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船的内部和它的外表一样,都是铁黑色的。走廊的墙壁是铆接的钢板,每隔几步有一盏用鲸油作燃料的壁灯,灯罩被熏得发黄,但火光稳定,将走廊里流动的寒气逼退到膝盖以下。艾特跟着那个蓄短须的男人穿过两道水密门,又上了一段铁梯,最后被带进了一间不算大但足够暖和的舱室。舱室中央固定着一张铁皮桌,桌角焊着一个铁炉,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炭火上方坐着一只被熏得漆黑的水壶,壶嘴正往外冒着细细的蒸汽。
桌对面坐着三个人。最中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剃得极短,露出头顶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后脑的旧刀疤,身上穿着一件用铁片加固过的皮甲,左手搁在桌面上,手背上的汗毛被高温烤得卷曲发黄。他左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性,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深棕色的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正低头用小刀削着一块木质棋子。右边是个戴眼镜的老人,镜片厚得像瓶底,正借着炉火的光翻阅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账册。
“冒险者协会的特派员。”刀疤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并不冷淡,“这一趟带的什么?”
“粮食和冻鱼干。”艾特把空间压缩纸包从大布袋里取出来,在铁皮桌上一字排开。纸包一共有五份,其中三份是冻鱼干,两份是压缩粮食——主要是压成砖块大小的黑面包和晒干的蔬菜块。他留了个心眼,没有把艾德那边换来的冰髓拿出来。冰髓在混乱之地也是硬通货,但正因为是硬通货,在不清楚对方底细的情况下贸然展示反而容易节外生枝。
刀疤男人拆开一个纸包,冻鱼干哗啦一声铺满了半张桌子。他拿起一条鱼干对着壁灯照了照,又凑近闻了闻,然后递给旁边的老人。老人把鱼干翻了个面,用指甲掐了一下鱼肉纤维的韧性,点了点头。年轻女性没有抬头,继续削她的棋子,但艾特注意到她的刀尖在某个瞬间顿了一下——她在听。
“黑石山群。”刀疤男人把鱼干放回桌上,朝艾特伸出右手,“我是铁髯,这艘船上的负责人。这些粮食我们全要了。你开价。”
艾特开了一个比冒险者协会建议价略高半成的数目。不高到让人觉得贪婪,也不低到让自己吃亏。铁髯沉吟片刻,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铁质小袋,从里面数出几枚黑石山群自己铸造的铁币——这种铁币在混乱之地比南方的金币更保值,因为铁本身在这里就是战略物资。他把铁币推到艾特面前,又从桌子下面摸出一小袋矿石。“黑石山群的特产,耐热钢的粗矿。你们协会往年都会收。不够的部分用这个抵。”艾特点头收下。他把矿石用自己学的简易空间魔法压进一个空纸包里封好,塞回大布袋。
交易完成后舱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动了。铁髯把铁皮桌上的水壶拎起来,给艾特倒了一杯热茶——说是茶,其实是某种用冰原深处的干苔煮出来的咸味热饮,喝起来带着海水的微咸和一种奇异的暖意。煤仁从艾特衣领里飘出来,落在铁炉边缘上取暖,对于这种饮品表示了明确的拒绝。倒是那个削棋子的年轻女性抬起头,盯着煤仁看了几秒,刀尖悬在棋子边缘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低下头继续削。
“你这趟还要继续往北?”铁髯抿了一口咸茶问道。
“往北。到黑石山群的领地北边,然后继续往北。”艾特说。
铁髯和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老人合上账册,推了推瓶底厚的眼镜:“再往北就不是我们的巡逻范围了。那边的冰面更薄,路鲸少,能落脚的地方几乎没有。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找人。”艾特说。这个词在舱室里短暂地悬停了一下,没有人追问。在混乱之地,“找人”可以意味着很多事,而大多数时候它意味着一段不值得被追问的故事。
铁髯把茶杯搁在桌上,用那只布满旧伤的手背蹭了一下下巴上的胡茬:“我们这艘船正在做领地北界的例行巡逻。你要是愿意等,可以跟着船走——船上比冰面暖和,也不用费你的狗。等到我们巡逻到最北边的哨站,你再下船继续往北。从那里往北,至少前半段路还是黑石山群偶尔会派人查看的区域,冰面情况比完全没探过的海域要稳定一些。”
煤仁在炉子边缘转了一圈,火光闪了一下。“问他们航线。”它压低了声音对艾特说。
艾特问了。铁髯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卷海图,海图是用鞣制过的海豹皮画的,上面用炭笔标注了黑石山群在北部冰原上已知的安全路线、冰层厚度变化带和几处被标记为“不稳定”的冰裂隙区域。他指着海图最上方一条被虚线标出的航线说:“我们的船从这里往北偏西走,大概走几天能到最北边的哨站。哨站再往前,有一条老航线——以前有个势力试图从那边绕到我们背后偷袭,被我们打退了,那条航线也就废了。但冰面上还残留着当时破冰留下的旧水道,比完全没开过的冰面好走。你沿着旧水道的方向走,至少能省几天路程。”
几天后。
艾特靠在船舷栏杆上,看灰白色的冰原从船体两侧缓慢后退。这几天的航行安逸得让他有些不习惯——每天有热饭,有暖炉,不需要在冰面上挖雪坑,不需要在暴风雪里缩在帆布挡板后面等船长抖耳朵。狗队被安置在甲板下方的牲畜舱里,那里有一排专门为雪橇犬搭建的暖炕,炕面是铁板,下面通着从锅炉房引来的热水管。船长第一次被牵进去的时候在炕面上踩了好几圈,然后挑了个离热水管最近的位置趴下来,把鼻子埋进尾巴里,发出了艾特认识它以来最满足的一声叹息。另外五条年轻犬在暖炕上挤成一团,睡醒了就互相舔毛,舔累了继续睡,活像是把狗生目标从拉雪橇暂时切换成了长在暖炕上。船长偶尔睁开一只眼睛看它们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十一年冰面生涯的老前辈独有的宽容。
煤仁也没闲着。它找到了这艘船上最暖和的地方——不是锅炉房,是铁髯那间舱室里的铁炉边缘。它每天准时飘进去,窝在炉子边上,和铁髯那个削棋子的年轻女副手保持一种互不干扰的共生关系:她削她的棋子,煤仁烤它的火,偶尔在炉火烧得太旺的时候提醒一句“该加炭了”。那位女副手从第一次见到会说话的召唤兽时的警惕,变成了现在会默默把炉门拉开一条缝方便煤仁取暖。
艾特自己则在甲板上找到了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他靠在船尾栏杆上,按照那本《基础火魔法大全》上一章的内容练习火球术。在冰面上赶路的时候没时间练,在船上这几天倒是有了大把的空闲。他摊开左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拳头大的橙色火焰,然后按照书上写的步骤,用精神力将火球推出掌心。前几次火球脱离掌心之后飘了不到三尺就熄灭了。后来瞭望手从船尾路过,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给了他一个建议——在火球脱手的瞬间用精神力在它后面推一下,就一下,推多了会炸。艾特试了试,火球果然飞出去了,直直地砸在船尾后面那片被路鲸破开的冰水交界面上,烧出一小团蒸汽。瞭望手满意地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我以前有个表弟也跟你一样刚学会搓火球就想打移动靶,最后烧了我半边眉毛。”他指了指自己左眉上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烧伤痕迹,然后继续去巡他的逻了。
在船上的某一天,瞭望手又教了他一个更实用的技巧——用火魔法向冰面发射一道低功率的探测光束,不同厚度的冰层会反射出不同颜色的微光。墨蓝色反光说明冰层极薄,下面就是海水,踩不得;灰白色反光说明冰层足够厚,可以安全通过;深蓝到近乎黑色的反光,则说明下面是深海区,冰层厚得连路鲸都破不开。艾特花了在船上的剩余几天把这个技巧练到了掌握,虽然打出去的探测光束偶尔会烧出一个小小的凹坑,但至少他不再需要完全依赖船长的直觉来判断冰层厚度了。
这天下午,艾特正蹲在接驳平台上用探测光束检查船侧的冰层厚度,铁髯的脚步声从他身后的铁梯上传来。那个刀疤男人走到接驳平台边缘,朝北方偏西的方向指了指:“到地方了。”
艾特站起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前方冰原上,一片连绵的低矮黑岩从冰层中隆起,岩石表面覆盖着薄薄的积雪,但积雪遮不住岩石本身的铁黑色。黑岩之间偶尔能看到几缕白烟升起,那是地热蒸汽从岩缝中泄漏出来的标志。但铁髯指的不是那片黑岩——他指的是黑岩再往北的方向,冰面上隐约可见一道已经半被积雪填平的旧冰槽,从黑岩边缘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旧水道的起点。”铁髯说,“从这里往正北偏西的方向走,差不多一天的路程之后就能看到黑石山群最北边的哨站。过了哨站,旧水道的痕迹会更明显——当年那个势力的路鲸在冰面上开出来的路,虽然过去好几年了,但冰面的纹理还是跟周围不一样。你沿着它走,能省不少路。再往前,就不是我们熟悉的海域了。”
艾特把狗队从牲畜舱里牵出来。船长从暖炕上跳下来的时候抖了抖毛,伸了个懒腰,然后迈着那种老狗特有的、看起来慢吞吞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的步子走到雪橇前面。另外五条年轻犬跟在它身后,皮毛上还带着暖炕的余温,在冰面上刨了刨爪子,呼出的白气比上船之前更浓更白——这几天它们确实休息得很好。他把大布袋重新整理了一遍,空间压缩纸包分门别类放好,冰髓铅瓶用一层防撞的毛毡裹紧塞在最内侧。煤仁从铁髯舱室的铁炉边上慢悠悠地飘回来,落在他肩头,火光在冰原的寒风中依然明亮。
“谢了。”艾特转向铁髯。
铁髯摆了摆手。“冒险者协会的粮食够我们撑很久。你的狗也帮我们消耗了几天的剩饭。”他低头看了一眼船长,船长正用后腿挠耳朵,对他的注目礼毫无反应,“这条老狗下次再路过,直接牵进牲畜舱就行,不用通报。”
接驳平台缓缓降下,雪橇重新落在冰面上。船长回头确认了一下狗队和雪橇的位置,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吠,迈开了步子。巨船的轮廓在身后渐渐后退,烟囱里的黑烟和灰白色的天幕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