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来,本想拨通音绪的电话,思虑再三,终究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他终究是外人。
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插手我与栞奈之间的纠葛,真的合适吗?
反复纠结过后,我决定先主动向栞奈道歉,以此当作所谓「反抗」的起点。
说实话,我根本不确定这算不算音绪口中的反抗。于我而言,这更像是懦弱至极的逃避。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我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我抬眼注视着墙上的挂钟,静静等待时间流逝。
临近午休结束,我才垂着头,灰溜溜地踱进校门。
走廊里人烟稀少,即便偶遇同学,迎面而来的也只有刺骨的、充满敌意的视线。我心底始终盘旋着一个无解的疑问——明明只是我和她两个人之间的事,为什么会演变成全校、整片学区的流言风暴?
我躲进保健室,安静等候上课铃响。
窗外天色澄澈,烈日灼灼,肆意铺洒着光亮,没有半分收敛的意味。
我的手机落在了家中,没有外物可以消磨时间。我独自坐在椅子上,静静望着昨日躺过的病床。
这里明明空无一物,干净得什么都不剩。
可我偏偏觉得,有某样重要的东西,被永远留在了这里。
「他怎么现在才来上学?」
路人望着走廊里那道畏缩迟疑的身影,向身侧的同学低声发问。
「你忘了?他这阵子天天被那几个体育生找麻烦,听说还被堵着打了好几次。」
「我还听说他课桌都被人刻满难听的脏话,换我早就受不了,直接报警了。」
「说到底不还是他自己的问题?不是爆出出轨吗,背着C班的天藤栞奈乱搞。」
「那个女的长得倒是漂亮,没想到这么矫情。」 「不止出轨,还有家暴传闻呢,据说身上被他拿刀划了一道口子。」
「真要是事实,早就退学甚至被警方带走了吧。」
「讲真,谁知道是不是那女的故意撒谎。」
「我看就是她看不上他了,故意造谣毁他名声、让人霸凌他,逼着他主动分手。」
「照你这么说,她还真是个碧池。甩了人就算了,还到处勾搭体育社那群家伙,纯粹是祸害。」
周遭几声轻佻的哄笑层层叠叠地响起,漫在空旷的走廊里。
「哈哈哈……」
我和栞奈的教室虽不在同一楼层,位置却出奇相似,都是楼梯左手边的第一间。
每踏上一级台阶,心底的不安便沉重一分。
我不得不承认,我开始后悔了。
仔细想想,我到底在做什么毫无意义的事?
凭什么要由我低头道歉?
这群人只是凭着捕风捉影的流言肆意对我进行道德审判,可我自始至终,从未做过半分悖逆伦理、亏欠他人的行径。
所谓道歉,此刻想来,不过是一场滑稽透顶的戏码。
逼迫我承认自己,和这群盲从喧嚣的蠢货一样低劣、可笑。
可我终究没能止住脚步。
回过神时,我已然伫立在栞奈的教室门前。
周遭学生投来一道道轻佻玩味的视线,静静等着看我的狼狈、看一场早已预设好的笑话。人群顺势簇拥上来,半推半挤地将我推入教室内。
满目人海,陌生又压抑。
不知是谁随口喝了一句「让开」,围拢的人群才堪堪退散两旁。
视线骤然清空的瞬间。
我终于看见了她。
我的女友,或者说——我的前女友,天藤栞奈。
她正坐在椅子上,被一名身形高挑的男生俯身拥住,热烈地、缠绵地吻在一起。
「你说,这算不算因果报应?」
旁边传来细碎的低语。
「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不认识他?这就是小藤英治啊,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出轨渣男。」
「看着挺老实的,完全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两件事的当事人都咬定是他的问题,那肯定假不了。估计就是外表老实,骨子里闷骚罢了。」
「可就算三方说辞统一,也未必就是真相吧。」
「少数服从多数,这不就是常理吗?」
「常理又不等于真理。」
「行了别较真了。你们想想,要是他根本没出轨,那他现在这副样子,不就是活生生看着自己被NTR?也太刺激了。」
「那倒也是。」
「真好奇接下来他打算怎么做。」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带着旁观者毫无重量的戏谑与猎奇,密密麻麻裹住僵在原地的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别盯着我看……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闯进来?
不对,明明是你先越界,是你先做出背叛我的事。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回头、没有复合的余地了。
错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你,是你这个笨蛋。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冒出荒唐的念头——或许在这件事带来的痛苦里,我们总算还有一丝相通的心情。
大概是亲密的场面被撞破,原本半阖着眼的栞奈骤然睁大双眼,目光死死钉在我身上,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我猜不透她此刻的心思,或许心底还残留着几分愧疚。
搂着她的男生我认得,篮球社的王牌近卫煌。他很快察觉到栞奈状态不对,转头对上我的视线,眼底翻涌着不耐与戾气。他贴着栞奈的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二人一同从座位上站起。
「喂,那边那个渣男,你现在打算怎么说?」
「……问我?」
「听你这语气还不服气?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我喉咙像是被硬物堵住,万千辩解哽在胸口,半句话也吐不出来,只剩撕裂般的痛楚。
「你们看,他这是心虚了。小藤,我问你,你还爱栞奈吗?」
这个问题荒唐得可笑。
「爱……」
「爱?嘴上说着爱,转头就出轨?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
「真是脑子不正常,半天只挤得出一个字。」
可我又能说什么?真相没有人愿意听。
「栞奈,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人骨子里软弱不堪,你看,现在连辩驳的胆量都没有!」
「纯粹就是懦夫,一条惹人恶心的蛆虫!」
人群里有人跟着近卫起哄,清脆刺耳的笑声裹着幸灾乐祸,填满整间教室。
「我……我是来道歉的……」
双腿一软,我重重跪倒在冰冷地板上。
「对不起,栞奈,全是我的错,是我出轨对不起你……」
「现在才知道低头,没用的废物。」
「这人也太滑稽了吧。」
「哈哈哈可不是嘛。」
喧闹的哄笑还未散去,一片死寂骤然压落下来。
栞奈的视线始终牢牢锁着我,我却没有勇气抬眼与她对视。此刻双膝跪地、俯首认罪的姿态,是最卑微的土下座。
「……你以为一句道歉,就能抹平所有事吗?」
栞奈的声音带着清晰的颤抖,我心底拼命期望,自己从未听见这句问话。
英治到底有没有出轨,这件事旁人早已给了定论。
可我心底从来不肯认同,也不敢去认同。
这段感情,或许从那天撞见他被女生告白开始,就已经彻底扭曲。只是我自欺欺人,始终不肯直面真相。
我本来早就接纳他的道歉,心底也早已原谅他。我清清楚楚知道,他根本不是会背叛的那种人。
要是当初愿意私下和他说清楚就好了,哪怕只是点开对话框,回一句他发来的消息也好。
事到如今,所有退路都被我亲手堵死。
原谅我,英治。
你从前同我说,我爱你胜过世间一切,那句话我一直完完全全深信不疑……
对不起。
「是啊,懦夫同学。」近卫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跪地的模样,「光嘴上道歉可不够,不拿出点实际行动,怎么证明你是真心悔过?」
「……我该怎么做。」
「简单。先说栞奈身上那道伤疤,你总记得吧?」
「……记得。」
「古人讲同态复仇,我一直觉得这才是公道。今天看你主动认错,我给你留几分余地——让栞奈扇你一记耳光,这件事就此翻篇,你觉得如何?」
我缄默不语,喉咙堵得发紧。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他侧头看向身旁脸色惨白的栞奈,抬手示意,语气故作大度:
「栞奈,随心就好。我可不会像这人一样,逼迫你做不愿做的事。」
外界的流言早已定型:当初是我持刀威胁她不准揭穿我出轨的事,照片里那道伤痕,全是我施暴的证据。
栞奈脚步虚浮地走到我面前,一手猛地攥住我的头发,肩头高高扬起。我闭紧双眼,静静等候。
「啪!」
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在半边脸颊,灼烧般滚烫。心底本能地想抬手捂住,却不敢有半分动作。
「这是你活该!小藤,记清楚了!不许挡,让所有人都看清你脸上的印子!」
我只能不停点头,双手死死撑着冰冷地板,一动不敢动。
「往后别再纠缠栞奈,听明白了?」
「明白,我再也不会打扰她……」
「但若是她主动找你,你倒是可以见一面。只是无论她做什么,你都不能阻拦、不能干涉,懂?」
「懂,我绝不阻碍她分毫。」
「行了,起来。」
我浑身发抖,费力撑着地面站起,视线茫然落在近卫身上,连自己此刻是何种神情都无从分辨。
「怎么,看你这眼神还不服气?」
「不是,我……」
「咚!」
他攥紧右拳,狠狠砸在我的左脸上。巨大的冲击力推着我连连后退,身后桌椅应声翻倒,我重重跌坐在满地杂物之间。
「一身硬骨头得好好磨磨,真是头不知悔改的犟驴。」
他居高临下地轻蔑睨着我,抬脚踩住我的校服胸口,力道一点点加重。
「滚出去。」
脚掌又用力碾了一下我的衣襟,他才收回脚步,转身回到教室深处。
「音绪……」
无意识间,我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佐吕,救救我。」
声音微弱,近旁的学生分明听得一清二楚,却没有任何人出声回应。无人施以援手,只有成片漠然、看热闹的视线将我包裹。
我手脚并用地狼狈爬出教室,循着上次的路线,再一次往教学楼天台走去。
「你们刚刚听见那家伙最后念的名字没?」
「好像是叫音绪佐吕?」
「咱们学校还有这么个人?」
「我有点印象,确实有个姓音绪的男生,跟那个懦夫是同班。」
「难不成他俩是那种关系?」
「这么说天藤同学岂不是被迫当了同妻,难怪火气这么大。」
细碎的哄笑填满整间教室,满是幸灾乐祸的快活。
近卫转头看向身旁的栞奈,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语气刻意显得仗义:
「别管什么音绪佐吕,但凡对你抱有敌意的人,我都会替你挡下来。」
栞奈垂着眼,心底默默思索。
音绪佐吕……这个名字,我确实没有正式听过。
可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熟悉的异样感。
倘若这个人真的会为英治来找我讨公道,
倘若这场对峙只限于我们几个人私下了结,
我或许,会坦然接受他所有的质问与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