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恩是在下山的路上做出分兵决定的。
从冰湖往下走的路被龙血冰刺炸得面目全非，原本勉强能辨认的山径被冰晶覆盖，每一步都要踩着锋利的冰刺间隙才能找到落脚点。但月光足够亮，亮到能看清山脊下方那片云雾翻涌的区域里，两点幽绿色的光芒正在来回穿梭——那是头狼的眼睛。而在更远处，靠近断崖下方另一侧的山壁位置，一道微弱的青光不时闪烁，是迪恩的长刀。
“两边的战斗都还没结束。”怀恩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秒，然后回头看向身后四人，“我们必须分开。多琳、艾尔莎、艾特——你们三个去支援红发姐妹。那边的狼嚎声最密，说明狼群的主力还在进攻。格雷跟我去找老板。”
“你要去对付那个黑影？”多琳的斧子还扛在肩上，矮人的眉毛拧成一团，“那东西能在迪恩手下撑那么久，至少是黄金级往上的实力。”
“所以我才带格雷。”怀恩说，“我需要他的圣光辅助，你也看到了，黑影那东西的魔力属性偏暗，圣光系对它克制最大。而且我不是去单挑的——迪恩还在，三位管事也在。我要做的是确认老板安全，然后看看能不能把那个黑影逼退。”他顿了顿，看向多琳，“你们那边任务也不轻。狼群不比单个强敌好对付。”
多琳还想说什么，艾尔莎已经越过她朝山下掠去。精灵弓手的背影在冰刺丛中跳了两下就消失在月光里，只丢下一句话：“别磨蹭，下面的箭快射完了。”
多琳骂了一声，扛着斧子追了上去。艾特跟在她后面，煤仁窝在他衣领内侧的毛绒口袋里，晶体的火光暗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但它依然醒着。“狼群配合的战术我见过一次。”煤仁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头狼不会跟你们硬拼。它会一直调度狼群消耗你们的体力，等你们露出破绽再亲自动手。你们要做的不是杀多少狼，是拖。拖到它觉得不值得继续打下去。”
“那它什么时候会觉得不值得？”
“当它的战损超过它能承受的底线。”煤仁说，“或者当天气变得对狼群也不利的时候。”
艾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不是被云雾遮住，而是更高处的云层正在从雪山主脊线后方翻涌过来，云层边缘在月光下泛着铅灰色的冷光。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刀割的质感。
暴风雪要来了。
狼群战场上，米拉已经数不清这是狼群第几次冲锋了。
她的短剑上沾满了狼血，剑刃卷了两处口子。左腿被狼爪划了一道，好在不深，她用撕下来的袍子下摆随便缠了两圈就算包扎了。身边只剩两个还能站着的青铜级冒险者，车夫靠在她身后的冰岩上，脸色白得吓人，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大概是骨折了。还能战斗的人手从四个锐减到了三个半。但狼群的数量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多了——红发姐妹杀掉了至少六只，白银级冒险者们合力干掉了三只，冰刺暴雨砸下来的时候又钉死了两只。现在围住他们的狼群只剩不到十只了，但都是最精锐的成年公狼，每只身上都带着伤，每只的眼睛都是相同的幽绿色，冷静而饥饿。
头狼站在狼群后方一块凸出的冰岩上。它额头上被莉莎短剑划出的新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银白色的皮毛上沾了好几处血迹，有它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但它站得很稳，四蹄踩在冰岩上纹丝不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依然在冷静地扫视战场，依然没有亲自下场的迹象。
“它到底在等什么？”莉莎喘着气问，她的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附魔银光已经暗淡了不少，“我们砍伤了它将近一半的同胞，它自己也被我划了一剑，为什么还不撤？”
“也许是因为它觉得还能赢。”莉娜靠在姐姐背后，左肩的伤口已经被她用撕下来的内衬紧紧包扎好了，但血还是在往外渗。她的魔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最后几发火球已经缩到了拳头大小。但她的右手还握着姐姐的长剑，眼睛和头狼对视着。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从头狼头顶的云雾中射了下来。头狼侧身闪避，羽箭钉在它前蹄边的冰岩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响。紧接着又一支，逼得头狼后退了一步。第三支箭没有射头狼，而是精准地扎进了一只正要从侧面包抄莉莎的雪狼肩胛骨，将那只狼钉在了雪地上。
艾尔莎从冰岩上方落了下来。多琳紧跟着从另一侧冲出，盾牌砸在雪地上激起一圈冲击波，将逼近米拉的两只雪狼震飞出去。矮人的光头在月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芒，她扫了一眼四周的狼群，把斧子往肩上一扛：“还能动的往中间靠！伤员退到冰岩后面！格雷不在，治疗药剂在谁手里？”
“我这里。”艾特最后一个赶到，他从围巾暗袋里抽出两管治疗药剂扔给米拉，又从布袋里翻出一小包止血粉递给莉娜，“药剂不够，止血粉直接撒在伤口上，会有点疼，忍忍。”
莉娜接过止血粉，撕开纸包倒在左肩的伤口上。粉末接触血肉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她咬着牙闷哼了一声，然后重新站起来，右手的剑握得更紧了。
援军的加入稳住了局面。多琳顶在正面，盾牌几乎覆盖了整个防线最宽的位置。艾尔莎占据了冰岩顶端的射击点，重新开始有条不紊地拔除狼群中的主力。艾特和煤仁在战线后方，煤仁的火线虽然因为核心温度过低已经细得像一根缝衣线，但精准地烧穿了一只试图从冰岩缝隙钻进来的雪狼后腿，逼得它哀嚎着退出了战斗。加上莉莎和莉娜重新站稳了阵脚，正面防线的厚度翻了一倍不止。
但狼群没有溃散。
头狼在冰岩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嗥叫，剩下的八九只狼同时后撤，重新在它周围聚拢。它们没有逃跑，而是调整了阵型——从分散包围变成了梯形队列，最强壮的公狼站在最前面，受伤的狼退到两侧，形成了一个更紧凑、更难以被分割的攻击集群。
“它不撤。”艾尔莎站在冰岩顶端，弓拉到一半停住了，精灵的眉头微微皱起，“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能扛的狼群。普通狼群损失三成就会撤退，损失一半直接溃散。这群狼至少损失了四成以上，但它的阵型还是完整的。”
“这不是普通狼群。”莉莎说，她看着头狼额头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意，“这群狼被它带了不下十年。每一只都是它从小养大的，每一只都绝对服从它的命令。只要它还没倒下，狼群就不会溃。但反过来——只要它倒了，狼群就会散。”
“那就执行斩首。”多琳说。
“试过了。”莉莎摇头，“它不会跟你单挑。每次我想逼它正面对决，它就退到狼群里，用狼群分割我的攻击路线。然后再找机会偷袭我妹妹。它太聪明了，它知道它自己的命是狼群的命门，所以绝对不轻易下场。”
艾特听到这里，低头看了煤仁一眼。煤仁窝在毛绒口袋里，火光弱得像一颗快要烧完的火柴头，但它还是用那种懒散的语气说了一句：“拖到天气变。”
“你觉得天气会站在我们这边？”
“暴风雪对所有活物一视同仁。”煤仁说，“狼的皮毛虽然厚，但在这种海拔的暴风雪里，体温流失速度是人的两倍。因为它们的散热面积更大。”
就在它话音刚落的瞬间，第一阵真正的暴风撞上了山脊。不是之前那种持续的低风速山风，而是一堵移动的空气墙，裹挟着密集的雪粒和冰晶，从雪山顶上俯冲下来。风声从呜咽变成了咆哮，从咆哮变成了撕裂般的尖啸。地面的浮雪被风卷起来，像一条条贴地游走的白色蟒蛇。能见度在几个呼吸之间从几十步缩到了十步以内，而且还在继续恶化。
温度紧跟着骤降。降得比云层里那一次更猛更快，艾特能感觉到围巾暗袋里最后一管抗寒药剂的玻璃管骤然发烫，药剂感应到外界气温断崖式下跌，进入了即将触发的边缘状态。他把药剂抽出来攥在手里，随时准备灌进嘴里。
头狼站在冰岩上，银白色的皮毛被暴风掀起，它终于动了一下。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抬起鼻子，朝着暴风袭来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它的耳朵在风中调整了角度，尾巴微微下垂，那是雪狼群在极端天气到来前评估撤退时机的本能反应。
然后它做了一件事。
它从冰岩上跃下，朝着多琳正面冲了过来。四蹄踩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银白的身影在暴风雪中几乎与飞雪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风雪中越来越亮。所有狼同时跟进了——最后剩下的八九只雪狼跟在头狼身后，形成了一支银灰色的箭头，在暴风雪的掩护下直扑防线正面。这是狼群这次战斗中规模最大、最整齐的一次冲锋，也是最凶狠的一次。
“来了——！”多琳举起盾牌，全身斗气灌入双脚，准备硬接头狼的冲击。
但头狼没有撞上来。在多琳盾牌前三步的位置，它猛然拧身，整个身体在高速奔跑中完成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直接转向。银白色的弧线从多琳盾牌前面擦过，从她和莉莎之间的空隙中穿了出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山脊下方的云雾深处。跟在它身后的狼群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没有任何一只狼撞上盾牌，所有的狼都在最后一瞬间分成两股，从防线两侧绕了过去，沿着头狼留下的足迹消失在暴风雪中。
前后不到五次呼吸的时间。狼群从发起冲锋到全部撤离，快得像是被暴风雪本身吞没了一样。雪地上只留下几串正在被新雪迅速填平的蹄印，还有几只重伤跑不动的雪狼被遗弃在冰岩下面，发出微弱的哀鸣。
“它跑了。”多琳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盾牌，“它真的跑了。”
“它不是跑。”艾尔莎从冰岩上跳下来，精灵的耳朵在暴风雪中不断转动，追踪着狼群远去的方向，“它是判断出暴风雪会越来越大，再打下去对它不利。所以它佯攻逼我们收缩防线，然后趁视野最差的那一瞬间带着狼群撤走。这不是逃跑——这是主动撤退。它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狼群撤走之后，精疲力竭的感觉才真正砸了下来。米拉靠着冰岩滑坐下来，短剑从手里滑落掉在雪地上，她才发觉手指已经僵硬得握不住剑了。莉娜蹲在姐姐身边，用止血粉给莉莎手臂上一道之前没注意到的抓伤做处理。多琳把盾牌往雪地上一插，靠着自己的盾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艾特站在暴风雪中，把一个被他搀扶着撤回来的受伤青铜级冒险者交给了米拉，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狼群消失的方向。煤仁在他的衣领内侧安静地窝着，火光已经暗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但它说了一句：“那个头狼会记住你们的。下次遇到它，它就知道这群人不好惹了。”
而在另一边，怀恩和格雷赶到黑色马车旁边的时候，战斗已经停了。但不是因为一方赢了，而是因为双方默契地同时收手。那个黑色的身影退到了距离马车三十步开外的一块冰岩上，黑气在它身周缓慢地翻涌，那双猩红色的眼睛转向了山顶的方向——那里，古龙最后的咆哮刚刚消散，失控的魔力光芒正在夜空中逐渐暗淡。它看了片刻，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笑。
“看来今晚的热闹到这里为止了。”它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但语气里没有失望，反而带着某种令人不舒服的满足，“山顶那头古龙被压制的波动传到了这里——别这么看我，我的感知范围比你想象的要远。我还知道你们的人正在从山顶下来，暴风雪马上要到，继续打下去对我来说不划算。”
迪恩的长刀依然横在身前，青光稳定如初。他的手上还在滴血，但他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平淡：“所以你决定撤退了。明智的选择。”
“不是撤退。”黑影纠正道，它漆黑的身影在暴风雪的前兆中开始缓缓雾化，从清晰的人形轮廓变成一团散开的黑气，“是暂时告退。商人先生，”它的猩红目光越过迪恩，越过三位管事，直接落在了黑色马车的车厢上，“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希望你能赏脸亲自出来跟我打个招呼。一路顺风——不过这场暴风雪可能会让你们不太顺。”
黑气彻底散开，融入了暴风雪带来的浓密雪幕。怀恩冲上山脊一侧时只来得及看到消散的最后一缕黑雾，它们在空气中迅速变淡，只留下一对猩红的余光在远处闪了一下，然后连那点余光也被落下的雪粒吞没。那个黑影消失得如此彻底，连脚印都没有留下。
迪恩放下长刀，朝黑影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然后默默撕下衣角，开始包扎自己流血的手背。三位管事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图林合上他那本光芒暗淡的册子，老雷德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莉娜管事连忙从马车残骸里翻出备用的绷带分给受伤的人。
怀恩蹲下来，用剑柄的蓝光照了一下迪恩手上的伤势。“那个黑影，是什么来历？”
迪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包扎的动作没有停。“我大概知道它是谁，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就不方便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只能告诉你，它能同时对付一个前圣殿骑士和三位接受过圣殿训练的管事。它的实力至少是黄金级上位。如果它今晚不是主动撤退，我们这边至少要死一个人才能逼退它。”
“它为什么要袭击商队？冲着老板来的？”
迪恩包扎好了，把绷带末端塞进缝隙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怀恩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那辆侧翻的黑色马车，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从山脊上跑下来的几道人影——多琳的光头在雪地里反着光，艾尔莎的弓背在肩上随着步伐晃动，艾特的白色大布袋在风中鼓成一个球。他们都还活着。
而暴风雪终于正式降临了。风力骤然加大，不是逐渐增强，而是像一道无形的闸门被猛然拉开。狂风裹挟着密集的雪粒从雪山主脊线上方倾泻而下，将整片山脊吞没在翻涌的白色之中。怀恩和多琳在两块巨大的冰岩之间找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夹角，这里刚好能容纳二十多人挤在一起，冰岩上方的凸出部分挡住了一部分风力。红发姐妹带着剩下的白银级和青铜级冒险者们跟着车夫们紧贴着冰岩坐下，图林把他那本册子塞进怀里最防水的内袋里，老雷德把莉娜管事让到了更靠里的位置，自己坐在最外面挡风。
所有人都挤进了这个临时避难所。伤员被安置在最里面，还能动的人围在外面，用身体和盾牌筑成一道挡风的人墙。艾特把最后一管抗寒药剂递给了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青铜级冒险者，对方接过去灌进嘴里，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煤仁从他衣领里探出一小截晶体，用它仅存的那点热量给周围的空气加了微不足道的一点暖意——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在这种极寒里，一点点就够了。
多琳把她那面被龙血冰刺刮得坑坑洼洼的盾牌竖在风口最外侧，自己靠在盾牌上，掏出水壶灌了一口。“终于消停了。”她长出一口气，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语气里的那股子畅快劲儿怎么也遮不住，“古龙暂时不能行动，黑影跑了，狼群也跑了——虽然三样都没彻底解决，但至少今晚活下来了。”
“活下来就够了吗？”艾尔莎靠在多琳旁边，精灵的耳朵被冻得微微发红，但她的嘴角罕见地翘了一下，“矮人的标准真低。”
“标准太高活不长。”
“别吵了。”艾特挤在她们之间，把肩膀靠上冰岩，仰头闭上眼。他脑海里闪过这片山脊最后的画面——怀恩正在朝这边快步走来，勇者胸甲上还沾着黑色的龙血。格雷跟在旁边，虎族牧师的尾巴毛被冻得炸开，样子狼狈又有点可笑。莉莎在检查她妹妹的伤口，米拉靠在冰岩上抱着膝盖睡着，手里还攥着那面裂纹铜镜。那辆黑色马车和三位管事也在——老雷德在扯着嗓子让所有人都挤进冰岩角落里避风，他的声音很快被风声吞没了。
暴风雪越下越大了。月光消失了，星光也消失了，整座山脉都被包裹在狂怒的白色之中。但冰岩夹角里，二十多个人挤在一起，彼此的体温在狭小的空间里汇聚成一种算不上暖和但足够让人安心的温度。所有人都还在，所有人都活着。
风忽然停了。
是瞬间的静止，不是逐渐减弱，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呼啸的风声在同一个瞬间戛然而止，飞舞的雪粒悬浮在半空中，连衣角被风掀起的猎猎声都断了。这片极致的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怀恩的脸色变了。“所有人——”
然后一道光芒从天而降。赤红，刺目，拖着一道扭曲的尾焰，像一颗坠落的陨星，撕开了暴风雪静止的那层白幕，朝着冰岩夹角正中央砸了下来。
怀恩没能说完那句话。赤红的流星砸在冰岩夹角前方的雪地上，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炸开。火焰不是普通的橘红色，而是带着诡异紫边的深红，像是被某种术式加工过的炼金产物。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炽热的火元素碎屑朝四面八方扩散，把刚静止的雪粒震成了一圈扩散的白色圆环。
艾特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怀恩转身扑向最近的人，冰面上反射的赤红火光，以及煤仁从他衣领里射出的最后一道微弱火线。然后爆炸的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掀翻，后背撞在冰岩上，眼前一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