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我在哪?”
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拼尽全力,缓缓地从冰冷的地面撑起身。粗糙的砂砾硌得肩胛骨生疼,她抬起虚软的手抚摸着自己发胀的额头,逼着自己从意识里捞起一点什么——可什么都没有。
她丢了自己的名字,丢了全部的过往记忆,甚至连最基础的生活常识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可植入身体的本能却在不停的提醒着她:站起来,往前走,前方那点唯一刺破黑暗的光亮里,藏着所有问题的答案。
她咬着牙想要撑着地面爬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软得像一摊烂泥,连站直都做不到,这具身躯陌生得仿佛从来不属于她。
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俯下身体,一寸一寸顺着冰冷的地面朝着光亮的方向慢慢挪动。冰冷的湿气浸透了她单薄的衣物,粗糙的地面磨破了手掌和膝盖,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凭着本能不停挪动。
不知道熬了多久,她终于终于爬到了那发光的源头。
那是一本书,安安静静立在地上,封皮是暗沉的棕色,连半个字都没有。
她颤抖着抬起手,想去碰,指尖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她不敢碰。
灵魂深处翻涌着强烈的抗拒,仿佛那本书里藏着能让她瞬间崩溃、彻底弄丢自我的真相;可不受控的身体却在不停催促她,那里面有她想要知道的一切,是这所有谜团的终点。
最终,操控着这具身体的本能压过了灵魂的抗拒,她的指尖终究还是碰到了那一切的真相。
暖金色的光顺着书页疯狂涌入她的身体,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大脑,伴随着海量破碎记忆的冲刷,剧烈的疼痛瞬间击溃了她的意识,她仅仅撑了一瞬间,就直挺挺晕死了过去。
…………
他叫凯文,是落海山脉深处一户普通农户家的儿子,有一个从小把他疼到大的姐姐。他住的村子不大,拢共只有十来户人家,村子里和他同辈的孩子一共有三个。
他们的祖辈全都是百年前两个帝国大战时,为了躲避战火逃难进这深山里的。
一晃百年过去,当年逃难进来的老人早就已经归了黄土,他们的后辈也熬成了佝偻的老人,到了凯文这一辈,村子里的年轻人只剩下五个。
十五岁那年,最疼爱他的姐姐风风光光嫁了人;又过了三年,剩下两个同辈的孩子也相互爱念,诺大的村子里,就只剩下凯文孤零零一个人。
他就这么不咸不淡熬到了三十岁。这一年,父亲上山干活的时候,被一条他从来没见过的毒蛇咬了,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却从此只能躺在床上再也没法下地;母亲常年操劳身子早就垮了,又受了风寒,一病不起也只能卧榻修养。看着姐姐带着她十四岁的女儿,天天过来帮着一起照顾父母,凯文心里清楚,他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他得离开村子,到外面的世界去,给父母娶回一个儿媳妇,撑起这个家。
他就这么背着干粮离开了村子,朝着山外未知的世界走去。
可命运偏就爱捉弄人,谁也想不到,仅仅出去半个月,他的归来会给整个村子带来灭顶的灾难,也会让他步入本不该属于他的世界。
太阳历80年6月5日,凯文离开村子的第五天。他和往常一样啃着干粮,踩着碎石和枯枝,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前进。
直到他看见了一个巨大的、被火烧过的山洞。
洞口周围的树木已经碳化了,光秃秃的黑色枝干扭曲地伸向天空。地面被高温烧得结晶化,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空气中残留着焦糊味,混着某种甜腻而腐朽的气息。恐惧瞬间涌上心头,但好奇心却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拽着他的脚步往前走。他踌躇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拿出砍柴刀,一步一步慢慢地挪了进去。
“吱呀——”
突然的声响吓得他浑身一颤,转身就要往外跑。
“有人吗……救一下我……”
一道虚弱的女声从洞穴深处传来,声音沙哑而细弱。凯文停住脚步,心脏还在狂跳,但听出了那声音里的痛苦。他咬了咬牙,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
越过一块巨石,洞穴深处的景象展现在眼前。地上散落着碎裂的坩埚碎片,药液早已干涸。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人形的灰烬痕迹,旁边,一个少女被一根石锥贯穿了腹部,钉在地上。她的白发散落一地,像一片被泥污沾染的雪。
听到脚步声,少女艰难地抬起头。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那双异色的眼眸原本已经失去了光泽,可在看清来的是一个人之后,里面忽然又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你好……请问可以救救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生怕声音太大会把人吓跑。嘴唇微微颤抖着,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太用力了,用力到像是在恳求。
凯文看着眼前的少女,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这是他的机会——把媳妇带回家、让父母高兴的机会。可理智却在耳边疯狂敲着警钟:这姑娘被石锥贯穿了腹部,地上却连一滴血都没有。哪有人被刺穿了还不流血的?
他的手在发抖,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往前迈半步又退回来,嘴唇张了又合。
少女看着他纠结到快要打结的表情,心里明白了大半。她要是再不说点什么,这个大叔大概能站在那儿纠结到天黑,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那个……大叔,你别害怕。其实我是血族——但是!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你看——”她艰难地抬起右手,将手背朝向凯文,“我的手上还有一道封印呢,是专门用来控制吸血冲动的,有这个在我不会乱咬人的。”
凯文眯起眼睛看了看。那上面确实有一个被圆圈包裹着的图案,好几道线交叉在一起。可问题是——他根本就不认识。别说这个图案了,他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是村里出了名的除了名字之外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
不过……她说得那么认真,表情那么真诚,而且人都被钉在地上了,就算想害他也动不了。再说,要是真能把她带回去,母亲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不过我有个条件——我救了你之后,你要跟我回家。”
少女眨了眨眼睛,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好哒,谢谢大叔!我跟你回家!”
凯文走到石锥旁,双手抓住粗糙的石面,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推。石锥轰隆一声倒向一旁。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弯下腰,伸出手准备把少女从地上拉起来。
就在这时,少女忽然抓住他伸来的那只手,一口咬在了他的虎口上。尖锐的疼痛和血液被抽离的虚弱感同时炸开,凯文瞳孔一缩,另一只手挥起砍柴刀就朝着少女劈了下去。
刀锋带着风声落下。然后,停住了。
少女连头都没抬,只是抬起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刀刃。刀身卡在半空中,往下压,纹丝不动,想抽回来,也纹丝不动。
她松开了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虎口上的伤口,然后才把夹着刀的手指松开。凯文踉跄着后退两步,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牙印还在,但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了。
“对不起,对不起,大叔。”少女双手合十,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歉意的笑,“我真的只是太饿了,太久没吃东西了,只靠吸一点点血恢复一下力气而已。”
凯文没有说话,只是攥着刀缓步后退。少女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四只蝙蝠从她身后的阴影中无声飞出,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稳稳地送到了靠墙的位置放下。
“呐,大叔,你就在那边坐一会儿吧。等我做完了我应该做的事——”她顿了顿,转过身去,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后面你是想杀了我,还是想把我拐回家做老婆,都是可以的哟。”
凯文靠着墙角坐下,低头揉着被咬的地方。那里已经愈合得只剩一圈浅浅的牙印。他脑子里乱哄哄的——老村长讲的故事里,被血族咬过的人都会变成血奴。他是不是已经被感染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想问个清楚:“那个,就是——”
话才出口,便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刚刚还笑嘻嘻调戏他的少女,此刻正跪在那个人形灰烬痕迹旁边,用双手一点一点地把散落的灰烬拢到一起。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什么人。肩膀在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声音被压抑的抽泣切割得支离破碎。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没有听话……对不起……”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灰烬里。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跪在那里,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像是在进行一场只有她一个人的、漫长的赎罪。
凯文举起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女把地上所有的灰烬都拢在了一起。又在洞穴角落里翻找了许久,从碎石堆中刨出一块尚算完整的木板,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尘土,抱着它,慢慢走到凯文面前。
然后,她跪了下去。
她把头深深地埋到地面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也在发抖。
“大叔——求求你!帮我刻一下妈妈好吗!我不识字,我不会刻——我的手好抖,我刻不好——求求你,帮我刻一下,就刻‘妈妈’两个字就好……”她的声音越来越碎,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我没有别的东西了,我把、把我自己卖给你——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带回家也行,卖掉也行——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了——”
她的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蜷缩成一个微不足道的形状。她把自己当作一件并不值钱的筹码,小心翼翼地摆在凯文面前。不是威胁,不是交换,只是恳求。
凯文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摸了摸。那动作很慢,带着笨拙的温柔。他把手从她头上移开,从她怀里把那块木板拿了过来。
他翻出随身的小刀,把木板在膝上放平,用刀尖抵住木头表面。然后忽然停住了,握刀的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窘迫地咳了一声。
“额……那个,姑娘啊,你能不能……把你妈妈的名字写在地上给我看看?我不识字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