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想要一起回家。」一起留下值日的青木同学如此提议……没听清主语,可能说的是“我”吧。与其说是提议,不如说是恳求。
说实话,我从没幻想过会变成这样。完全变得乱七八糟了。
正住我家楼下的,同班的女生——有一天突然搬到这里——也就是升学后和她分到同一个班级的那一天。那天从踏出校门开始,一路上我都隐约感觉有东西在远远地跟着我……
「打扰了。」在拦截了即将闭合的电梯后,和我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不冷不热地说了这么一句没来由的话。我搞不懂她在想什么。完全搞不懂。
本想着互不干涉——即便在同一个班级。但她却又再次提出这样的要求,无论对方是谁,我都很难冷着脸去扫别人的兴……尽管这的确让我十分抗拒。
我实在想不出我和青木冥在学校有过什么特别的接触,甚至可以说我和她完全属于零交流。至于她为什么突然搬到我家楼下,为什么突然找到我,并对我说出这种模糊又让我为难的话……我怎么会知道啊!
可在这样的氛围下,我怎么好意思意思回拒掉啊……
我不得不赞成了这个提议。
应该答应她了吧……应该?青木同学还是在我的身后跟着我,虽然距离比上次近了一些,但这让我不由地怀疑自己是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说出了拒绝或者其他什么不礼貌的话。我承认,和她一起前行的确让我很不自在……但这并不代表我就更能接受“跟踪”好吧。
青木同学就一直在后面慢慢地走着,在我刚好能感受到她的存在的地方。我想让她走快一点,可催促的话于情于理都说不出口才对吧……万一别人是有特殊原因,无法快步行走呢…这样就显得我很不讲道理了……
实在没有办法,为了精神上好受一些,我故意将脚步放慢,以很不协调的步速配合着青木冥的步伐,尽量让自己和她肩膀并齐。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当稍微靠近的时候,我总感觉她有意无意的转了转头——转向没有人的那一边——因为现在我快看不见她的脸了。
但不管是不是错觉,都让我有些恼火了。明明是你来主动邀请我的吧……
不过我还是率先开了口,一路上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她算不上热情,但总归句句有回应,也不显得敷衍和冷淡,一直在慢慢地说着。
话说之前在班上从没仔细注意过她的声音,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机会——她和我以及我周遭的人并不熟络,也不怎么在班上公开讲话。现在听起来……她的声音简直软得叫人心口发酥,还总是带着一点点试探的颤音——尽管语调没什么起伏……从前怎么完全没去在意呢…无论是最近还是更早的时候。
就算不在同一个班,过去的两年里也都在同一个年级——当然不排除她是转校生。
不过我对这种可能性作了否定答案——因为今天值日时,日菜来找我道别,我亲眼看见青木同学和她打了招呼,似乎还交接了工作……学生会的事吗?这么说来青木冥也就是学生会的成员了吧…除开这种情况,我想不到任何她俩认识的可能性。日菜前两年都和我同班,升为三年生后才去了A班,此前我从没听说过她身边有着这样一号人……如果是学生会的成员的话,那就不可能是转校生了。
这么说起来,自从日菜当选学生会长以后,真是越来越忙了,和我见面的次数也少了。各种繁杂的事情围绕在她身边,不仅仅是学校的事务,还有自己的学业、部活……包括她的那个妹妹。比起她,我感觉自己的确算是个闲人了,部活什么的也还好……除开最近出现的这个怪人,一切正常。但要说轻松什么的,我也并不觉得。毕竟是三年生,没办法像学妹们一样随心所欲地享受青春了……啊……今天才收到了小青空——演剧部的学妹,弥奈青空从邮箱发来的合照……是和班上的朋友吗?看样子是在准备参加神田祭。真好啊……我也想去看游行……
「为什么…要走神呢……………从第七句起……」
细细的嗓音从我耳旁划过,突兀的提问让我立马从幻想中回过神来。虽说思绪已经不知飘到哪里去了,但我自觉没在青木同学面前露出破绽吧——我始终都在接话,也恰时的给出了反应……所以我逃避似的想要张口为自己辩驳……
「啊………不……我没……」
「衣服……」
「会皱掉的…………」
我不明所以,身体却不自觉地僵住了,任何辩解的话也堵在喉咙口。我朝她瞟去,发现她并没有正对着我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原本平整的制服下摆,已经被我揉出一片凌乱的白褶,像被暴雨砸过的纸花。证据确凿,无处遁形。
手似乎冻结了,依旧死抓着衣角,无法动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这样的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究竟又是什么时候关注到的呢………她口中流出的话,在我心里转化为了危险的信号……
我浑身汗毛倒竖,努力接受着已被她识破的事实。此时心跳如同痉挛,脸颊上、手掌心里的血都流进了脚下的地面里似的,浑身冰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快麻痹的手上涌上了一股人的体温——青木冥抓住了我的手臂。
然而在她双唇分合之时,我眼下的肌肉在不规律地抽搐着,越发控制不了表情,脑神经也似乎被堵塞。
她的眼睛仿佛能将我的胸膛洞穿,从洞口,还可以清楚望见我身后的景色……
我顿感头脑昏沉,不禁动了动僵直的手,隔衣掐痛自己的一小块皮肤,仿佛瞬间掐醒了自己,甩开她的手就快步往前走,头发在脑袋两侧胡乱晃动。
我几乎是逃进公寓楼的。心脏在肋骨后面狂跳,耳膜里全是自己的喘息声和血液流动的声音,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唤声全然被盖过了……她是在叫我吗?喊的是“樱木”还是别的什么?
电梯门像救命的屏障,我像逃离什么瘟疫一样头也不回地冲进电梯,死死按住关门键,指尖用力到发白。透过金属门彻底阻断前的那道缝隙,我看见青木冥的身影出现在距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表情,只是朝着电梯的方向……
快窒息了……
「哈……哈……」我靠着冰凉的轿厢壁滑下去一点,腿软得厉害。
青木冥的手指温度,她那种洞穿般的视线,还有我自己那丢人的表现……每一个细节都在回放,带着放大后的羞耻感和无法理解的诡异。
我到底在怕什么?她只是碰了碰我的手臂,说了几句含义不明的话罢了。比起那些更直白的恶意,这简直算得上温和……可那种被彻底看穿并点破的感觉,实在比直接的嘲讽更讨厌啊!
电梯到达的“叮”声吓得我一颤。我匆忙整理了一下表情和制服下摆……那褶皱一时半会儿抚不平了……
回家,反锁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心脏还在不规律地悸动。
懊悔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啊……刚才的反应太失礼了,简直像见了鬼一样。是不是反应过度了?或许她只是……比较奇怪?或许她真的只是无意中注意到我的小动作,随口一提?或许她那句话根本没我脑补的那么复杂深意?为什么要这么神经过敏啊……一切都搞砸了……明天见到她该怎么办啊……
我甩掉鞋子,甚至懒得开灯,直接把自己摔进沙发。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被她握住时的、不属于我的温度……
翌日。
我对着镜子练习了不下十次“自然”的微笑,直到脸颊发酸。
要不要下去呢……我在电梯前犹豫了足足三分钟。要不走楼梯算了……可是好累……算了,这样也太刻意了吧……于是我按了下行键。
电梯继续向下运行,我心里默默祈祷不要碰见她——或者,至少别只有我们两个。
叮。
电梯门打开,青木冥就在外面。她依旧整齐地穿着制服,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平静无波,然后走了进来,站到了我的斜后方。仿佛昨天那个在抓住我手臂、说出让人心跳骤停话语的人,只是我幻想出来的。
啊……好漫长。我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感觉每一秒都被拉长了。
不能这样。必须说点什么。
「那个……昨天,非常抱歉。」声音有点干涩,我努力挤出惯常的、带着歉意的温和笑容。
「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呃……真是失礼了……抱歉。」
青木冥安静地听着,直到我说完,她才缓缓抬起头,将视线落到我脸上。既没有责怪,也没有接受道歉的表示,只是点了一下头。
「没关系。」她说,声音还是那样细细软软的,听不出情绪。
……就这样?
我准备好的更多解释卡在喉咙里。这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反应,才让人更加无所适从啊!这种被彻底无视了“重要性”的感觉,让我胸口发闷。
走出公寓楼,我们一前一后,保持着比昨天更远的“安全”距离。
要不要再说点什么呢……我努力想找点话题,哪怕聊聊天气也好,但一想到她可能又是那种平淡的回应,就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她走在我斜后方半步的位置,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道安静的影子。这种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人难熬,我脑子里不断回旋着各种猜测,又不断否定。
就在我以为会这样一路沉默到学校时,她突然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直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最近,附近的乌鸦变多了。」
「嗯?」我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她没有看我,目光投向路旁光秃秃的树枝,那里确实停着几只漆黑的鸟影。
「千草神社那边,更是聚集了不少……有人说,乌鸦是徘徊在生死边界的使者,能看见不寻常的东西。」
「青木同学……」我想打断她,声音有点不稳。
「听说黄昏后那里会有白色的影子飘过。是地缚灵吗?还是对现世仍有留恋的思念体?」
「……」
「命运的红线,有时候会打结,变成绞索……预言未必都是骗人的。」她继续说,语气就像在叙述事实般。
「超自然现象研究部去年废部了,可惜。有些界限,模糊起来才有趣……」
我完全接不上话,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向前走的姿势。她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新型的搭讪方式?还是她真的……脑子有点问题?我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她,她脸上依旧没有的表情。
「樱木同学。」她突然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觉得,命运是可以被‘修正’的吗?如果一段既定的轨迹让人不悦的话。」
疯子。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她绝对是个神经病。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强烈的“非日常”感。我宁愿她像昨天那样说出让我尴尬的话,也好过这种完全无法理解、无从应对的胡言乱语。
我扯动嘴角,勉强维持住最后一点礼貌的假面。
「抱歉,青木同学,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这些……话题有点太深奥了。」我加快脚步,几乎是想要甩开她。
「快迟到了。我们快走吧。」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了上来。但那番话像魔咒一样萦绕在我耳边。
………
到了学校,这种心神不宁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烦死了……精神病院能不能把她关起来…
课堂上老师的讲解我左耳进右耳出,笔记记得乱七八糟。我时不时会下意识地看向青木冥的方向……
她坐得笔直,听课、记笔记,姿态标准得像个模范生,偶尔会和邻座低声交流一两句课业问题。
早上那个神婆到底是谁啊……难道那些话只是我的幻听?
午休铃声终于响起。我几乎是立刻起身,想去学生会室找日菜。我需要和人说说这事,哪怕只是吐吐槽,也能驱散青木冥带来的这股诡异感。
日菜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说话有时不自觉带出压力,但她足够敏锐,或许能看出点什么……
可惜,学生会室锁着门,门口贴了张便条:午间会议,请勿打扰。
我转身离开,心里空落落的。是啊,她是完美的学生会长凉风日菜,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处理……我的这点“莫名其妙的小困扰”,排不上号。
小青空呢?嘶……说不定还会把她吓到吧,但……总比一个人憋着强。
最后,我在中庭找到了小青空。她正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小口小口吃着便当,面前还摊着剧本,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记号。看到我,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
「小希…前辈……午安。」她小声嘟囔。她耳朵尖微微红了,补充道「……小希前辈怎么来了?」
「欸?不行吗?」
我在她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便当盒。
「今天日菜又忙得不见人影。」
「日菜会长……一直,很厉害。」青空点点头,小口吃着饭团,我能感觉到她正用余光悄悄看着我。
我吃了几口……果然还是忍不住啊……
「青空,你听听就好……我们班上的青木冥,你认识吗?就是头发颜色很深,不太说话的那个。」
青空迷茫地眨眨眼,想了一会儿,才迟疑地点点头。
「嗯……有点印象。她……怎么了?」
我大致描述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还有她的疯言疯语。我略去了自己揉衣服被看穿时那种极度的羞耻和恐慌,只是强调那个人的言行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你说,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苦恼地用筷子戳着便当里的玉子烧。
「是我太敏感了吗?还是她真的……这里有问题?」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
青空听得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混杂着困惑和一丝担忧的神色。
「……跟踪……幽灵……预言……」她小声重复着关键词,眉头微微蹙起。
「听起来……确实……」她斟酌着用词,脸颊有点红,不知是因为话题还是别的。
「小希前辈……一定要小心。如果觉得不舒服,就……避开她。」
「而且……」青空补充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便当盒的带子。
「日菜前辈之前好像……随口提过一句,说青木前辈最近交上来的报告,内容有点……想法和别人不太一样……很跳跃,让她有点担心。但具体是什么,日菜前辈没说。小希前辈还是……小心一点点比较好……」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小了。
连青空都这么说……
侥幸心理破灭。不安的情绪加重了……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下午的课我依然没听进去……
青木冥就坐在教室的另一端,看起来和任何认真听课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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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时,青空告知我说有演剧部的重要排练,她歉然地跟我道别,我看到她抱着剧本匆匆赶往体育馆排练——这次她拿到了一个很有分量的角色。日菜则给我发了条简短的消息:『我去找阳葵谈谈,你先回。』
又是妹妹。凉风阳葵……那孩子,真是倔得让人头疼。日菜明明那么担心她。
我收起手机,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为什么只有我被一个莫名其妙的跟踪者和一堆谜语般的话语困在原地啊……
结果,又剩下我一个人回家。
回家路上,我几乎是竖起耳朵,警惕着身后的动静。果然,没过多久,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又出现了。我不用回头也能确认,是青木冥。
不过她的脚步声今天有些不同,比平时急促,甚至带着点凌乱,紧紧跟在我身后,距离在不断缩短,像小跑起来。
我的神经瞬间绷紧了。早上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又回响在耳边。她想干什么?又要说些什么让人听不懂的东西吗?我加快脚步,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希那!」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手臂就从背后猛地环抱过来,紧紧地箍住了我的腰身。
「!!!!!」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那拥抱异常用力,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身体的紧绷和细微的颤抖。青木冥把脸贴在我的后肩处,呼吸透过制服面料,带来一阵湿热的触感。一种剧烈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紧张和无措透过相贴的布料传递过来……这和她平时那种冷淡平静的表象截然不同。
下一秒,她贴得很近的声音在我耳后响起,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用词简洁。
「你要死了。」
语句落下,拥抱的力道又紧了紧,仿佛在确认什么,或者汲取某种安慰。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