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士,时间,北方的前一站

作者:江迟28 更新时间:2026/6/19 9:07:40 字数:2749

时间在混乱之地是一件很容易被弄丢的东西。煤仁的计数从离开黑石山群巡逻船之后又从头开始了三次,因为每到一个新的据点——不管那据点有多小,哪怕只是冰脊背风处几顶被冻硬的兽皮帐篷——它就会把计数归零,说这样便于计算补给消耗。艾特问过它归零了几次,煤仁想了一会儿说忘了,然后又补了一句:“反正够久了。”

够久了。这三个字在冰原上被风吹散之后,艾特才真正开始理解这趟旅程的长度。他的深绿色长袍在穿越一道冰裂隙时被撕掉了一整块下摆,现在只堪堪盖过膝盖;银质短剑的剑鞘上多了一道被流弹碎片划出的凹痕,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只知道某天检查装备时就在那里了;围巾内侧的暗袋已经空了,最后一管治疗药剂在几个月前经过某个正在交战的小势力据点时换给了对方的一个伤员,换回了一袋冻硬的黑面包和半壶淡水。

战争。他们这一路见过太多战争了。小势力与小势力之间的偷袭战,中等势力之间的争夺战,偶尔还有那种盘踞在混乱之地深处多年的大势力出来清理门户时引发的围剿战。大多数时候艾特是从炮声判断战争规模的——那些在风雪中闷声闷气的炮弹撞击声,他已经从最初听到时会立刻握紧短剑的紧张,变成了能根据炮声的密度和方向判断交火双方大概在哪个方位、距离自己多远、需不需要绕路。

绕路是船长的决定。这条老狗对战争的嗅觉比它对暴风雪的嗅觉更敏锐——它能在炮声传到人耳之前就察觉到冰面上传来的微弱震动,然后毫不犹豫地改变方向,带着整个狗队绕出一个大圈。有几次艾特在雪橇上回头,看到侧方那片被甩在身后的冰原上腾起了几道黑烟,黑烟里偶尔闪过炮火的橘红色光点,像灰白天幕下被掐灭的烟头。煤仁每次都会在他想多看几眼的时候用晶体表面烫一下他的锁骨,说一句“别看了,跟你没关系”。

有一次离得特别近。那次他们经过一片被两道冰脊夹在中间的狭长冰道,冰道另一端正在交火。不是小势力的偷袭,是两方各有两三头路鲸的中等势力在正面交锋。炮弹从冰道上空飞过,砸在两侧冰脊上,碎冰像暴雨一样往下掉。船长几乎是贴着冰脊根部最窄的那道阴影在跑,狗队的缰绳被碎冰砸断过一次,艾特跳下雪橇用手拽着断口重新接上,煤仁在他头顶用火线织成一张细密的火网挡住掉下来的小块碎冰。等到他们跑出冰道出口回头看时,那道冰脊已经被炮火削掉了整整一层。煤仁说了一句话,不是“还好跑得快”,是“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绕更远”。

“绕多远?”艾特当时问。

“绕到看不见也听不见的地方。”

那之后他们确实绕得更远了。有些绕路多花了好几天,但正如煤仁说的——多花的时间比丢了命划算。煤仁把这些绕路的经历都记在它的计数里,虽然它嘴上说忘了归零过几次,但有一次艾特无意间听到它在自言自语地报数,数字已经大到让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在某个无法确定具体日期但煤仁的计数显示距离出发已近一年的时刻,冰原终于不再平坦了。前方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起伏——起初只是冰面上一些低矮的凸起,随着距离拉近,那些凸起变成了连绵的黑色岩丘。岩丘的表面几乎没有积雪,黑色的玄武岩裸露在空气中,从岩石裂缝中不断冒出白色的蒸汽。蒸汽遇到外面的极寒空气立刻凝结成冰晶,在岩丘上方形成了一圈飘忽不定的冰雾。但真正吸引住艾特目光的不是蒸汽,而是光。

混乱之地没有自然光。从艾特踏入这片冰原的第一天起,头顶就永远是那种铅灰色的、均匀的、永无变化的云层。但前方那座岩丘最深处,有一点暖黄色的光在闪烁。不是炮火那种转瞬即逝的橘红,不是路鲸撞角擦过冰面时迸出的蓝白火花,而是稳定的、持续的、被人类的手维护着的灯火。船长在看到那点灯火时耳朵竖了一下,然后没有等艾特发任何指令就调整了方向,步伐在长途跋涉之后竟然还提得起力气加速。

聚落的入口开在一道岩隙深处,从外面看只是一条不起眼的黑色裂缝,走近了才能看到裂缝两侧被人工凿宽的痕迹和地面上铺设的防滑铁板。裂缝尽头是一道用船板改造成的厚木门,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和一股混合着硫磺、蒸汽与炖海菜的气味。门从里面被拉开,开门的是个裹着多层兽皮的老妇人,脸上被蒸汽和岁月蚀出了深如沟壑的皱纹。她看到艾特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惊吓,是那种太久没见过陌生人、需要重新确认自己眼睛没花的愣。

“冒险者协会。”艾特把胸口的徽章亮出来,声音被风雪和长期缺乏使用磨得有些沙哑。老妇人凑近看了看徽章,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六条浑身是冰碴的雪橇犬和那架已经补过无数次帆布的雪橇,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得更开。“进来吧。”她说,声音像是被热水泡了很久的老木头,“这里上一次来外人,还是几年前的事了。”

聚落建在山体内部。山体是火山活动形成的玄武岩穹隆,中央有一个被地热加热的温泉湖,湖水终年保持在刚好能烫红皮肤但不会烫伤的温度。湖面上不断冒着白色的蒸汽,蒸汽沿着岩壁上升,在整个山洞内部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保湿保温层。人们围着湖岸建了一圈用浮石和船板搭建的棚屋,棚屋顶上铺着干海草,海草被蒸汽常年浸润,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山洞深处的岩壁上凿出了几条引水槽,将湖里的热水引到每一个棚屋门口的蓄水池里。

艾特被安排在一间空置的棚屋里。他在这个聚落里洗了近一年来的第一个热水澡。不是盆浴,是棚屋后面的一个用引水槽引来的活水热水池。水从岩壁上流下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温度刚好能让他泡进去的时候大腿上的皮肤红了一圈。煤仁趴在水池旁边一块被蒸汽烘得温热的石头上,表示对人类的洗澡行为既不参与也不评价。船长则对热水池表现出了极度的抗拒,只肯卧在门口蒸汽暖得到但水溅不到的位置,但它的尾巴是翘着的。

洗完澡之后,艾特把毛毯裹在肩上,穿过蒸汽弥漫的棚屋区,走到了山洞洞口。洞口开在山体北侧,正对着他来时的方向——也是他即将继续前进的方向。他靠着洞口的岩壁坐下来,煤仁从他衣领里飘出来落在他膝盖上,船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洞外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雪不再是雪花。那些从铅灰色天幕中落下的不是艾特在帕拉平原见过的那种精致小巧的六角冰晶,不是雪山山腰那种细密如盐粒的雪粒,而是真正的、被冰原腹地的风撕扯成鹅毛大小的雪片。每一片都有拇指那么大,边缘不规则,互相粘连着、重叠着、纠缠着,连缀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幕。风把它们从天上拽下来,又把它们从冰面上重新卷起,横向推进,层层叠叠,在洞口前方的视野里筑成了一堵正在不断移动的白色高墙。看不见冰面,看不见地平线,看不见来时的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不是纯洁的白,不是温柔的白,是那种在极度寒冷中凝聚成的、带着杀意的白。

船长打了个哈欠,把鼻子埋进前爪里,对这种景象显然已经见怪不怪。煤仁窝在艾特膝盖上,晶体表面的火光在这堵高墙面前显得极其渺小,但依然亮着。它安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像一堵墙。”

艾特把毛毯裹紧了一些,靠上背后的岩壁。“北边就在那堵墙后面。”他说。

“我知道。”煤仁说。

“快到了。”

煤仁没有回答。它只是把自己往艾特膝盖上又靠了靠,晶体的温度透过毛毯传到他的皮肤上。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