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哪一天？
眼前的世界昏昏沉沉的，天地好像在不停旋转扭曲，路牌上的文字与图标正在运动崩解，而它们又在自己看向的一刻恢复成理所应当的模样……
或者是，让他觉得本应如此。
他提着背包，走入陡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宽敞大门——放开的门扉在他意识到前关闭了。
“会开吗？”
应他所想，红木大门推开。眼前是一处逼仄的小房间，一名熟悉的女人坐在公园长椅上，正戴着眼镜、皱着眉头、研读着一片白色的空纸。
日光直射，房间闷热无比，她白色的实验服裹住全身，随风摇动，裹住了她的身体，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西米露教授，我来了。”
女人闻声，扭过头，扔开白纸，用闲手向他招呼了两下。
“嘿，韩宾，快来快来——你来的正是时候。”
“教授，我是来……”
他的话语卡住了，一时想不起来他此行拜访的目的。
“没事，哪怕你只是因为想见见你的导师，我也是欢迎的。
我还正打算去找你呢。”
西米露站起身，赤脚踩在墨绿色的草地上，向着他面前走来。
“我吗？”
“对，找你。”
西米露的长裙飘逸在空中，洁白的双臂暴露在空气里，又像是融化在日光中，模糊了她与这个空旷草地的边界。
狂风呼啸，吹起沙尘，西米露的长发纹丝不动，自然垂下。
她朝着自己露出坏笑。
“不过，你晚上才来，是不是不怀好意啊？”
“不，教授，我对你真的没有那种想法。”
“啊，嫌弃我老了，导师我好伤心啊……
开个玩笑嘛，别这么紧张——你的那个实验做的怎么样了？体外培育的？”
他愣了片刻，努力回想……
“好像是，有了一个孩子？嗯，是一个魔法少女的孩子，胚胎状态还算正常。
她好像叫……陈名作。”
“哦哦，不错呢，可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
“毕竟您专注于‘蜡羽’系统的开发，本来就很累，没空观察我们的进度。”
“不对哦，我早就做完那个了。你也应该早做完那个了。”
他没有思考这句话。
“我可是神经科学与计算机的教授，为什么要带你一个生命科学系的学生呢……”
西米露合上双眼，然后睁开，再次指向他，
“二十一世纪可是生命科学的世纪！
可如果不掌控好它，它就是毁灭人类的工具！
你可要引以为戒啊！”
他苦笑了一下。
“我可不是那样的坏人。”
“许多事情，到头来可由不得你。
那孩子多大了？”
“您是说陈名作吗？十六……”
他的话音未落，视线先模糊了一瞬，而微笑着的导师刹那间披头散发，神色憔悴，手里还拿着一根绳索。
血红遍布的洁白眼球在凝视着自己。
房间漆黑，她的眼睛如一盏灯。
“十六岁啊……”
西米露点点头，若有所思。
“她也是魔法少女吗？”
“是的，她继承了她母亲的机体。”
他自然地回复。
“伊卡洛斯α？”
“是的。”
“伊卡洛斯吗？”
她念着。
“伊卡洛斯，我的杰作，我的最高作，保护，支持，辅助……”
眼中的灯火骤然熄灭。
“为什么会…为什么会有…是谁…是谁干的…
是我吗？不，不是我…我不会这么做……
‘熔断’，为什么要‘熔断’……
有多少孩子，因为‘熔断’而死呢？”
西米露淡然问道。
她嘴角淌出鲜血，指甲撕扯着自己的胸口，将衣服撕烂，将皮肤撕碎，将血肉撕裂，挣开粉色的肌肉，拽开白色的肌腱，扯开抖动的血管，直到血肉模糊，一颗鲜红的心脏还在跳动。
他注视着，鲜红褪去，化作深灰。
她扭回头去，走进房间，站在供暖用水的钢管下，将麻绳穿过它，反复穿梭，系成吊结与锁套。
随后，登上凭空出现的椅子上，将头放在那绳套中，指甲的血渍与身下的尿液像地毯一样铺开在地板上。
“……‘蜡羽’，我是对的吗？”
她背对着他，这样问道。
他一动不动，仿佛这是一场戏剧，即使这戏剧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西米露踢开了凳子。
随后，悬在那绳套中，如晴天娃娃般随风摆动，摇摇欲坠。
墙壁拔地而起，天花板自上而下，将这一望无垠压迫回逼仄的狭小空间。
悬着的尸体朝自己挪动…移动…靠近…逼近……
他的神智骤然复苏，复苏在混沌里。
他的心要跳出他的胸腔，炸裂开，将他大脑与整具身体一起毁灭。
一股肮脏腥臭在步步迈向他的神智，而那之后，黑暗在迎面走来。
尸体在狞笑…尸体在沉默…
“……不。”
他的声音颤抖，却无法闭眼，无法挪开钉在尸体上的视线，目视着那血泊中的身体渐渐挪动，转动。
即将面朝自己……
即将，用那双惨白无光的双眼凝视自己。
“不，不要……教授……西米露教授！！！”
终于，他战胜了胸腔的压迫，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一阵天旋地转，世界骤然回归，韩宾从床上滚了下去，砰地一下砸在地板上，猛地睁开眼。
脑袋有些疼，周围漆黑一片，只有天花板自上而下注视着自己。
它一动不动，而他已被冷汗浸透。
被惊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