光芒比第一次更刺眼，连冰湖四周的空气都在龙息蓄力的威压下开始发出尖锐的啸叫。
“它要全力喷了——煤仁！加护还差谁？！”艾特吼道。
与此同时，冰湖下方山脊上的狼群战场上，米拉正从冰岩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了一幕让她心脏骤停的景象。多琳——那个一直在正面顶住狼群主力冲击的矮人战士——已经不在了，她上去支援冰湖了。现在正面防线只剩下红发姐妹和几个白银级冒险者在苦苦支撑。
而头狼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只银白色的巨狼在战场上已经蛰伏了很久。从红发姐妹和多琳联手压制狼群开始，它就一直在外围游走，既不参与正面进攻，也不发出任何嗥叫指挥，安静得像一头普通的孤狼。但它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两个人——红发姐妹中的妹妹莉娜。它观察了足够久，判断出了谁是威胁更大的目标：姐姐莉莎是战士，近身战斗力强但无法同时应对多个方向；妹妹莉娜是魔法师，火系魔法虽然被云雾削弱了但依然能对狼群造成范围伤害，而且魔法师的近身防御能力最弱。所以要优先解决魔法师。
它选择了一个最好的时机——多琳刚离开，莉莎正在正面与三只狼缠斗，莉娜的火球术刚刚出手打退了一波侧翼的进攻，正是施法间隙。头狼的身体压到几乎贴着雪面，银白色的皮毛和雪地融为一体，在云雾的掩护下无声无息地绕到了莉娜身后。
莉娜是在头狼跃起的那一瞬间才察觉到不对的。她感受到一股腥风从后颈方向袭来，本能地向前扑倒，同时将魔力注入背上一直没用过的一枚护符。护符炸开形成一面瞬发的水盾，但头狼的力量远超她的预估——狼爪拍在水盾上，水盾只坚持了不到一秒就碎了。狼牙擦着她的左肩划过去，深绿色长袍被撕开，血从三道并排的抓痕中涌了出来。魔法师的体质不如战士，这一下直接让她半跪在地。
“莉娜！”莉莎一剑逼退正面的三只狼，回身冲向妹妹。但头狼没有贪刀——它在抓伤莉娜之后就立刻退了，重新拉开距离，幽绿色的眼睛冷静地看着冲过来的莉莎。这是在逼她做出选择：要么追击头狼，暴露背后给其他狼群；要么守在妹妹身边，让头狼从容地准备下一次偷袭。莉莎选择了守在妹妹身边。她用长剑在地上划了一圈附魔银光，把莉娜护在圈内，然后拔出了腰间的备用短剑，同时握住两把武器。她的额头冒汗了，但手还很稳。
“它能判断战术。”莉娜捂着左肩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雪地上，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这不是普通的头狼。它至少带过不下十年以上的狼群，和人类交手的次数可能比我们还多。”
“那就用对付老将的办法。”莉莎蹲下来，把自己的剑塞到妹妹的右手，“你左手伤了，右手还能动。我数到三，你朝它身后左侧那棵树的位置，放一个你能放出的最强火球。偏左三步，不要打中它。”
“你要干什么？”
“它每一次进攻之后都会退到那个固定的安全距离，再发起下一次。”莉莎的眼睛始终盯着头狼，没有回头，“这是经验丰富的老狼的习惯——它们会记住有效攻击的距离并重复使用。但它太老了，老到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它退的时候，会下意识退到和上一次完全一样的位置。三步。”
莉娜愣了一瞬间，然后明白了姐姐的意图。她右手握住姐姐的长剑，剑身上的附魔银光映在她脸上。莉莎握着短剑，重心下沉，摆出短距离冲刺的起手式。头狼在对面，幽绿色的眼睛冷眼看着这对姐妹。它见过太多人类的战术了，它有这个自信，它从狼群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三只狼同时从正面朝姐妹俩扑了上来，标准的掩护冲锋——它自己则再次压低身体，准备趁乱从侧面发起致命一击。
“三！”莉莎冲了出去。短剑在她手中画出一道银色的弧线，一剑劈开正面冲来的第一只狼，膝盖顶翻第二只，肩膀直接撞上第三只狼的胸口，用全身重量把它撞飞出去。她没有停下来对付任何一只狼，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它们。头狼在她冲出第一步的同时也动了——它从侧面跃起，狼牙对准莉莎暴露的脖颈，时机精准得无可挑剔。然后一颗火球在它预定的落点上炸开了。
莉娜的火球偏了三步，正好打在头狼每次撤退后习惯停驻的位置。火球在云雾中衰减了不少，威力不足以重创头狼，但爆炸的冲击波打乱了它的落地姿态。头狼被迫在空中扭身，四蹄落地时偏了半步，就是这半步——莉莎的短剑已经刺到了。头狼拧身用额头硬接了短剑。短剑在它额头上的旧伤疤旁边又添了一道新伤，银光灼烧着伤口，但它一声没吭，反而借这一撞的反弹力向后跳出，重新拉开了距离。它没有败，但它受伤了。头狼甩了甩头上的血，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愤怒以外的情绪——谨慎。
另一边，黑色马车旁边的战斗已经停了。
不是因为一方击败了另一方，而是因为双方在某个瞬间忽然都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们的实力旗鼓相当。车夫迪恩的长刀依然横在身前，青光稳定地流淌在刀刃上，但他持刀的手背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血顺着刀柄滴在雪地上。三位管事挡在马车前面，图林的册子封面裂了，莉娜的水盾碎了，老雷德的左臂挂了一道口子，但他还攥着那把手斧。黑影站在距离马车十步之外的地方，它的形态不再像之前那样流畅地变化，包裹在身体周围的黑气被长刀和圣光撕裂了好几处，露出黑气下面某种灰白色的、不像是人类的质地。但它的猩红眼睛依然亮着，语气也从之前的嘲讽变成了一种更平静、更审慎的语调。
“你的雇主给你开的什么价？”黑影问道，不是嘲讽，是真的在问，“我可以开双倍。不，三倍。”
迪恩没有回答。他将长刀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从防御式变成了对峙式。黑影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不再劝诱，也不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它站在雪地上，黑气重新收拢覆在身体周围，猩红的眼睛转向了雪山最高处的方向。它也在等山顶的战局落下分晓。
山顶冰湖上，古龙的龙息蓄力已经到了临界点。
它喉咙深处的深蓝色光芒从裂缝般的逆鳞缝隙中迸射出来，将整片冰湖染成了诡异的蓝白色。冰面在极寒能量的辐射下开始崩裂，裂缝从古龙脚下向外蔓延，每一条裂缝里都腾起白色的蒸汽——不是被加热的蒸汽，而是冰层在承受不住极低温差时直接被蒸发升腾。艾特从围巾暗袋里一把掏出所有能用的药剂——三管治疗药剂、一管驱魔护符液、一管抗寒药剂——全部攥在左手里，右手握紧了银质短剑。他知道这把短剑连古龙的鳞片都划不破，但如果龙息正面打过来，他至少要把最后一管驱魔护符液甩进它嘴里。煤仁悬在他头顶，晶体表面的光芒已经亮到了刺眼的程度，温暖的加护把它的核心温度压到了危险线附近，但它的火光依然稳定。
“怀恩！”艾特喊道。
怀恩站在冰湖正中央，距离古龙只有不到二十步。他的银白色轻甲上沾满了黑色的龙血和白色的冰屑，左肩上的温暖加护光斑已经触发了——刚才他被龙息边缘擦到，加护用全部热量把他从绝对零度里拽了回来，三秒内必须脱离吐息范围，但他没有退，而是继续向前冲。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机会。
古龙的逆鳞在龙息蓄力时是完全张开的。那片逆鳞位于龙颈正前方，质地薄而脆，是所有龙类唯一的防御弱点。平时它被一层厚实的鳞甲覆盖保护，只有在吐出龙息之前才会打开——这是古龙生理结构上唯一的破绽。怀恩冲向的就是这个破绽。光辉之印的光芒从他剑身上蔓延到了他的全身，他整个人在冰面上奔跑时拖出一条金色的尾迹，像是流星划过冰面。多琳从侧面迂回到古龙右后方，巨斧在她手中旋转加速，然后她用尽全力一斧子劈在古龙右后腿的膝关节侧面——不为了破甲，只为了让古龙的身体偏向一侧。古龙的右腿被劈得微微弯曲，脖颈在那一瞬间暴露出了更开阔的角度。
“艾尔莎！”
艾尔莎的箭比怀恩的喊声还快。七支箭在不到两秒内全部射出，在煤仁火线的引导下排成一条直线，全部命中古龙逆鳞上方那片保护鳞甲的边缘同一个点。一支箭射不穿龙鳞，但七支箭连续命中同一个位置，最后一支的箭头上裹着煤仁分出来的最后一丝火元素，在命中时炸开——那片保护鳞甲被炸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裂纹很小，小到只能容剑尖刺入，但对怀恩来说够了。他跃起。
这一跃的起跳点是一块被他提前蹬到古龙面前的浮冰。左脚踩在浮冰边缘，浮冰在脚下碎裂的同时他借力腾空，右脚踩在多琳举起的盾牌上——矮人用全身斗气将盾牌斜撑在冰面上，给怀恩提供了一个倾斜的跳板——怀恩从盾牌上弹射而出，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箭矢，直刺古龙的脖颈。长剑对准的是那片被艾尔莎炸出裂纹的鳞甲。古龙看到了他，黄金瞳中的猩红骤然收缩，龙息在喉咙深处已经蓄满，它张开嘴，深蓝色的光芒从龙口中涌出，龙息即将喷发的爆鸣声震耳欲聋。怀恩的剑抢先了。
长剑刺入鳞甲裂纹，穿透了逆鳞，穿透了下面的皮膜，刺入了古龙的喉咙。剑尖扎进去的深度不过一掌，但足够了。怀恩借着冲刺的余力将长剑一路向下划，从逆鳞根部划到龙颈中部。金色的剑光在古龙的脖颈上切开了一道纵向的伤口，伤口不算长，但切断了逆鳞与喉咙内部龙息器官之间的魔力通道。古龙正在喷出的龙息在喉咙内部失去了导向——极寒的能量在龙喉中四散冲撞，一部分从龙口中喷出但方向完全失控，扫向了冰湖上空无人的区域；另一部分从脖子侧面被切开的那道伤口中喷涌而出，带着黑色的龙血和碎裂的鳞片，向四面八方散射。
怀恩在龙息失控的前一秒松开了剑柄。他双脚在古龙胸前猛蹬借力后跳，整个人从半空中坠落。多琳扔掉了盾牌，双手接住了从空中摔下来的怀恩，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冰面上。失控的龙息从他们头顶掠过，只差三尺就会命中。
龙息失控的瞬间，整座雪山都在震颤。
从古龙脖颈伤口中喷出的混乱魔力裹挟着龙血，冲上数百丈的高空，然后炸开。龙血在空中凝结成亿万颗黑色的冰晶，每一颗冰晶都在月光下闪着深蓝色的寒光，像一场倒着下的陨石雨。冰晶砸在雪山上，砸在冰湖上，砸在断崖上，砸在云雾笼罩的山脊上，每一颗命中地面就炸开成一丛黑色的冰刺。
冰湖战场上，怀恩被多琳接住之后刚喘了半口气，一片拳头大的龙血冰晶就砸在他身边不到一步的位置。冰晶炸开，地面冒出一丛高达三尺的黑色冰刺，刺尖离他的脸只差几寸。艾特趴在冰脊后面，看着冰晶暴雨砸在周围，煤仁的火线在他头顶织成一张细密的火网，把小块冰晶挡在外面，大块的就拉着他躲。但煤仁的火焰已经明显不如战斗开始时明亮了，火网每挡住一块冰晶，它的火光就暗一分。艾尔莎在浮冰之间腾挪闪避，每一次落地都踩在冰刺丛边缘的缝隙里。一块冰刺扎穿了她的箭袋，十几支箭散落出来钉在冰面上。格雷把圣光木桩挡在身前，木桩被冰刺击中的次数太多，表面的圣徽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他的圣光护盾依然笼罩着勇者小队的每一个人，即使木桩碎了他也在用自身魔力硬撑着。
狼群战场上，从天而降的龙血冰刺同样砸进了狼群。米拉眼看着一根粗如手臂的黑色冰刺从她头顶掠过，钉穿了一只正要扑向她的雪狼，将那只狼钉在了雪地上。狼群在冰晶暴雨中陷入混乱，阵型被砸得七零八落，几只狼被冰刺钉伤之后发出哀嚎，更多的狼在躲避冰刺时互相碰撞摔倒。米拉趁机拖着受伤的车夫缩进一块冰岩后面，又招呼着其他几个幸存者一起挤进来。头狼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冰刺砸在它身边，它纹丝不动，幽绿色的眼睛仰望着雪山最高处那道深蓝色的光芒。
黑色马车那边，黑影主动退开了。
它收起所有的攻击形态，黑气重新凝聚成人形轮廓，然后抬起头望向雪山上空那片炸开的黑色冰晶暴雨。它看了很久，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若有所思的低吟。迪恩没有追击，他的长刀依然横在身前，但他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被山顶那道冲天而起的混乱光芒吸引过去。图林低下头翻了翻册子，在某一页上飞快地记了些什么。老雷德一手按着左臂的伤口，另一只手仍攥着手斧，看着天空的冰晶雨，嘴巴张着合不拢。
山顶冰湖上，古龙的坠落是最安静的。
它脖颈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喷涌黑色的龙血和失控的魔力。魔力从伤口中涌出时是深蓝色的流光，接触空气后会迅速凝结成细密的冰晶。这些冰晶从伤口处开始向外蔓延，覆盖了它的脖颈，覆盖了它的肩胛，覆盖了它那对曾在月光下遮天蔽日的翅膀。冰晶一层叠一层地堆积，像是有生命一样不断地生长、延伸、包裹。古龙发出一声低沉的、沉闷的呻吟——不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更接近某种疲惫的叹息。
它的黄金瞳依然睁着，但瞳孔中的猩红色正在褪去，像是被冻住的火焰缓缓熄灭。那双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月光重新从云层缝隙中倾泻下来，照在它正在被冰晶覆盖的鳞甲上。冰晶在月光下反射出瑰丽的深蓝色光芒，远远看去像是一座由蓝宝石雕刻而成的巨龙雕塑。古龙的翅膀最后被冰晶完全包裹，翼尖还保持着半张的姿势，像是在坠落的最后一刻还想再飞起来。然后是四肢，龙爪嵌在冰层里，冰晶沿着爪尖蔓延而上锁住了关节。最后是尾巴——尾尖的骨刺在冰面上划出了最后一道弧线，然后被冰晶封冻在那条弧线的终点。它变成了一尊巨大的冰雕，静静地躺在冰湖正中央。
冰湖恢复了寂静。月光照在冰面上，照在古龙冰雕上，照在散落满地的龙血冰刺上。整片冰湖像是被一场暴虐的艺术重新塑造过——黑色的冰刺、蓝色的冰晶、白色的浮冰、碎裂的冰面纹路，构成了一幅冷峻而壮丽的画面。
怀恩从冰面上爬起来，左臂的铠甲被冻裂了一块。多琳的盾牌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手了，躺在不远处的冰面上，盾面上布满冰刺划出的划痕。艾尔莎从一块被冰刺扎穿的浮冰上跳下来，走到怀恩身边，把一支从冰面上捡回来的箭插回背后的空箭袋里。格雷收起碎了半个角的圣光木桩，走到怀恩面前，伸出虎爪覆盖在他被冻伤的左臂上，淡金色的圣光从指缝间流泻出来，冻伤处的皮肤颜色从紫黑渐渐变回正常，金色的竖瞳里满是疲惫但嘴角仍然带着一贯的温和。艾特最后一个走过来，煤仁落在他肩膀上，晶体的光芒已经暗到只剩下一小簇微弱的火苗，它还在强撑着没有回暗袋里充电。
“古龙只是被冰封了。”煤仁说，它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但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要不了多久它就会破封，我们最好赶紧找齐其他人，赶紧离开。”
所有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怀恩把长剑插回腰间的剑鞘，转身朝着下山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多琳扛起斧子和破烂的盾牌，跟在他后面。艾尔莎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比任何人都快——精灵的耳朵已经捕捉到了下方山脊上传来的狼嚎声，狼嚎中夹杂着金属碰撞和人的呐喊。米拉她们还在下面。红发姐妹还在下面。黑影还在下面。
勇者小队的五个人——怀恩走在最前面，多琳扛着斧子跟在他身侧，艾尔莎在岩壁上几个跳跃超到了前面探路，格雷一边跑一边给怀恩的左臂做最后的包扎，艾特落在队尾，煤仁在他肩上明明灭灭——沿着冰湖边缘的碎石坡向下冲去，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投出五道拉长的影子，跨过了冰刺、跳过了裂缝、掠过了被冻结的龙血，朝着云雾笼罩的山脊疾驰而去。
在他们身后，古龙冰雕静静矗立在冰湖中央。它那双黄金色的竖瞳依然睁着，在冰层的覆盖下反射着月光。猩红的瞳孔已经消失了，但黄金色深处仍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在缓缓跳动，像是被埋在冰层深处的余烬，等待着重新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