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的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神职人员的长袍下摆擦过门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然后整个房间就安静了下来。
说是接待室，其实更像一间被圣殿规格精心布置过的小型休息厅。四面墙壁是和大圣殿外墙同样的洁白大理石，但表面经过哑光处理，光线从高处一扇半透明的穹顶天窗洒下来，被窗面上镶嵌的四色细纹切割成柔和的彩色光斑，安静地落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椭圆形的矮桌，桌面上铺着一条亚麻桌布，边缘绣着光之神的圣徽图案。桌上陈列着三排精致的点心——杏仁酥皮卷、蜂蜜渍的无花果干、裹着糖霜的松仁小球，还有一小碟艾特叫不出名字的奶白色膏状甜品，表面点缀着几粒深红色的浆果。旁边是一套银质茶具，壶嘴还在往外冒着极细的水蒸气，茶香混着蜂蜜和烤杏仁的气味飘满了整间屋子。
多琳站在矮桌前，盯着那些点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努力压低了但还是没压住的音量说：“这些是真的还是摆着看的？在王都那些贵族老爷的府邸里，这种成色的点心都是拿蜡做的，摆在那里就是为了让你看着体面，咬一口崩掉牙。这些不会也是蜡做的吧？”
“试试不就知道了。”艾尔莎已经拿起了一块杏仁酥皮卷，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然后她的耳朵微微向后压了一下——那是她在吃到意外好吃的东西时的反应。她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又拿了一块。多琳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拿了个松仁小球扔进嘴里，然后矮人的眼睛亮了，用一种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把手伸向了下一块。
格雷端坐在沙发上，虎族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但他没有拿点心，只是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地喝。倒是煤仁比他先动手了。煤仁从艾特的肩膀上飘起来，落在了矮桌边缘，窝在一小碟淋了糖浆的蜂蜜蛋糕旁边，晶体表面的火光舔过蛋糕表面，糖浆在高温下冒出细密的焦糖气泡，融化的蜂蜜沿着蛋糕边缘缓缓流淌进瓷盘里。蛋糕的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而煤仁的身体明明只有拇指大。
“你不是不吃人类食物吗？”艾特看着那颗正在大快朵颐的晶体。
“那是以前，”煤仁的声音懒洋洋的，火光满足地闪烁了两下，“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契约进阶之后我得补充热量，糖分是最直接的热量来源。”
“你明明就是嘴馋。”
“补充热量。”煤仁纠正道，然后又贴上了第四份蛋糕。
就在这时，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不是神职人员那种轻巧无声的侧身进入，而是整扇门被一只覆盖着银色护甲的手掌稳稳地推开，门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一个人侧着身子挤了进来——他必须侧身，因为正面进不来。
那是一位骑士。但和之前站在道路两旁的圣骑士不一样。他的盔甲底色同样是银白，但从肩甲到胸甲的边缘都刻着一圈繁复的花纹——不是装饰性的浮雕，而是细密的、带有明确宗教意味的叙事纹路，描绘着某种艾特完全辨认不出的场景。他的腰部缠绕着一条粗重的银质锁链，锁链末端挂着一本厚重的教典，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一柄没有出鞘的长剑挂在锁链另一侧，剑柄上没有任何宝石镶嵌，只有一圈被长久握持磨出的光滑凹痕。他肩上披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但长袍在他身上显得极不合身——那件袍子若是穿在普通人身上应该能垂到脚踝，但在他身上只勉强盖过了肩膀，下摆被胸甲的宽度撑开，看上去更像一条被临时改造成披肩的毯子。他的下半身更是跟那些圣殿骑士不同，围着一条长长的深蓝色披肩，边缘绣着和肩甲上同样的花纹，一直垂到膝弯。
他的体型是艾特见过的所有人里最魁梧的——不是胖，是骨架天生比常人大出好几圈，肩膀的宽度几乎与门框持平，银白色盔甲下的肌肉将臂甲撑得线条饱满，站着的时候头顶离天花板吊灯的底座只差不到一掌的距离。进门侧身，关门低头，走到矮桌前的时候他没有选择那些精致的雕花沙发，而是直接在柔软的地毯上盘腿坐了下来，因为沙发对他来说实在太小了。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他的声音低沉，比想象中温和得多，不是那种刻意压出来的威严，“我叫康拉德，圣殿高阶骑士兼大牧师。目前这段时间，圣殿的日常事务维护由我负责，所以由我来接待你们。”
他坐在地毯上，视线刚好和沙发上的人齐平。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从怀恩看到多琳，从多琳看到艾尔莎，然后落在艾特和他肩上的煤仁身上，最后转回怀恩胸甲上那枚金色太阳徽记。“勇者小队‘怀恩小队’，五人，黄金级，来自安塞尔城冒险者协会分会。你们的登记信息在今天早上就已经传到了圣殿档案馆。不过例行程序还是要走——队长，请出示勇者徽记和登记文书。”
怀恩从内袋里取出那枚出发前由冒险者协会职员郑重交给他的金色太阳徽记，连同那份盖着三色魔法印戳的委托书，双手递给康拉德。康拉德接过，没有展开文书，只是用拇指轻轻按在太阳徽记正中央。徽记中心的白色宝石亮了一下，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圈极淡的、温润如晨曦的光晕，持续了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消散。
“确认无误。”康拉德将徽记和文书还给怀恩，然后双手撑在膝盖上，用一种和起身这个词不太匹配的谨慎姿态缓缓站起。他的头顶擦过吊灯底座，吊灯轻轻晃了一下，他伸手扶稳，动作熟练得显然是经常这么做，“那么，请跟我来。大圣殿的殿堂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
大圣殿的殿堂位于圣城正中央那座最高塔楼的底部。康拉德领着他们穿过一连串廊柱林立的回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幅彩色玻璃窗，每一扇窗都用不同颜色的玻璃拼贴出光之神传说中的一个场景。正午的阳光从玻璃窗外透进来，将走廊的地面染成了一条流动的彩色河流。多琳数了数窗户的数量，数到第十二扇的时候放弃了。艾尔莎的目光在某扇描绘光之神与魔神对峙的窗户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康拉德在一扇极高的拱门前停下。这扇门没有门把手，整扇门由一整块白色大理石雕成，表面刻满了和康拉德肩甲上同源的叙事纹路。他伸手按在门缝正中央，掌心亮起一圈淡金色的光，门上的纹路随即从中心开始逐层亮起，然后整扇门无声地朝两侧滑开。
殿堂内部是纯白的。不是单调的白——墙壁、穹顶、地面全部由同一种洁白大理石构成，但表面经过不同程度的打磨处理：地面是哑光的，走在上面不会打滑；墙壁是半哑光的，将天窗透进来的光线柔和地扩散到整个空间；穹顶是高度抛光的，像一面巨大的白色镜子倒扣在殿堂上方。穹顶最高处有一道圆形的开口，正午的阳光从开口中直直垂落，在殿堂正中央投下一道直径大约三丈的圆形光柱。
光柱正中央，立着一尊石像。
石像是纯白色的，和殿堂本身同一种材质。它没有头部——脖颈处是一道干净利落的断面，断面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看不出任何暴力破坏的痕迹，更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雕刻头部。石像的身躯比例和真人几乎一致，穿着一件简约的长袍，褶皱的纹理细腻得能看出布料垂坠的重量感。它的左手环抱着一柄长剑，剑身紧贴胸前，剑尖朝下；右手则托着一架天平，天平的两端分别停着一片羽毛和一块圆石，但两者的重量似乎在石像的手中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天平杆纹丝不动。
虽然没有头部，但看脖颈断面的角度——微微后仰，肩胛骨略向后收——可以猜想出雕像的姿势应该是微微抬头的，像是在注视着穹顶上方某个超越视野之外的遥远存在。
“这就是光之神赐予人间的神迹。”康拉德站在光柱外侧，声音比在接待室时更低了一些，但更清晰，“通过这尊石像，每一位被认可的勇者都能与光之神建立连接。你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走进光柱，面对石像。”他看向石像顶部那片被金色流光笼罩的区域，“越是能看清这尊石像的全貌，与神明的联系就越深切。但不要勉强自己去看——以你们目前的位阶，是看不到石像全貌的。这不是限制，是保护。过强的神谕链接会给精神带来不可逆的损伤，所以神明会在你们的感知能够承受的范围内，赐予你们恰好能接收的那一部分。”
他停了一下，留出消化的时间。
“获取神谕的方式并不复杂。走进光柱，面向石像站立，将手按在你们的武器上——长剑、斧子、弓、短剑，或者圣徽，都可以。闭上眼，心中默念自己的名字。然后光之神的身影和神谕会直接出现在你们的脑海中，不需要去解读，神谕不是谜语，它会以最清晰的形态告诉你们它想让你们知道的事。与此同时，神明会赐予每一位接受神谕的勇者一份礼物——一道能小幅度提升整体身体素质的光之加护。如果你们之中有人已经拥有了加护，比如怀恩队长的‘光辉之印’，那么这道光之加护会与原有加护融合，使其得到强化。”
怀恩第一个走上前。他走进光柱的时候，光线在他银白色的轻甲上铺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辉。他面向无首石像，将右手按在长剑剑柄上，闭上眼。金色流光从石像顶部垂落，比之前更加明亮，光芒并不刺眼，却让殿堂内所有其他光线都在同一瞬间暗淡了一瞬。持续了大约几次呼吸的时间，流光收回，怀恩睁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柄——那颗蓝色宝石的中心，多了一丝极细的、不易察觉的金色光丝，正在缓缓融入宝石的纹理之中。
多琳第二个，她大大咧咧地走进去，把斧子往地上一顿，手按在斧柄顶端闭上了眼。这一次金色流光垂落得更快。然后是艾尔莎，她将手放在弓梢上，流光垂落时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格雷走进光柱时，将手按在圣光木桩顶端，金色流光与虎族牧师自身的圣光发生了短暂的共鸣，光柱范围内淡金色的光晕和纯白的圣光交织在一起，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分离。
轮到艾特了。他走进光柱，手按在银质短剑的剑柄上，闭上眼。黑暗中他感觉到一道温和的、并不灼烫的光芒从头顶照下来，照透了他的全身。然后一个声音——或者说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个直接出现在意识中的意念——告诉他一件事。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睁开眼，表情和其他人一样，沉默而难以捉摸。
煤仁从艾特肩膀上飘起来，悬在光柱边缘，朝康拉德的方向偏了偏。“我呢？我也算小队成员，需要我做吗？”
康拉德低头看着这颗只有拇指大的召唤兽，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以极其郑重的语气说：“你可以试试。但鉴于你没有手，应该不行。”
煤仁在光柱边缘悬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飘回艾特肩头。“算了，反正我也不需要。”它的语气懒洋洋的，但火光收敛成了那种艾特熟悉的、若有所思的暗红色节奏。
神谕降临之后，殿堂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五个人各自站在光柱周围不同的位置，没有人先开口。多琳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斧柄上被斗气磨出的凹痕。艾尔莎把弓从肩上取下来，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弓弦，弓弦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嗡鸣。格雷闭上了金色的竖瞳，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艾特从未见过的圣印。怀恩站在原地，右手仍然按在剑柄上，蓝色的眼睛望着石像上方那片正在缓缓收回的金色流光。
康拉德站在光柱外侧，双手交叠在教典上，深棕色的眼睛从每个人脸上逐一扫过。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不必心存隔阂，”他说，声音低沉而和缓，像大钟在远处被轻轻敲响，“每个第一次接受神谕的人都会这样。神谕告诉你们的事，往往触及内心深处最不愿被外人触碰的部分。你们不需要现在就对彼此坦白——有些东西，需要时间去消化。”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光柱旁边，抬头看向那尊无首石像。“神谕会指引你们走向各自最需要抵达的方向。可能是一条路，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种力量。无论神谕的内容是什么，它都不是要拆散你们这支小队——光之神从不拆散为正义而战的同伴。但祂会让你们知道，在成为真正的勇者之前，每个人都需要先独自跨过某道门槛。”
他转过身，面对着五位勇者，锁链上的教典微微晃动。“当你们完成各自的神谕之后，无论你们身在何处，光之神都会引导你们再度相遇。即使你们之间隔着整片大陆，隔着雪山和海洋，命运也会把你们重新拉到一起。这是神谕的另一层意义——它不是分离，是承诺。”
殿堂上方的圆形天窗中，最后一缕金色流光缓缓收拢，消散在无首石像头顶的空气中。纯白的殿堂重新恢复了那种被柔和天光浸润的安静。多琳第一个把斧子重新扛上肩膀，她的动作比走进殿堂时更利落了一些，矮人的肩胛骨在扛起斧子时微微后压，整个人看起来矮了大半寸，但胸口的起伏比刚才更深更稳。
怀恩将长剑从剑鞘中轻轻抽出半寸，剑身上那道金色纹路比以前更长了，从剑格向上延伸，已经快触到剑尖。他把剑推回鞘中，转向康拉德，准备开口问什么。但康拉德只是微微摇头。“不必在这里问。神谕给你的答案，会在路上自己浮现。你们今晚可以在圣城的宿舍休息，补给和装备明天一早会有人送到你们手上。”
勇者小队的五个人，连同趴在艾特肩上安静得反常的煤仁，沿着来时那条被彩色玻璃窗染成光河的走廊往回走。没有人说话，但脚步声是整齐的。走出殿堂拱门的那一刻，正午的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他们五个人的影子投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