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偏离轨道成为新恒星』(佐藤夏乃)

作者:水泥中毒 更新时间:2026/6/10 11:43:47 字数:5296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种双脚悬空的感觉。

是立冬后不久吧……飞机降落在机场跑道时,机身触地的瞬间,我清晰地感受到某种连接被扯断了。

然后我就被抛在这里了——这个说着粘稠语言、街道狭窄得让人窒息的岛国。

山挤着山,房子挤着房子。

转学的理由普通到乏味。乏味到我懒得跟任何人解释。像个贴错标签的行李箱,被空运到日本。

我住在吉礼原町一栋团地公寓。从窗户看出去,是其他窗户。其他窗户里面是其他和我一样被塞进鸽子笼里的人。

学校是市区内一所普通的公立高中,名字普通到念完就会忘记。我也是,压根没记。校舍是随处可见的钢筋混凝土方块,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

第一天去学生工作处报到时,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老师用过分清晰的日语慢慢对我说:

「佐藤同学是从中国来的吧?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尽管问。」那语气像在跟智障说话。每一个假名都咬得清清楚楚,生怕我听不懂似的。

其实这个名字是我随意编篡的,延用了一点儿本名,至于“佐藤”这个陌生的姓氏……百度搜索日本十大姓氏得来的。佐藤,第一。大众一点最好,就像姓张啊、王啊、李啊……什么的,毕竟这么多人姓这个,总不会出什么问题吧——只要不像《真实魔鬼游戏》里那样全世界的“佐藤”都被追杀就好。比起这个,我倒是更担心某天在街上有人喊“佐藤”,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因为我从没觉得自己姓佐藤。

以至于她在跟我说话时,听起来老是像在叫别人。我反应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教室在二楼东侧。推开门时,三十多张脸像向日葵一样转过来……不,不是向日葵,是摄像头,还安装着“异物检测装置”。我走上讲台,背诵提前准备好的日语——

「佐藤夏乃。来自中国。请多关照。」

鞠躬的姿势应该够标准了吧……

起身时,我迅速扫了下面一眼——大部分人都低着头,少数几个在窃窃私语。意料之中。我不在乎。不,我在乎。但我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

其中有一个——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女生,正抬着头,看着我。其他人要么低头要么侧目,只有她,直直地、不加掩饰地看过来。那位置……果然是王の故乡吗,这个班终于有敢于直视我的女人了……不过那眼神像隔着层毛玻璃…是头发反光的缘故吗?

有意思。我回看过去,死盯着她。

她先低下了头。哼,我赢了。

神宫川子。座位表上是这样写的。

我被安排在她斜后方。这位置绝佳,让我能看清她后颈的弧度——从发际线向下,微微凸起的脊椎骨。坐下时,我注意到神宫川子的坐姿很特别——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微微内扣,像随时准备把整个人缩进壳里。还有她写字时左手小指微微翘起的奇怪习惯。

当天下午的国语课,老师让她朗读课文。

她站起来,沉默了两秒。我盯着她握着课本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在这里等着……」句尾带着细微的当地口音,把标准语念出了一种拖沓的质感。

她读的是《源氏物语》的选段——那个光源氏在等待某个女人回应他的爱情的段落。这样的话从她嘴里念出来,莫名有种挑衅的味道。我盯着她后颈露出的那一小块皮肤,突然很想用指甲轻轻刮一下,看会不会留下痕迹。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我把它按回去,翻开自己的课本。汉字旁边密密麻麻的假名像一群迷路的蚂蚁,在纸面上爬来爬去。恶心。

说到恶心——这里让我觉得恶心的人多的是。比如那几个二流二流的在下课后围过来、用蹩脚中文说“喂,美女,加个联系方式”的男生,说完就自以为幽默地大笑,好像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哈?!怎么可能给这种底层废物联系方式。样子货……人生顶点就是现在了吧?

「爬开!倭寇。」

对方愣住,旁边的人的脸也直接垮下来。好在他们直接滚了。

关于同学什么的……有一个,细框眼镜,豆豆眉,刘海剪得齐整的女生——名字忘了。

噢,还有一个双马尾——跟两柄蓄势待发的流星锤一样——弥奈青空,坐神宫川子右方,听说是神宫川子的发小。她和神宫说话时背总是不自觉前倾,像植物趋光。

但对方说话的语气……说实话,不太好。

记得有次经过,听见她用生硬的语气对说:

「那个……小川……下周末…」

「没空。」神宫头也没抬。

「嗯。」弥奈应了一声,停顿几秒,又补充,「那我也不去了。」

噢,还有一次,在课上,弥奈忘了带什么东西,小声向神宫求救,她依旧头也不抬,

「金鱼吗?什么都记不住。」

弥奈愣住,脸慢慢涨红,却小声回嘴,

「金鱼……金鱼也很可爱…」

「不可爱。黏糊糊的。恶心死了。」

「才不……」

我在后排听着,心里莫名烦躁。那种对话里有种旁人无法介入的亲密,像两人之间拉着一条隐形的线,别人一靠近就会被弹开。

而我,是被弹得最远的那个。

很奇怪的对话……人也很奇怪就是了。

更奇怪的是弥奈青空对我的态度。第一次搭话是在我来这里一周过后吧,我在走廊问她老师办公室怎么走——明知故问,只是想测试一下水的温度,看这个双马尾女生对我的反应会是哪种“标准日本式”。会假笑吗?会过度热情吗?会直接无视我吗?

她看了我三秒钟,眼神像在辨认条形码。

「直走右转。」她说,语速很快,快到像在赶时间——但那时候明明是午休。然后说完就转身走了,也没有“需要我带你去吗”之类的客套。没有后续的搭话,什么都没有。

好。很好。这样最好。我对着她的背影差点说出声——够硬气,比那些虚伪的假笑强一百倍。我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人家根本只是懒得理我好吧。

不过好孩子还是有的。至少是看起来像好孩子的人。

十一月下旬,我在学校的图书借阅室遇到了黄前艺子。

我在找日语参考书,在书架间迷了路。字面意思——这个破图书室的编号系统简直反人类,文学类和语言类之间的过渡毫无逻辑。我正站在两排书架之间,抱着三本没什么用的书,考虑要不要干脆全放回去然后走人。正犹豫时,一个高挑的影子落在我面前。

「需要什么?」

抬头,是个笑容明亮的女生,脑后的马尾垂在肩膀一侧。她比我高一点,我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对上她的眼睛。制服上的年级章是二年级,和我同年级。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五官都在发光——不是那种营业式的微笑,是那种好像真的很高兴看到你的笑。假的吧,我想。但又假得太真。

「我在找现代文语法书……」我说。

「啊,在那边。」她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边走边问:

「你是二年C班的转学生吧。佐藤……夏乃同学?」

「……你认识我?」

「转学生可是稀有生物哦。」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是B班的黄前艺子,吹奏部的。」

她帮我找到书,又主动和我交换了Line。

「有什么问题随时call我哦。我好歹也是个地元。」她用了“地元”这个词,发音很可爱。尾音微微上扬。但我在心里狠狠拧了自己一把——千万不要被迷惑了!

不过,她的存在确实让这所灰扑扑的学校变得稍微可以忍受了一些。

离开时,我看到她小跑向一个等在门口的男生。那男生个子矮小,身材精瘦,一年级校服穿在身上略显宽松。艺子很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皱着眉躲开,却没真的生气。

大概是弟弟吧……也可能是男朋友。不过这不关我的事。

后来又在便利店遇到过艺子几次。每次她身边都跟着那个男生,有时还有几个其他女生。每次见到我,她都会挥手,大声问“最近怎么样”。隔着两排货架,隔着收银台,隔着人群,她的声音总是能传过来。

……

适应期比预想中漫长。语言学校的课程在每周一、三、五晚上,地点在离住处四站地铁的商业楼里。老师是个总是穿马甲的中年男人。同学大多是东南亚来的,也有几个欧美面孔。我在这些人里面日语算好的——毕竟是汉字文化圈出身,哪怕假名记得再痛苦,也比那些连“今日は”都要学一星期的人强。这算是能让我产生优越感的事情。

啊……不过因为要上语言课,我久久没有加入社团,于是就被划为归宅部的一员了。也好。社团活动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一群人凑在一起浪费时间……话说这个神宫川子这个闲人也是一放学就直接回家了吧——我注意过,她从不参加任何课后活动,放学铃一响就拿起包走人,像是多待一秒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来。

为了尽快适应语言环境,当然也是为了赚点外快。钱这种东西肯定是多多益善啊。日元贬值得厉害,但时薪折算成人民币还是比国内高的。于是,空闲时间,我开始在〖栗子与猫〗打工。

这是一家在住宅区附近的咖啡厅,装修是那种刻意的“温暖治愈风”,原木色桌椅,暖黄灯光,墙上挂着猫咪的照片和插画。店主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温柔女性,姓栗原。店员清一色女仆装——这是我精心挑选的结果。时薪不错,制服可爱,扮演的角色还有固定台词、固定动作,不需要思考“我是谁”。

只需要记得:说“欢迎回来,主人”时要尾音上扬……递咖啡时要微笑十五度角……

不需要思考的感觉,其实挺上瘾的。

不过常客里有几个怪人,会在女仆过来时故意碰一下的那种——别和他们有眼神接触,这是店长教我的。

工作的第一个星期还算顺利。我说了最少四百遍“欢迎回来,主人”。

……

【十二月五日,放学后】

我换上制服——黑底白边的连衣裙,荷叶边围裙,头戴猫耳发箍。

不过今天店里出现了一个新面孔。黑色长发,个子不高……其他,没注意到。我对陌生人的关注度大概只能维持三秒,三秒之后注意力就散了。因为在这座城市、这所学校、这家店里,新面孔太多了,每一个都记住的话脑子会爆炸。

「这是青木,今天来帮忙。」店长解释道,用手远远地指了指那个黑发少女。

我点了点头,然后去做自己的事了。

一切都很平常。叫青木的人确实安静,工作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只是有几次,我注意到她总是徘徊在最靠里面的座位附近,会特意绕到那边,在那边停留比必要更长的时间。

在磨洋工吗……?

但不关我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交错,平行,但不会真正碰撞。这是这个国家教会我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别多管闲事。日本人最擅长的就是不去打扰别人,也拒绝被别人打扰。我也学会了。或者说,我本来就不会去做那种事。

交班。我脱下制服换上自己的外套。叫青木的女生已经不见了。走得很干脆,一句话没说。

走出店门,冷空气瞬间裹上来。十二月的日本,风里带着海水的咸腥味。我决定绕路回家——不想那么快回到那个陌生的房间,不想面对明天的日语小测,不想思考为什么班上的某些同学今天又用那种眼神看我。

商业街,圣诞装饰已经挂起来了——彩灯、圣诞老人、雪花的贴纸。十二月初,离圣诞节还有三周,这个国家已经开始提前庆祝一个他们大多数人并不信仰的节日。

穿过商业街,拐进住宅区。这一带都是老式一户建,院子里种着松树或山茶。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我放慢脚步,数路过几个蓝色的邮箱,几个红色的消防栓。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三个人挤在两栋房子之间阴影里。我认出其中一个是我们学校的——B班的神乐坂,那个总在女生堆里笑得很甜,据说转身就冷下脸的女生。另外两个不认识,大概也是我们学校的——穿着一年级的校服——一个体态丰满,头发上还裹着卷发筒,像刚从浴室出来;一个矮壮,头发乱翘,贼眉鼠眼地四处张望,像是在放风,但放得一点都不专业。

他们在低声争吵什么。神乐坂的声音忽然尖起来:

「……说好的吧?现在想反悔?」

「不是反悔……」矮壮男生搓着手,这我想起老鼠洗爪子,「是风险太大了……」

「装什么?」卷发筒女生嗤笑,「现在知道风险了?当初……」

我下意识躲到电线杆后,停屏住呼吸。心跳有点快,但不是害怕,而是某种莫名的兴奋——是那种窥见裂缝的兴奋。世界的表层突然裂开一条缝,漏出底下黏稠黑暗的东西。

……那些在白天穿着校服、在走廊里穿梭的高中生,在夜晚的阴影里撕掉画皮,露出另一副牙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干净。

神乐坂突然转头。但她看的不是我,是更远处的某个点。她说了句什么,三个人迅速分开,像受惊的蟑螂,各自往不同方向散去,脚步急促。

等他们稍微走远,周围重新陷入死寂,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电车经过的隆隆声。我摸出手机,点开和黄前艺子的聊天窗口。拨通语音通话,等待音响了很久,无人接听。然后转入留言信箱。艺子活泼的录音说「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留言」。

可能在吹奏部训练吧,或者陪那个弟弟。我想了想,没再打。她也有自己的轨道吧……而且说实话,我也没想报告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朝神乐坂消失的方向走了几步。巷子比想象的深,两侧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远处有猫叫,尖利得像婴儿哭。

我往前挪了一步,踩到了枯枝。

咔嚓。

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响得如同枪声。

前面的神乐坂猛地转头——这一次是真的看向我这边。

就在那一秒,有人从后面拉住了我的手腕。有点用力。我差点叫出声。

回头,是弥奈青空。

她没有穿校服——毕竟都这个点儿了——围巾裹得很严实,露出的半张脸在月光下白得不真实。眼神直直地看着我,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直接得让人不适。

「佐藤同学。这里不要久留。」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像在表演腹语术,手还握着我的手腕,握得很紧,指节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

「可是——」

「离开比较好。」她打断我,手上的力道又紧了一下,「那些人……不对劲……一定要小心。」

她拉着我往回走,力道不小。走了十几米才松开。她的表情恢复成平时那种样子。

「弥奈同学?你怎么……」

「路过而已。」她说,视线移开。

「这边晚上治安不好。真的。佐藤同学还是……早点回家。」她的手指在绞围巾的流苏。

「你认识那些人吗?」

她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不认识。」她摇了摇头,「但听说过……有些一年级生,在搞不好的事情。」

她说完微微点头。我还想追问——什么不好的事情?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是跟着我来的还是巧合?但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围巾的一角从肩膀上滑落,在背后甩来甩去。

我站在原地,直到冷风钻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手心有点湿。不知道是冷汗还是什么。

我转身朝公寓走去。这一次一步也没有绕。到达时已经快十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我摸黑爬了三层楼。开灯,房间一览无余:床、书桌、小冰箱、堆在墙角的行李箱——里面还有一半东西没拿出来。

我从中国带来的唯一一件多余的东西,是一个招财猫,现在蹲在窗台上,左手机械地摆动着。啪嗒啪嗒啪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语言学校的作业提醒。

招财猫还在招手,永不停歇。我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面朝墙壁。

我不断告诫我自己:你在这里的使命,就是熬过这两年然后回中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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