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街道两旁的圣诞灯饰全亮了,五彩斑斓的光污染着夜空,商店橱窗里摆着夸张的圣诞树。彩球反射着街灯,亮得刺眼。音响在放《Jingle Bells》,那旋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根本躲不开。
街上挤满了人。和今天凌晨的情形完全不一样……更让人讨厌。
凌晨的街道是空的,安静的,属于我。现在它被填满了。被人,被声音,被光。每一寸空气都被占满。没有我的位置。
情侣挽着手,女的把头靠在男的肩上,脸上挂着幸福得令人作呕的笑容……一家人带着小孩,小孩骑着父亲的脖子,手里举着一个发光的气球,尖叫着。那种尖叫,尖锐、短促、毫无理由。每一声都像钉子钉在耳膜上。真烦人……他们大概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正在烂掉吧。
热闹是他们的。
我就是被热闹挤出去的。
我混在人群里。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抵着那根羽毛。
感觉自己是透明的。
不。是“希望”。希望自己是透明的。希望这些人的视线穿过我的身体,落在他们想看的彩灯上、橱窗上、彼此的脸上,唯独不在我身上。
我试着对周围的人使用“涂改”。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他人对我的注意力”。
别注意我。当我不存在。
意念集中在羽毛上,想象自己是一滴水,融进这片人海里。不激起任何波纹。不留下任何痕迹。
起初没什么变化。但走了几分钟后,我注意到一些细微的迹象:
迎面走来的人,会在离我更远的地方就开始调整方向。他们的肩膀自动偏开一个角度,刚好够让两个人的身体不产生任何摩擦。视线扫过来,滑过去,没有停留。不是刻意的无视,而是更自然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一个垃圾桶,一根电线杆,一个理所当然存在、但不需要被“意识到”的物体。
有一次我差点撞到一个低头看手机的男人,他在最后一刻才抬头,愣了一下,侧身让开,眼神里没有那种被冒犯的不悦,只有一点茫然的“这里怎么有个人”的恍惚。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走远了。
有效。虽然效果微弱。
那么……换一种方式呢?
我走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街角,目光锁定路边一个正在清理垃圾桶的环卫工人。他背对着我,专注地工作。一袋一袋地把垃圾拽出来,捆扎,堆在旁边。
我集中精神,握着羽毛。
这一次不是让自己消失。
是让他——注意到某件事。
我轻轻用脚踢了一下旁边的空易拉罐。罐子滚动,发出不轻不响的“咔啦”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个环卫工人猛地转过身,警惕地看向我这边。他的视线扫过易拉罐,又扫过我,眉头皱起,眼神里充满疑惑和戒备。他明明没有看到我踢罐子,却直觉性地把声音的来源定位在了我这个方向。
他看了几秒。大概觉得我只是个站在街角的普通女生,没什么威胁,嘟囔了一句什么,转回去继续捆垃圾。
我站在原地,但我心跳加速了。
有效。
不是幻觉。不是巧合。那根羽毛,这个叫“涂改”的东西,是真的。
虽然很费力,虽然效果可能短暂且不确定,但……我的确有………
这算什么超能力啊……?不能飞,不能发射光束,不能暂停时间,不能一拳打爆地球。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生物一样,稍微调整一下世界的“音量”和“对比度”。
简直寒酸得要命……
但……也许够用。
至少,对我这种人来说,也许正好。
我继续往前走,漫无目的。
……如果我能让别人的视线“滑过”我,我是不是能去一些平时不敢去的地方?是不是可以跟踪某个可疑的人?我可以像蟑螂一样活着。而蟑螂,是活得很久的。
英雄?还是算了,我不是当英雄的料。英雄要站出来,要被人看到,要承担责任。我不想站出来。不想被看到。也不想承担任何东西。但至少,我可以不再当纯粹的受害者……
我走到了中央广场。
那里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像是一头披着彩灯的、蹲伏的猛兽。树下聚集了很多的人,笑声、音乐声、尖叫声混合成令人头疼的噪音。
刚想绕开的时候,我忽然看见树下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是个男的,穿着深色衣服,个子和我差不多。他站在人群边缘,离最近的人都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仰着头,看着圣诞树顶端的星星,一动不动。
然后,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动。
他在说话。对着空气,对着圣诞树,或者……对着某个不存在的人。
声音很轻,我离得不算近,听不清。但口型……
「………」
「…冷吗……」
「…礼物……」
断断续续的词汇。
是远方的人吗…还是死了的人……
他是在和ta说话吗?在平安夜,在圣诞树下,对着空气问候一个不在场的人?
真可悲。不是在嘲笑他。
他突然转过头。
视线扫向我这边。很突然,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我立刻收紧意念。
别看见我。
他的目光从我所在的位置掠过,没有停留,又茫然地转了回去,肩膀垮下来。
我松了口气,但胸口却莫名发闷。
突然。
一个人影从广场另一侧冲了过来。他跑得极其仓皇,像一头被猎犬追赶的野狗,转眼就消失在对面小巷的入口。
那个奔跑的姿态……
不会认错。
那个弓着背、脚步踉跄又拼尽全力的跑法——安和海三郎。
初中时我看过无数次。他和羊宫一起。他跑的时候,撞倒了我,头也不回。
现在,他在逃什么?
恐惧?还是别的?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尖叫:别管!回家!这和你无关!
但另一个声音,更微弱、却更执拗的声音在说:看看。看看它们现在是什么样子。看看把你推进地狱的人,是不是也正在跌向更深的地狱。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羽毛。那微弱的暖意似乎给了我一点虚假的勇气。
我深吸一口气,朝安和消失的小巷跑去。
……
巷子比我想象的更深、更暗。没有圣诞彩灯,只有远处街灯投来的惨淡余光,空气里弥漫着腐烂食物和尿骚的混合气味。
安和的脚步声在前面响起,零乱地回弹,忽远忽近。然后——消失了。
我放慢脚步,几乎是贴着墙壁移动,身体蹭到粗糙的墙面。我不断“涂改”自己,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想象自己是一片影子,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一块和墙壁融为一体的霉斑……
精神上的疲惫感开始累积,太阳穴隐隐作痛,但我不敢松懈。
转过一个拐角,前面出现了岔路。
左边通往更狭窄的、堆满建材的通道,钢筋从水泥块里戳出来,在黑暗里像是某种扭曲的肢体。
右边似乎通向一片废弃的空地。视野稍微开阔一点。
没有声音。他躲起来了?还是跑远了?
我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右边。
空地更利于逃跑。
空地上堆着一些垃圾和废弃的家具——一张塌了腿的沙发,海绵从破洞里翻出来,吸饱了雨水之后变成了黑褐色。几个塑料桶,一辆没有轮子的超市手推车。地面是碎裂的水泥,缝隙里长着枯草。正中央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地面,上面摊着一摊不明液体,反射着月光。
没有安和的影子。
跟丢了吗?
我靠在半截倒塌的水泥管后面,喘着气。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团白雾。精神消耗带来的眩晕感更明显了,和站在船甲板上一样。
……也许该回去了。这太蠢了。我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上方传来细微的响动。
像是鞋子摩擦粗糙表面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里,每一丝声音都被放大了。
我抬起头。
空地边缘,是一栋废弃的小楼。外墙的砖块裸露着。窗户全部破碎,只剩下几个黑洞。
一个黑影正扒着窗台,往上爬。
是安和。
他在往楼顶爬?
他想干什么?躲到楼顶?
我屏住呼吸,缩回水泥管后面,只露出眼睛观察。心跳得飞快。
他的动作很笨拙。身体挂在墙上。好不容易爬上了窗台,然后消失在窗口。几秒钟后,他的身影出现在了楼顶边缘的矮墙上。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街道的方向,面朝着空地。月光勾勒出他身体的轮廓——他在发抖,剧烈地发抖。即使隔这么远,我也能看见他肩膀的耸动。
他在哭?还是在害怕?
然后,我看到了第二个人影。
从楼顶另一侧,一个更臃肿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他走得很稳,步态甚至有些……僵硬。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金城旭日。
他在这里。和安和在一起。在平安夜的废弃楼顶。
安和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我看到他挥舞着手臂,像是在激烈地说着什么,但因为距离和风声,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他的动作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控诉。
金城旭日只是站着,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
安和跪下了。
他对着金城旭日,跪在了冰冷的、满是碎石的楼顶边缘,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像是在求饶,又像在拜神。
金城旭日向前走了一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握紧羽毛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精神消耗已经到了极限,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但我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必须睁着。必须看。
金城旭日伸出了手。
不是去拉安和。
而是轻轻地,放在安和的肩膀上。像是安慰一个在哭的朋友。
安和的身体僵住了,连颤抖都停止了。
然后——
他掉下去了。
头朝下,坠向那片长满枯草的水泥地。
砰——
闷响。不是电影里那种清脆的碎裂声,而是像装满液体的袋子从高处砸在地上。紧接着是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废弃空地里,清晰得可怕。
安和的身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瘫在地上,四肢散开,脖子扭向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脸对着空地边缘——对着我。黑暗的液体迅速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在月光下呈现出粘稠的、黑红的光泽。
我的胃部瞬间痉挛,喉咙口涌上酸水,烧灼食道。
我死死捂住嘴,指甲抠进脸颊的肉里,用疼痛对抗那几乎要冲出口的尖叫。
楼上,金城旭日走到了边缘。
低头。向下看。
他在看安和的尸体。
看了很久。久到远处的圣诞音乐换了一首。久到我手心里的牙印深得渗出了血。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安和的尸体上移开,从地面移开,移过空地,移过那些废弃的家具和枯草……
最后。落在了我藏身的这截水泥管上。
他看见了?
不,不可能吧。我用了能力。一直在用。我把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了极限。我几乎把自己“涂改”成了环境的一部分。而且这么黑,这么远……
但他的视线停住了。
就停在我这个方向。
月光照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冰冷的白光,我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眼睛。但他的脸,正对着我。
他在看什么?他看到了什么?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阵可疑的风?还是……
我?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
冷风卷过空地,吹动枯草,发出簌簌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圣诞歌曲的欢快旋律,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金城旭日歪了歪头。
然后,他极慢地、极慢地,咧开了嘴。
一个笑容。
一个在月光下,无声的,拉大到诡异弧度的笑容。对着空气。对着空地。对着地上正在冷却的尸体。对着我。
接着,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回楼顶深处,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的牙齿上下碰撞,发出声音,无法控制。
过了多久?我不知道。直到确认再也没有任何动静,直到远处圣诞音乐的旋律换了一首又一首,直到安和身下那摊液体停止了扩散。我才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从水泥管后面爬出来。
腿软得站不直。膝盖磕在碎石地上,痛,但顾不得。爬起来又摔了一次,手掌磨破了皮,有血渗出来,和地上的土混在一起。
我不敢再看空地中央那摊黑影。不敢看。但余光避不开——月光照亮了那个扭曲的轮廓,照亮了那只扭曲的脖子,照亮了那双还睁着的眼睛。
我踉踉跄跄地朝着有光的方向跑去。
我不敢回头。
不敢回头。一次都没有。
跑出小巷,重新汇入明亮嘈杂的街道。彩灯刺眼,笑声刺耳。来来往往的人,脸上洋溢着幸福。
我混在明亮嘈杂的人群里,低头疾走。
彩灯的光斑在湿漉漉的视野里晕开成色块,笑声和圣诞音乐被拉长扭曲,变成无意义的噪音洪流。肺叶还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恶心感。口袋里的羽毛烫得惊人,仿佛要把我的手掌灼出一个洞。
安和海三郎死了。
他死了。
脖子断了。
血流了一地。
被金城旭日推下去的。
我看见了。
曾经,我想过,要是他们都死了就好了。每一个。从楼梯上摔下来。被车撞。掉进河里。怎么样都好。从世界上消失。彻底消失。
现在,其中一个真的死了。
活该。
活该活该活该活该。
是啊,活该。
他跪下去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恐惧?后悔?还是不敢相信?
活该。
这个词在我心里疯狂滋长,带来一种快感。
其他人不知道在哪里,安和……安和已经变成一滩逐渐冷却的血肉。
可是……
金城旭日。
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安和该死,那金城呢?他什么时候变成了……执行者?
而且,他看见我了吗……
那个笑容……是冲着我来的吗?还是仅仅因为杀人而兴奋,随机展现的疯狂?
恐惧再次攥紧我的心脏,比恨意更冰冷,更窒息。
……如果金城看见了我,如果他知道我看见了……下一个从楼顶坠落的,会不会就是我?或者,更糟?
他会来找我吗?
报警。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混乱的脑海。
打电话,告诉警察,我目睹了谋杀,凶手是金城旭日,地点在……地点在……
手指摸到口袋里的手机,冰冷的机身让我一颤。
然后呢?
警察会相信我?他们会相信我的说辞吗?会不会觉得我只是想“引起注意”?还是会把我也列为嫌疑人?或者,更可能的是,他们根本不会认真对待,像当年对待日菜的投诉一样,敷衍了事,最后不了了之?
或者……
就算警察信了,抓了金城,然后呢?我会接受盘问吗?我要出庭作证吗?站在所有人面前,再次回忆那些窒息的细节,全部翻出来,摊在台面上,供人展览,然后接受无数目光的审视和质疑?羊宫会怎么做?其他相关的人会怎么做?他们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把事情撕扯得鲜血淋漓……我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我是个失败者……
日菜……日菜会被卷进来。她拼命维持的形象会因为我而出现裂痕。
还有我的“能力”。如果被发现了呢?这根羽毛,这诡异的“涂改”……他们会把我当成什么?怪物?精神病?还是研究标本?。
不。
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疼痛让我稍微清醒。
我不能报警。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们会问我的名字,会问我是谁,会问我在那里干什么,会查我的过去。他们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受不了那种眼神。
这个系统从来没有保护过我。它只会用“调解”、“沟通”、“程序”这样轻飘飘的词汇进行包装。
现在,它就能保护我了吗?就能给我正义了吗?
别天真了……
安和死了,我心底某个角落确实在叫好。金城也该下地狱。全都应该下地狱。但把他们送进地狱的,就算不是这个无用的系统,也不该是我这个自身难保的废物。
也许……也许这就是他们的报应。恶人自有恶人磨。金城杀了安和,那金城呢?他会不会也被什么吞噬?
这不关我的事。
我只想用这微弱的“涂改”能力,让自己变得再透明一点,再不起眼一点,最好能从所有人的记忆和视线里彻底淡出。
包括金城旭日的。
对,他可能没看见我。一定没看见。我的能力起作用了。那个笑容……那个笑容只是他杀人后的癫狂,不是针对我。我的能力在起作用。他看到的只是一片阴影。他不会记得。
我必须这么相信。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朝着公寓的方向。人群在我身边流动。
我紧紧攥着羽毛,心中疯狂地重复着一个念头:
涂掉。涂掉刚才的记忆。涂掉我路过那里的事实。涂掉我可能被看见的痕迹。让我彻底消失。在安和的记忆里消失。在金城的记忆里消失。在这个世界的记忆里消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谁都不记得……
精神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紧,榨出最后一滴。视野一阵一阵发黑。
但我不敢停。
直到冲回公寓楼,撞开房门,锁舌“咔哒”一声扣上的瞬间,我才终于敢大口喘气。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衣,贴在皮肤上,冻得我发抖。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远处霓虹的光微弱地渗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彩色光斑——红色的,绿色的,在黑暗里起伏,像是血管。像是那摊正在蔓延的东西……
那个粉色的礼物盒还在。
我看着它。
圣诞礼物。平安夜。
多么美好温馨的词汇。
而就在这个夜晚,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而我选择了捂紧眼睛,转身逃跑。
我不是英雄。从来都不是。英雄会站出来。英雄会被看到。英雄会死得很早。
我什么都不会说。对警察不说。对日菜不说。对自己也不说。
我只希望那根羽毛能听到我的乞求,让我今晚的“涂改”,真的能生效。
我只希望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