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宾下车,向前快走两步,身后的公交车缓缓驶离。
他的胸口缀着一点困惑,每迈出一步就轻敲着他的心房——今天的早饭,陈名作一口没动,走得急匆匆,这还是头一次如此。
不吃早饭对身体可不好,可别低血糖了……
但或许她有自己的想法?孩子的心确实让人捉摸不透。
迈入研究所,走向实验室,现在是七点四十二,离打卡结束时间还差得很远呢。
“嘿,老学长,早上好啊?”
刚刷完卡,韩宾身后就响起了吕若静那懒散的招呼声。
她看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似乎没怎么整理,肩膀上还搭着一条还刚刚拧干的毛巾。
“早上好,你这头发……”
“昨晚回这边宿舍睡觉了呗,十二点多才回来,没来得及洗澡。
清晨还被实验室的警报声吵醒了,水浴锅忘加水,四点钟水烧干了。还得紧急抢救样品,一直忙到刚才,早饭都没得吃。”
眼里的血丝证明了她的所言不虚。
她打了个哈欠,上下打量了一番韩宾。
“你这看着也够呛啊,乱七八糟的,可别让所长逮到。”
“我按时上班打卡,这还有什么问题。”
“着装也是态度问题,态度——”
吕若静突然停顿,像是想起什么事,回想了片刻,手指抵在脸颊上。
“说起来,我今早看见你女儿了。”
“陈名作?”
“是,就是那孩子,她看起来状态很怪。”
韩宾挠了挠后脑。
“没吃早饭的原因吗?她今早没吃饭……”
“你没做饭?”
“做了,她没动。”
“是吗?……嗯嗯,我觉得和那个无关,她看起来很慌张,说话有点语无伦次。”
“说话?”
韩宾的心里滋生出一种隐隐的不安。
“对,说话——也真是稀奇啊。”
吕若静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
“那孩子平日里除了你外谁都不理,看我们跟没看见一样,纯纯是个不懂礼貌的小孩。
今天跟她打声招呼,她马上就凑过来,还和我聊了会天。
我恐怕是整个研究所里和她聊天第二多的人了。”
韩宾眉头挤在一起。
“你和她…聊了什么?”
“不是我在聊,是她一直在问,问你的事情,比如你是怎么看待她的,怎么认为她的。”
吕若静拖出一声长长的“嗯”,闭上双眼,像是在回忆,
“我回答她说,她是你引以为豪的女儿,你最放不下的就是她。”
韩宾的头轻轻点动,这也是他心里所想。
“她听完后倒是更失落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得不对,按理说小孩不都是喜欢被这么夸的嘛?
我小时候,我爹妈可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么好的话。”
吕若静揪弄着发梢,掐着分叉的末端,把连在一起的头发用指甲一根根分开。
“然后她还问我什么…哦对,问我你是不是对她失望了。”
“怎么可能。”
“对啊,我第一反应也是这个,怎么可能失望,整个研究所都不可能有对她失望的人。
嫌她膈应人是另一方面,也确实烦人,但她的优秀是有目共睹的,没人能反驳。
更何况她是你最好的造物与女儿,谁都可能对她失望,只有你绝不会对她失望。”
吕若静的手指转着,将发丝缠在指尖上。
韩宾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补全。
“我估计你们是吵架了,所以也这么回答她,说你肯定不会失望的,你是最在意的她的,你心里全是她什么什么的……
哦对了。”
她松开头发。
“我还给她举例了,跟她说了你是怎么抱着她回实验室的,不过说到这她就又慌里慌张跑开了,真奇怪。
我记得的也就是这些了。”
吕若静耸耸肩,一副无奈的模样,睁开眼——
“呃啊?!你这表情好奇怪,脸色怎么比刚才还差了?低血糖了?”
韩宾的面色铁青,两只眼睛直盯在吕若静的脸上,像两颗扎进皮肤下的钉子。
“你…真是这么说的?”
“你指的是哪一部分?我已经很努力按照记忆里的复述了。”
“……不,没事。”
他沉默了几秒,伸出手,用力搓起脸,手心中的汗蹭在脸上,有些刺痛与瘙痒,但也把面容下的血色揉搓出来。
他放下手,脸色依旧苍白,只是灰白下埋着几丝血色。
“你确定是这么说的吧。”
“啊,嗯,总体是这样的,不过个别词句我肯定也记不准,谁会把打招呼的闲聊一字不错背下来呢。”
吕若静拽了下肩上的毛巾,但韩宾摆摆手,她也就没递过去。
“……我明白了,没事了。”
“真没事吗?你是没睡够吗,要不要去医务室里看下身体?”
“不用,那我先回实验室了。”
他草率地告别,试图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快步走向自己的实验室,留下吕若静一个人站在原地,一脸困惑地望向他那刻意平静的背影。
“哪里没事,你那表情看着跟要死了一样……”
吕若静的话没有说出口,撇撇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而迈入实验室,紧靠在门后的韩宾却再也绷不住,大口吞咽着空气,急促而短暂。
直到他的意志不足以支撑他的双腿,滑坐在地,眼神茫然。
“难道…她意识到了?”
他甩了甩脑袋,试图把思维中的灰蒙蒙一扫而空。
有些疼,但脑仁里的痛感确实唤醒了神智,让清醒压住了恐惧。
他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她在那时候跑掉,肯定是意识到什么了……”
“她能知道我骗了她,知道她不是自己走回来的,但这不意味着她知道我做了什么。”
“……对,她可能只知道这件事,对其中缘由完全不知情。”
“所以,她为什么跑掉…
可能是因为我隐瞒这件事让她生气吧,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应该不知道我做的事。”
韩宾这番对自己的解释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午休时去见见她吧。
想个借口,跟她解释一下的话,这件事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