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士,前路未卜

作者:江迟28 更新时间:2026/6/14 14:02:57 字数:3617

从圣殿出来之后的第三天,勇者小队陷入了一种沉默。不是吵架之后的冷战,不是无话可说的尴尬,而是一种每个人都被自己的心事压住了舌头、张不开嘴的状态。多琳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把斧子搁在膝盖上,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斧刃。她从吃过早饭就开始磨,磨到正午的阳光从窗台移到了地板中央,斧刃已经亮得能当镜子照了,她还在磨。艾尔莎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三支箭,箭尾的羽毛已经修了不下五遍,每一遍都修到她自己觉得不满意又拆掉重来。

吃饭的时候这种沉默达到了某种令人窒息的程度。五个人围坐在圣城宿舍公用的长桌前,桌上摆着格雷做的炖菜和烤面包,但没有人动筷子。多琳盯着汤碗里浮着的胡萝卜块发呆,艾尔莎用叉子无意识地在桌布上画着某种精灵文字,格雷双手交握在胸前做着餐前祷告但嘴唇根本没动。怀恩倒是坐得笔直,但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艾特把面包掰成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三口就咽不下去了。

煤仁在第五次试图把话题从天气扯到晚餐甜点又扯到圣城建筑风格的尝试全部宣告失败之后,终于放弃了。“你们一个个的,”它从艾特肩上飘起来,落在长桌正中央的盐罐上,火光闪烁的频率带着一种被逼无奈的急促,“好歹给点反应。多琳,你的斧子已经能当镜子用了。艾尔莎,桌布被你划出洞了。格雷,你的汤要凉了。怀恩,窗外没有敌人。艾特——算了,你继续吃面包吧。”

多琳抬起眼皮看了它一眼,嘴角勉强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盯着汤碗。煤仁的晶体表面流过一道极其微弱的火光——那是它在叹气。

最先离开的是多琳。那个晚上,圣城的街道被一层薄薄的夜雾覆盖,石板路面上泛着湿润的微光。艾特睡不着,靠在宿舍门口的石柱上翻那本《基础火魔法大全》,指尖亮着一小团橙色的火光,试图让它稳定在指甲盖大小不再乱跳。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沉重、急促、带着矮人特有的短步幅节奏。多琳从宿舍门里走出来,斧子扛在肩上,盾牌挂在背上,穿戴得整整齐齐,连辫子都重新编过了。她的脸在夜色中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脚步没有犹豫。

“多琳?”艾特合上书。

“好像听到打铁声了。”多琳说。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大大咧咧,但语尾微微下沉,像是在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喉咙里咽下去。矮人宽厚的背影沿着石板路一路向北,那条路通往圣城的北城门,通往帕拉平原以外的丘陵地带,通往某个艾特不知道但多琳显然已经知道的方向。她的影子在夜雾中越拉越长,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被雾气吞没了。她没有回来。

第二个离开的是艾尔莎。那天下着雨,不是暴风雨,是帕拉平原春秋交替时节那种细密的、绵长的、一下就是一整天的雨。雨水落在石板路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雨水浸润后的腥甜味和路边香草被冲刷后散发出的清香。艾尔莎站在宿舍门口的雨檐下,弓背在肩上,箭袋挂在腰间,新剪的及肩发被雨雾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侧面。格雷站在她旁边,虎族牧师的尾巴在雨天的凉意中微微蓬松。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只虎爪轻轻放在艾尔莎的肩头。艾尔莎侧过头,用精灵那种特有的、极细微的动作点了点头。然后她踏入雨中。雨水打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弓背上,她的脚步落在湿润的石板路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精灵的脚步永远安静,但在雨天,这种安静被放大了十倍。她的身影在雨幕中逐渐变淡,从清晰的轮廓变成模糊的灰色剪影,然后和雨水融为一体。泥土与雨的味道掩盖了她的踪迹,也掩盖了任何想要追踪她的人能找到的线索。

格雷是多琳和艾尔莎离开时都站在门口送别的人。多琳走的那晚他在,艾尔莎走的雨天他也在。他话少,但每一次送别都会站在原地目送,直到对方的背影彻底消失才转身回去。轮到他自己的时候,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他天没亮就起来,用宿舍公用厨房里剩下的面粉、鸡蛋和帕拉平原特产的浆果做了一顿早餐——烤得金黄的面饼、切成薄片的腌肉、一碟蜂蜜渍的无花果干,还有一壶煮得恰到好处的热茶。五份餐具摆得整整齐齐,但桌子上只坐了两个人。怀恩和艾特坐在长桌两侧,格雷坐在中间。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格雷吃完之后把餐具收好,洗了手,擦干,然后把那根已经修好的圣光木桩系回腰间。

“往东走,大概半个月路程,有一座晨曦修道院。”格雷站在门口,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微微收缩,他看着怀恩和艾特,毛茸茸的虎脸上带着一贯温和而寡言的表情,“到了之后我会写信。”他朝怀恩微微鞠了一躬——不是牧师对勇者的礼节,是同伴对同伴的郑重。然后他转身,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虎族高大的身影被晨光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在地面上拖了很久,直到他消失在道路尽头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丘陵后面。

最后离开的是怀恩。怀恩没有在清晨离开,也没有在雨夜离开。他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后,坐在宿舍后面的石阶上,长剑横放在膝上,用一块软布擦拭剑身上那道已经延伸到剑尖的金色纹路。艾特从术士公会还书回来,看到他坐在那里,便也在石阶上坐了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怀恩开口了。“我的命运追上我了。”他把软布叠好收进腰包,将长剑插回剑鞘,剑柄上的蓝光在午后阳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我跑了很多年,从觉醒加护那天起就在跑。一个人接委托的时候在跑,和你组队的时候也在跑,总想着只要跑得够快,有些东西就追不上来。”他站起来,把长剑挂在腰间,“这次我不想跑了。”

他转过身,面对艾特。然后他伸出右手,不是握手的姿势——他直接给了艾特一个拥抱。怀恩的胸甲很硬,边缘硌得艾特的锁骨生疼,但他没有松手。艾特也没有。几息之后,怀恩松开手,拍了拍艾特的肩膀,转身朝城门走去。

艾特跟着他走到了城门口。他没有问怀恩要去哪里,怀恩也没有说。勇者的背影沿着帕拉平原那条洁白的大理石道路一路向南,和之前每一次走在队伍最前面时的姿态一模一样——脊背笔直,步伐稳定,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他在道路尽头停下来,回头朝城墙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向前。

艾特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化在地平线尽头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草原里。他站了很久。傍晚的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牧草干燥的清香和远处村庄炊烟的味道。煤仁在晚饭时间找到了他——它从城墙下方慢悠悠地飘上来,落在他肩头,晶体表面的火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它什么都没说。

那之后艾特在圣城又停留了整整一个月。他每天早上蹬上城墙,站在怀恩离开时他站的那个位置,往南边的平原看一眼。然后去术士公会的圣城分会,借那里的实验室做几管药剂,顺便翻一翻他们收藏的魔法基础教材——那本《基础火魔法大全》他早就还了,但术士公会的图书管理员已经认识他了,每次看他进来就会默默从书架上抽出几本没在他借阅记录上出现过的基础教材放在柜台边。下午他回到宿舍后面的石阶上,对着院子里那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橡树练习点火。一个月之后,他指尖的火光终于稳定到了拳头大小,能在空中悬浮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被他控制着飞出去三丈远,精准地点燃他提前摆好的干草堆。

煤仁在这一个月里没有过多言语。它每天窝在艾特的衣领内侧或者宿舍窗台上最暖和的那块位置,看着他日复一日地往返于城墙、术士公会和老橡树之间。它偶尔会提醒他该吃饭了,偶尔会在他的药剂做到最关键一步的时候冷不丁来一句“火候高了”,偶尔会在傍晚时分飘到他肩头,和他一起看着南边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草原。但它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出发。它在等。

直到有一天傍晚,艾特从术士公会回来,把大布袋里最后几枚铜币倒在床上数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窗台上的煤仁。“钱花光了。”他说。

“全花光了?”煤仁问。

“全花光了。”艾特把空空如也的钱袋翻过来抖了抖,“药剂材料、魔法教材的抄写费、还有你上周点名要吃的那家烤肉——对了,那家店的老板说你是他见过最能吃的召唤兽。”

“那是见识少。”煤仁从窗台上飘起来,落在他肩上,火光闪烁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几分,“所以,终于要走了?”

“嗯。”艾特把大布袋甩到肩上,银质短剑挂好,围巾内侧的暗袋里插满了这一个月新做的药剂——三管治疗药剂,两管抗寒药剂,还有一管他自己改良过的驱魔护符液。指尖的火光还没熄,他在走出宿舍门之前,用那团火点燃了门口老橡树下一根早就摆好的干柴。火焰在暮色中窜起来,橘红色的光照亮了他肩头煤仁的晶体表面。

他们走出圣城城门,踏上了帕拉平原那条洁白的大理石道路。不过这次不是向南,也不是向东或向北。艾特走的方向是偏西偏北,一条在圣城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的、被秋草半掩着的泥土路。

煤仁安静地趴在他肩头,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才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开口了。“你的神谕是什么?其他几个人虽然也没明说,但看他们走的方向和走之前的状态,大概能猜到一些。多琳大概是跟锻造或者武器有关,艾尔莎跟精灵族或者森林有关,格雷跟他的信仰有关,怀恩——怀恩的神谕大概是他一直在躲的那件事。但你的,你从来没提过一个字。”

艾特沿着泥土路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面被秋雨浸过,踩上去微微发软,两旁的野草已经高过了膝盖,草穗在晚风里摇曳着沙沙作响。他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开口。“往前走走看就知道了。”

煤仁在他肩头火光闪了一下,没有追问。

——

第一部分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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