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响起,上午的课程结束,现在是午间自由活动的时间。
在前门外等待许久的韩宾推开门,走入教室,惊吓到正整理讲桌上教案本的教师,却也不大在乎。
他的视线焦急地扫过班级,寻找着少女,可学生们已经应铃起身,混作一团,完全看不清谁在哪里。
“这位…啊,您是韩教授吧,是来找您的女儿吗?”
这名教师认识他。
在这里,有“家长”的学生不多,绝大多数的孩子都是被附属机构托管的,所以几名有“家长”背景的学生就显得格外不同。
更何况,陈名作本人在办公室老师眼里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问题优等生,连带着她的家长韩宾一同被教师办公室的员工们格外关注。
韩宾点点头。
老师也看向乱哄哄的学生们。
“陈名作在哪里?陈名作?”
然而,没有人举手,呼唤没有得到回应。
“老师。”一名正在整理背包的学生回答了她的问询,“陈名作刚刚才后门出去了。”
走了?
……嗯,可以理解,是急着去买午饭吧。
早上一点东西也没吃,现在肯定很饿。
“谢谢,麻烦你们了。”
韩宾留下一句道谢,离开教室,快步跑向食堂。
路上也有学生认出他,但没来得及和他打招呼,只能看见他匆匆跑过,像是在追什么。
他停下脚步。
食堂中的孩子们与员工更多,他的视线在众多攒动的人头中穿梭,大脑不断询问,又不断否定,是谁,但不是她。
……不在吗。
“啊,韩教授。”
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把长发剪掉的郑宁来正端着餐盘站在那里。
“您为什么一直站在这?”
“郑宁来啊…你怎么下床了?”
“吕教授说我伤得不重,可以去上课。”
吕教授?吕若静吗?那家伙可不是教授啊……
“只需要每天定时去做神经修复,然后早点睡觉就好了。”
郑宁来顺着韩宾的目光看去,视线扫来扫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您在找谁?——啊,在找陈名作吗?”
“你看见她了?”
“嗯,刚才来的路上看见了,她好像是去商店了……”
“好的,谢谢。”
韩宾丢下这句话,快步跑开,留下郑宁来未说完的话卡在嗓子中,看着他的背景,一点点说出口,
“……她看起来慌慌张张的。
算了,韩教授看起来也好怪。”
她没有细想,去寻找一处空着的桌子。
一张桌子上,留着一份未动的午饭,筷子散在盘边,它的主人不知所在。
“真是浪费啊……”
皮鞋踏在洁白的地板上,敲出碰撞声。
路上的人背影各异,但都不是他试图寻找的对象。
“难道说……”
脚步却不敢停下。
“她在躲着我吗?
不…不会的,可能只是碰巧……
也有可能是在闹别扭,小孩子嘛……
嗯,没什么的,我小时候也有过……”
目光焦虑地抓取着眼前的一切。
一条跳动的马尾辫出现在他眼前,而那马尾的主人便是他寻找的对象——
“在那里!”
他穿过人群,伸出手,攥紧那孩子的手腕,视线从下而上,直盯在少女的脸上。
“名作……”
他已经将解释准备好了。
没错,解释成疾病就好了——他确实是隐瞒了,隐瞒了他的疾病,她确实有无法开启熔断的疾病。
用这种说法把真相掩盖过去,完全没有问题!
可少女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压抑沉寂的目光投向他,眼底爆发出海啸般的恐惧,
“不要…”
声音颤抖着。
“不要看我!不要碰我!!”
少女绝望的尖叫像一把匕首,贯穿了韩宾的太阳穴。
她甩开了韩宾的手,像条落水的流浪狗般,疯一样地逃离了他。
他的手在空中,连同他的身体一起僵住,血肉凝固成石头,动弹不得。
他的嗓子中有许多想说的话,但它们像一块沙包,卡在其中,堵住了他的呼吸,也断掉了他的声音。
……是吗?
暴露了…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全完了。
巨锤将铜钟砸个粉碎,并没有一点响声。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
“让我看看你工资条,这个月的返税怎么……”
吕若静踩在警报铃声中推门而入,抖着手里的纸条,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韩宾坐在地上,背靠着椅子,嘴大张着,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我靠,怎么回事,你那脸色比上午还糟。”
她靠近两步,向着他伸出手,
“还站得起来吗?”
“……没事。”韩宾摇摇头,但双目并没有聚焦她的脸上,仍旧呆滞,不知望向何处——他看的方向不只有监控吗?
“哪里没事啊…和女儿吵架了?”
吕若静扭回头,哭笑不得,强行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向上挣。
“坐椅子上好好说话。
还有你这家伙真沉啊——我靠,腰抽到了……”
吕若静急忙松开手,任由韩宾再次瘫在地上,扶着桌子嘶了两声。
揉了揉腰,肌肉随之舒缓,她喘出一口气,扭过头去,韩宾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看来还真是。”
吕若静苦笑了下,拉过一把小圆凳,自己坐了下来。
她可不敢再拽一次,腰可挺不住。
“瞧你这幅天塌下来的模样。
我小时候跟我爹吵架的时候,我爹都没这样过,他压根不在意我怎么想。”
“不…不一样……”
“哪能有什么不一样。
我可比你更接近小孩的年龄,我说话总比你分量重吧?——陈名作刚刚出勤去了,今天是老程负责她,她的体检我来做好了。”
她低头看了眼表,踹了下他的鞋。
“回去做点好菜什么的,好好聊一聊。
反正她总要回家的,不是吗?
又不是死敌,哪有什么隔夜仇,说开了,谁错就道歉,多简单的事情。
别坐地上了,瞧你那副丢了魂的模样,丢人现眼的,哪像个教授。”
“不…不是……”
“嘀嘀咕咕什么呢,完全听不清。先试试呗,不行再说。
重要的是心意,你那么多年照顾她怎么不算呕心沥血?她又不可能一点感觉不到。
我看陈名作那孩子也不是油水不进的那种白眼狼啦。
好啦好啦,快起来吧,下趟公交车五分钟后就要到了。”
吕若静踹了两下韩宾的大腿,转动起韩宾大脑那一个个生锈的齿轮,逼迫思维继续流动。
动,总比静止更有意义。
“是啊。”
他闷闷地叹了一声,缓缓从地上站起。
“撒的谎全都没有意义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把吕若静踹上的鞋印拍下,拎起桌上的公文包。
“倒不如把事情和盘托出…我也是迫不得已。”
他咬着牙,压抑住青白面色下的痛苦。
“我会…嗯,我会尊重她的意愿。”
他一步一顿,纠结着,反驳着,抗拒着,走向门口,推开了门扉。
“对,我…我会的,告诉她一切。”
他回头看了眼吕若静。
“麻烦你了。”
“嗨呀,咱俩说什么麻烦。”
门扉被狠狠摔上,吕若静的笑容还在脸上,转而变成了一种困惑。
“——什么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