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路灯熄灭，窗外只有沉闷的黑暗。
餐厅，冷色灯在头顶亮着没有温度的光，折叠桌上的电水壶通电后嗡嗡作响，壶中的水也一并发出咕嘟的气泡声。
韩宾坐在桌前，闭目养神。
电子钟咔哒作响，指针指向2022年的四点三十一，天明前的至暗时刻。
在梦中惊醒后，他的睡意消散得一干二净，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于是先起了床，来厨房准备早饭。
话虽如此，陈名作一般是六点半起床，他上班则是七点半出发，现在做饭过于早了。
谁也不想早饭是一桌冷冰冰的食物吧？
他睁开眼，陈名作的房间门仍然紧闭，门缝中向外溢出的黑暗。
青春期的孩子多睡一会对身体好。
“呜儿呜——”
水壶喷出蒸汽，冲响尖锐爆鸣，随后咔哒一声，自动断电，停止加热。
“……熔断。”
他盯着墙面，像是在描述什么，伸出手，提起电水壶，倒向面前白瓷杯中。
水流撞击杯壁，沉闷到尖锐，抬起水壶，声音一同戛然而止。
浓白水雾升上，又因为寒冷而凝结在杯壁上，缓缓滑下，重新融入水中。
“熔断。”
是啊，熔断。
那个让西米露教授自杀的“完美设计”，所有型号机体中都内嵌的“Plan B”，熔断。
过载驱动驾驶者的神经，几十倍地强化对射线粒子的控制力，驾驶者可以在短时间内拥有超乎过往任何时候的力量，将一场作战转败为胜。
代价就是，对驾驶员神经系统乃至各器官的不可逆损伤。
死于熔断的魔法少女并不少见，有多少死于作战的魔法少女，就基本有等量死于熔断的魔法少女。
对魔法少女而言，只要触碰熔断，这场作战已经输了，他们只有两个选项：耻辱地死于狂躁体，或因熔断受伤乃至死亡。
说是熔断切断了作战的退出机制，倘若没有它而真走到那一步，又有几名魔法少女能全身而退呢？
没有人能给出它的答案，韩宾更不知道。
伊卡洛斯α机体的开发时，他还只是一个研究生；当他成为教授，伊卡洛斯α已经注定是陈名作的机体了。
手指触在瓷杯口边缘，不停打转，杯中水面如镜般，映出灯的轮廓。
他重重地长叹，风吹起了水的波纹，水中自己的面孔变得扭曲好笑，像一面哈哈镜。
是他为陈名作进行了神经接口手术，让她得以连接伊卡洛斯α。
也是他，出于漫长陪伴后的私心，为陈名作加装了‘反熔断’组件——只要陈名作要开启熔断模式，组件会强迫她“关机”昏迷，将机体全权交由机载AI“蜡羽”管理。
多亏了能以“家长”与“管理员”双重职务之便修改记忆，迄今为止，陈名作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也没有任何失败的记录。
在她眼里，自己上一秒还在战场，下一秒便出现在维护舱。
这孩子不和人交流的性格与对自己的绝对信任保护了自己创造的事实，只要他宣称陈名作是自然返回的，她就必然全盘接受。
七年来，没有任何破绽，证明了他的思路是完全可行的。
伊卡洛斯α的机载AI早已集成了她生母的作战记录，在作战风格上没有任何差异，足以解决大多数棘手的对战。
换言之，陈名作想要熔断的那几次，都是她不熔断也可以解决的局面，是死局中仍有生机的难题，而伊卡洛斯α则计算出了这问题的解。
没有受伤，完美出勤，结束作战，一切都好。
可是……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也不知道这样对陈名作而言对不对。
他将手背伸到杯口，热气激得他急忙缩手，看来一时半会是喝不了它。
他轻叹一声，从椅子上站起，在厨房里漫无目的地打转。
“但万一呢？”
对啊，万一哪天，陈名作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她又会怎么想呢？
她会感激自己，感激自己从熔断手中保护了她，还是憎恨自己，憎恨他剥夺了她更进一步的机会？
大概率是后者，他太了解陈名作了，比她的生母、那个女人还懂她。
二十三岁时，那个女人退役，大脑的老化程度已经超过了八九十岁的年老人类，还因熔断留下了种种精神病，完全没有抚养孩子的能力，是韩宾亲手将陈名作培养到大。
她的六岁，她的九岁，她的十六岁。
从学习，到战斗，到身体的维护，方方面面，都是他在管理。
正因此，他太懂这个孩子了。
陈名作是个将成绩与成就当作生命的孩子，对她而言，战斗失败恐怕远不如受伤那样可接受。
她的母亲因为熔断而死，用豁出全力的拼命换得了一个家人……
自己绝不能让陈名作重蹈覆辙——陈名作可以这样想，但他不能这样想。
“只能这样。”
他低语着，脚步却愈发沉重，拖鞋在地面上踏出哒哒的声音响声，成为这房间中唯一的声源。
“许多事情，到头来可由不得我吗？
真的是这样啊。”
韩宾回想起梦境的西米露，摇摇头，发自心底地明白这句话的份量。
他的焦躁只在自己的内心滋长……
但焦躁的根系自脚下扎根，弯弯曲曲，沿着地板，蔓延过那门下的缝隙，刺进那只瞳孔中，渗入那颗心灵中。
——陈名作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透过门底流露进的那几丝光线，盯着她这位家长先生来回徘徊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