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幕吞没了一切。
黑影拖着马车消失在白色深处的几秒之后，莉莎冲过了裂缝边缘。她的靴子在破碎的冰层上打滑，长剑的附魔银光照亮了前方不到三步的距离——然后马车重新出现了。不是黑影松开了它，而是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停在雪地上，车厢侧面沾满了被风刮上来的冰屑，拉车的两匹黑马早已不知所踪，但车厢本身完好无损，连窗帘都还拉得严严实实。就好像刚才那个黑影只是把它从冰岩夹角挪到了这里，随手搁下就走了。
迪恩从斜侧方掠出，长刀横在身前，目光扫过马车四周的雪地。没有脚印。没有黑影的痕迹。他把刀收回刀鞘，走到车厢前敲了敲车门，隔了两秒，车门从内部推开了一条缝。迪恩凑近低语了几句，然后直起身，转向追过来的众人。
“老板没事。马车不能动了，找马。”他的声音沙哑但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和生死无关的日常事务，“刚才炸散的那些货车里有老板要的东西。你们去找，尽量全部找回来。”
莉莎把剑插回鞘里，用手背蹭掉脸上的雪水，盯着他。迪恩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只是微微偏过头，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远处那片被暴风雪笼罩的山脊高处。那里的天空正在被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光晕反复照亮，蒸汽云的轮廓在红光中时隐时现，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低沉的轰鸣。
“那边呢？”莉莎问。
迪恩沉默了一会儿。“太远了。”他说，“也太危险了。去了，几乎送命。”他没有说“你们不去”，也没有说“不许去”。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转身走到马车前方，开始检查断裂的车辕。莉莎攥紧剑柄，往山脊高处望了一眼。暗红色的光晕又亮了一次，这次更亮，亮到能看见山顶那片冰湖上升腾的蒸汽柱。她咬了咬牙，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去找那些被炸散的货车和失踪的人。
莉娜和几个白银级冒险者已经在前方散开，他们的身影在逐渐变薄的飞雪中渐渐清晰。怀恩他们还在上面。
古龙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
怀恩刚从冰面上翻身爬起，剑还躺在十步之外，古龙的尾巴已经扫过来了。那根被熔岩裹覆的尾尖拖着一道赤红的弧光碾过冰面，将沿途的一切——碎冰、积雪、被遗弃的盾牌碎片——全部掀上半空。怀恩侧身闪避，尾尖擦着他的胸甲掠过，银白色的胸甲表面瞬间被灼出一道焦黑的印痕。他没有后退，借着闪避的势头就地一滚，一把抄起了地上的长剑，剑身上的金光重新亮起，然后反手一剑斩在古龙尾巴中段的鳞甲上。剑锋切开了一道不到一指深的裂口，黑色的龙血从裂口中涌出，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被古龙自身的体温烧成了灰雾。
古龙连头都没回。它的尾巴猛地一甩，怀恩连人带剑被甩飞出去，撞在冰湖边缘的一块残存冰岩上。后背砸中冰岩的闷响还没消散，多琳已经从他头顶跃了过去。矮人战士的巨斧抡圆了劈在古龙左侧后腿的膝关节上，斧刃与龙鳞碰撞的火星在雪幕中炸开一朵橘红色的花。龙鳞没碎，但古龙的腿被她劈得微微弯曲了一瞬。
“艾尔莎！现在！”
艾尔莎的箭从古龙头顶正上方落下。七支箭排成一条直线，钉在古龙左角根部那片已经被驱魔护符液侵蚀过的魔素脉络上。箭头上的附魔银光与深蓝色的魔素脉络碰撞，发出一声尖锐的嗞嗞声。古龙的左角根部的魔素流动被短暂干扰，它的头猛地一偏，朝侧面踉跄了半步。
这一偏头撞上了格雷的圣光，虎族牧师双手高举残缺的圣光木桩，一道笔直的金色光束从木桩顶端射出，正中古龙的右眼。古龙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眼皮合拢，然后猛地睁开。圣光束没能刺穿它的眼睑，只在它的眼角膜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但它被激怒了。它的尾巴横扫回来，格雷来不及躲，被尾尖掀起的冲击波撞飞出去，虎族庞大的身躯在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他的白色长袍被烧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被灼得通红的皮肤，但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把圣光木桩重新插在地上，双手结印，继续释放治愈术——不是给自己治，是给怀恩的左臂治。怀恩的左臂刚才撞在冰岩上的时候骨折了，骨头没断但已经抬不起来了。
“这样不行。”多琳喘着粗气退到怀恩身边，盾牌边缘正在往下滴着熔化后重新凝固的金属液滴，那是在挡住古龙一爪时被直接烧熔的，“我劈不开它的鳞，艾尔莎的箭射不穿它的眼睛，你的剑最多划几道口子——它根本不痛不痒。”
怀恩没有回答。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握紧长剑，又一次站了起来，剑尖指向古龙。他的姿势和第一次面对古龙时一模一样——左脚前踏半步，重心下沉，剑身横在胸前。
他冲了上去。
多琳骂了一声，扛起盾牌跟在他后面。艾尔莎从冰岩上跳下，弓弦在跳跃中拉满，箭尖追着古龙的瞳孔。格雷把治愈术从怀恩身上转到了多琳身上，又在多琳挨了一爪后转到了艾尔莎身上，他自身的魔力已经见底，圣光木桩上的裂纹越来越多，每一次释放法术都会让裂纹加深一道，但他的双手纹丝不动。他们在拼命，但拼命弥补不了差距。古龙甚至没有用吐息。它只是用爪、用尾、用偶尔的低空俯冲，就把四个黄金级冒险者逼得不断后退、不断负伤、不断从冰面上爬起来再被击倒。
这样的战斗煤仁见过很多次。
确切地说，它见过太多次了。从艾特还是个连治疗药剂都做不好的黑铁术士开始，到如今五个黄金级冒险者站在一头古龙面前，这支小队每一次面对比自己强得多的敌人时都会陷入同一种状态——往危险里死命冲。它每次都会劝说，每次都会提前看退路，每次都会在脑子里列出一长串不这么做的理由。但这会儿它没有劝。它趴在一片黑暗里，晶体表面的火光已经全部熄灭了。
不是因为魔力耗尽，虽然确实也差不多了。是因为它在等。等一个已经发生了但还没被确认的事实，顺着契约连接传回来。
那个事实传回来的时候，煤仁感觉到了一阵极轻的震颤。不是振动，是契约另一端正在缓慢消解的信息回馈。艾特死了。不是濒死，不是重伤昏迷，是身体在古龙那一击的熔岩与蒸汽中直接灰飞烟灭。契约还能维持住这一小段时间，是因为灵魂还没来得及散——术士与召唤兽之间的契约，本质是灵魂层面的绑定，身体只是容器。现在容器碎了，但契约还在，所以灵魂暂时被收容进了煤仁的晶体核心里。
时间不多。契约正在以稳定的速度消解，每消解一点，艾特的灵魂就会轻一点。等契约完全消解，煤仁就会被契约失效的力量弹回它被召唤前所在的世界，而艾特的灵魂会从这里被赶出去，散入天地之间，彻底消失。
“醒了？”煤仁说。
艾特睁开眼睛。他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视野是一种奇怪的仰角，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看，透过一层灰蒙蒙的滤镜。他能看到冰湖上正在进行的战斗——怀恩被古龙的尾巴扫飞，多琳顶着盾牌硬扛了古龙一爪被压得单膝跪地，艾尔莎从半空中射出的箭被古龙翼尖拍断。他能看到，但他够不到。
“……我死了。”他说。不是疑问句。
“嗯。”煤仁的声音从视野之外传来，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刚被吵醒，“古龙那一击把你整个身体都烧没了。你现在看到的东西，是通过我的契约记忆回传的。别问我原理，太复杂，说了你也不懂。”
沉默了几息。
“怀恩在干什么？”煤仁说，语气像是在点评一场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街头斗殴，“骨折了还往前冲。多琳的盾牌都快烧穿了还在硬顶。艾尔莎的箭袋已经空了还在拉空弦——她大概打算用弓弦勒死古龙。格雷倒是还在理智范围内，但也就只剩下理智了，他的魔力撑不过下一轮。”
“你能去告诉他们吗。”艾特说。
“告诉他们什么？”
“告诉他们跑。不要再打了。”
煤仁没有立刻回答。它的沉默不是犹豫，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契约连接里缓慢翻涌。“我现在的魔力，”它说，语气依然很轻很懒，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只够做一件事。要么保存你的灵魂，让契约消解得慢一点，这样你还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要么去跟怀恩他们说几句话——几句话之后，契约刚好消解完，你的灵魂散掉，我回我的世界。二选一。”
艾特听完，没有花太久时间思考。“选第二个。”
“不犹豫一下？”
“不犹豫。”
煤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那是它在笑。“那你得给我一个理由。不然我凭什么听你的？你是我契约的术士，不是我的主人。契约里没写我必须服从你的遗愿。”它在“遗愿”两个字上拖了个懒洋洋的长音，像是在念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词。
艾特沉默了一会儿。他还能看到冰湖上的战斗——怀恩刚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带血，右手握剑的姿势已经歪了，但剑尖还指着古龙。多琳在他旁边，盾牌只剩下一半，另一半熔成了铁水滴在冰面上。艾尔莎从冰岩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精灵的耳朵上有一道还在流血的灼伤。
“我有一个私心。”艾特说，声音在煤仁的晶体核心里回荡得格外清晰，“从很久以前就有的一个私心。”
“什么私心？”
“我想像一个英雄那样死。”
煤仁没有打断他。
“怀恩是勇者。他有加护，有光辉之印，他注定会成为一个被世人铭记的英雄。我一直都知道，我的天赋不如他。我的术士资质很普通，能走到黄金级，一半靠你，一半靠运气。再往后走，走到魔王面前的时候，我能给他的帮助会越来越少。到那时候，我就会变成队伍里的拖后腿角色。”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是自怨自艾，是已经想透了某件事之后的那种平静，“所以我一直想，如果非要死，那就死在一个值得的时刻。为了救他而死，为了让他继续往前走而死。这样至少我的死是有用的——这样至少，我能像一个英雄那样死。”
“所以你刚才故意去吸引古龙的注意力。”
“是。”
“你知道你会死。”
“知道。”
“你知道命只有一条，死了就没了。”
“知道。”
煤仁又沉默了。它的晶体在黑暗中微微亮了那么一点点，暗红色的光点在晶体中心闪了一下，像是心脏跳了一拍。“好吧。”它说，语气还是懒懒的，但懒里带了点什么别的东西，“我去告诉他们。我会跟他们说，这是艾特献出性命要煤仁告诉你们的——这句话我会原话带到。反正你的名字在冒险者协会登记册上，回去也能查到，应该能给你的遗言增加点可信度。”
艾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变轻。契约消解的速度在加快，煤仁已经开始把它残存的魔力从保存灵魂转向向外传递信息。他的视野边缘正在从灰黑变成纯黑，能看到的画面越来越少，冰湖上的战斗正在一层一层地被黑暗吞噬。
“煤仁。”
“嗯？”
“谢谢你。”
“不客气。”煤仁的声音已经开始变远了，像是隔着一层水在说话，“记得帮我跟那边的人问好。虽然你到了那边估计也没什么好问候的。哦对了——你围巾里还有一管治疗药剂没碎，在左边第二个暗袋。现在已经没有了，跟你一起烧没了。真浪费。”
艾特弯起嘴角。他很想再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力气了。视野彻底沉入了黑暗。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瞬间，他感觉到煤仁的晶体核心亮起了一抹红色，如一颗被刚刚点燃的煤块，就像他们刚遇上的时候。
然后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黑暗吞没了所有。古龙的咆哮、冰面的碎裂、远处伙伴们的声音——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沉入深水之下，只剩下煤仁核心中那抹红，还在黑暗中悬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