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货色，还敢来上学？混账！」
清晨的教室充斥着毫无遮掩的怒骂。几名体育部的男生围在一张课桌旁，对座位上的人高声呵斥。人群遮挡，看不清当事人的神情，身份却不难推测。
小藤英治。
是近一个月全校乃至整片学区最知名的学生。出轨、家暴的传闻缠身，相关的流言、偷拍视频与社交标签持续发酵，热度久久不散。
校园里随处可见相关的议论与嘲弄。
对此，周遭的喧闹向来没有意义。没必要参与，没必要制止，多余的干预只会招致无来由的牵连，徒增麻烦。
风波持续已久，并未随时间消退。即便身处舆论漩涡中心，当事人依旧每日到校。
「上课了，安静。」
班导进入教室，围堵的学生四散归位。整堂课里，靠窗的那个座位始终安静异常。小藤英治全程垂首沉默，没有动作，没有声响。
正午下课。
我照例从福利社购入面包，独自前往顶楼。只是单纯需要一处安静的空间，无关风景。
通往天台的最后一段台阶尽头，往日常虚掩的铁门今日完全敞开。抬步跨过门槛的瞬间，一声随口的呼唤脱口而出。
「小藤！」
天台护栏边的人影骤然回头。
那双瞳孔瞬间绷紧，盛满极致的恐慌，死死望来。
我从未想过，高中生活会沉重到这种地步，压得人喘不过气。
胸腔里跳动的脏器，像是被生生撕裂，一阵阵钝痛翻涌上来。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是普通的我？是被全盘否定的小藤英治？
还是世人嘴里那个十恶不赦的「渣男」？
我始终不明白。
我到底凭什么背负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为什么「她」会一口咬定我出轨。
为什么「她」的身上，会多出那道本不属于我的伤痕。
可所有人的指责铺天盖地压下来。
仿佛我天生就该为所有人的愤怒买单。
——可是，他们凭什么对着我发火？
我不想再一味逃避了。
可我到底能做什么？
道歉？
我早就道过了。
我把那些凭空捏造的罪责，硬生生刻在了自己脸上。
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不肯放过我。
我是什么时候爬到这里的？
难道非要我死在这里，才算足够的谢罪吗？
可是——
「小藤！」
！
谁……
是谁在叫我？
要回应他吗？
我明明、明明已经打算在这里结束一切了。
心底翻涌出最卑劣的怯懦。
我猛地偏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门口站着一个并不算熟悉的同班同学。
下一秒，绝望的预感先一步攥住了我。
难道……
连他也是来质问我的吗？
「我……」
「我……我没有出轨！没有！栞奈身上的伤不是我划的……」
急促的辩解未落，少年松开攥紧护栏的手，身体一软，直接从防护架上滑落下来。
我上前时，只见他面部因剧痛剧烈扭曲，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痉挛。没有多余的迟疑，我俯身背起他，快步往保健室走去。
所幸午休的走廊鲜有行人，一路畅通无阻。我推开保健室的门，将昏迷颤抖的小藤交由校医处理，随后转身返回教室上课。
待到下课，我再次来到保健室。
他安静躺在床上，校内的流言与围堵尚未蔓延至此，暂时无人前来惊扰。
为了规避不必要的麻烦，我取来医用棉与绷带，简单缠在他的额头遮掩状态。避免被往来的学生撞见，被扣上窝藏所谓“罪犯”的名头，滋生新的无端非议。
「我……真的只能这么活下去了吗？像这样，要把自己的脸一直遮住？」
太可笑了。
明明早就知道答案，却还要执拗地质问眼前这个几乎陌生的同学。
连我自己都觉得，无比恬不知耻。
「那得看你。」
病床边的少年静静坐着，神色平淡，目光澄澈，没有怜悯，没有鄙夷，只是单纯地看着我。
「只要你愿意，照样可以光明正大地活着。不过，依现在的情况来看，光凭你一个人，解决不了这些问题。」
「……你能帮我？」
我压着颤抖的气息，半信半疑地抬眼看向他。
「当然，举手之劳而已。」
「……你对我的事，了解有多少？」
我绷紧呼吸，谨慎地询问。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心底的不安远远多过庆幸。
对方的神情自始至终没有丝毫起伏，平静得近乎淡漠。
「我不关心。历史毕竟是可编辑的，人总是被偶然抛入境遇之中，自始至终没有主动权。我只是觉得，你可以在当下试着做出一点『反抗』。」
「具体是指……什么？」
我低声追问，指尖仍止不住发颤。
「你难道不想重新过上正常的生活？你要清楚，你的世界里，唯有『你自身』是真实确凿的，其余流言与非议，本就无关紧要。既然你这么渴求正常的人生，为什么不亲自付诸实践呢？」
他微微垂眼，在我身旁轻声耳语道：
「Hoc sine pretio est.（这可是不需要代价的。）」
胸腔骤然涌上一阵沉闷的窒息感。
我反复自问。该不该相信他？陌生的同学能为我做些什么？我到底又该主动做些什么？
自始至终，对方没有袒露过半分意图，可我早已没有别的选择。
「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我放低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茫然。
病床边的人神色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的手脚还疼吗？如果已经不痛了，就回家吧。我护送你。」
他缓缓伸出右手，安静等待着我的回应。
我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握住了那只手。
盘踞心底许久的忐忑、惶恐与无根的不安，在掌心相触的瞬间，竟诡异地消散殆尽了。
沿路回家的途中，小藤断断续续吐出零碎的往事。
话语颠三倒四、残缺不全，但拼凑完所有片段便能清晰得出结论——他是这场舆论风暴里，彻底的蒙冤者。
一切事端的导火索，源自他的青梅竹马，天藤栞奈。
也就是全校传言中，被他抛弃、遭受他暴力对待的悲剧女主角。
事件的起因极其琐碎。
某日放学同行，一名同年级的女生上前纠缠，不过是寻常口角拉扯。可一旁的天藤栞奈却格外在意，自那天起便心生芥蒂，刻意避开了与他同行的日常。
小藤本以为只要坦诚解释，误会便会烟消云散。可往后数日，那名女生依旧日日找上门来，甚至单方面对他告白。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偷窥的天藤尽收眼底。
她听完所有告白，一言不发，转身狂奔离去。
小藤当场明确拒绝了对方，却依旧被那名女生擅自捏造关系，在社交平台宣称二人已然交往。
这就是那场沸沸扬扬的「出轨丑闻」的全部真相。
至于所谓的「家暴伤痕」，小藤自始至终，一无所知。
我平视着身侧步履局促的少年，轻声开口：
「你和天藤，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听见这句问话，我脚步一顿，心底翻涌出一阵酸涩又无力的钝痛，连呼吸都跟着发沉。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明明是刻在骨头里都忘不掉的日子。
是高一第三学期的情人节。
那天的风很软，夕阳把教学楼的走廊烘得暖融融的，没有现在这般刺骨的寒意。我攒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勇气，攥着偷偷准备了很久的巧克力，在放学的路口拦住了栞奈，笨拙又郑重地说出了告白的话。
她当时红着脸，轻轻点了头，眉眼弯弯的，温柔得不像话。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流言，没有猜忌，没有凭空捏造的伤痕，更没有铺天盖地的唾骂。只是简简单单喜欢着彼此，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分享课间的零食，吐槽枯燥的课业。那些平淡又细碎的日常，是我高中两年里，唯一抓得住的光。
我以为这份安稳能一直持续下去。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坦诚、足够专一、足够珍惜，就不会有裂痕。
可我什么都保护不了。
连一句无端的纠缠、一场拙劣的捏造都挡不住，最后落得一身污名，连我最珍视的过往，都被人踩得一文不值。
我垂着头，喉间发紧，声音沙哑得带着难以压制的悲愤与无力：
「高一……第三学期的情人节。」
我攥紧了手心，指尖微微发颤。
「那时候明明那么好……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场面陷入长久的沉默。
「你恨她吗？」
我向身侧沉默的少年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小藤长久没有应声。胸腔翻涌的悲戚、无处安放的委屈尽数压在沉默里，他始终垂着眸，指尖攥得发白，始终答不出一个字。
世人总习惯于为已然注定、无可逆转的事态沉溺感伤，在无谓的情绪里自我消耗，实在匪夷所思。
一路无言。
直至走到公寓楼下，他也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我停下脚步，平视着他。
小藤怔怔抬头，眼里只剩茫然的空洞，没有作答。
「我叫音緒佐呂。」
我盯着他的脸说道。
「我平时不怎么用社交软件，网络联络没有意义。往后有任何事，直接打电话就够了，我的电话号码是……」
留下联系方式后，音绪便转身离开了。
心头乱糟糟的，我一进门就栽倒在床上。
我恨她吗？
我连一句真话都说不出来，也不觉得自己能说出什么真话。
或许这场铺天盖地的风波，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我太软弱了吧……
我应该去跟她道歉，
只要能得到她的原谅，一切说不定就……
可是，要怎么才能再和她说上话？
Line里的消息永远停在未读。
想来想去，还是当面道歉会更好一点。
只是，我还有资格出现在她面前吗？
不。
我问心无愧。
一定可以的。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我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沉沉睡了过去。
至于究竟做了什么样的梦，醒来时已经一片模糊，什么都记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