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森林中的一处空地上,一座简简单单的坟墓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鲜花,也没有祭品,只有一块粗糙削成的木牌插在泥土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妈妈”两个字。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吹动了女孩垂落在肩头的白色长发。
女孩跪在坟前,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裙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干燥的泥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的眼睛早已红肿得不像样子,嘴唇也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天色从昏黄彻底沉入了深蓝。女孩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双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可膝盖早已跪得失去了知觉,刚一用力,整个人就往旁边歪了过去,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凯文一直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见状猛地跨上前,伸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稳稳地托在她的肩头。
女孩的手臂细得惊人,像是轻轻一握就会折断。凯文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扶稳了。
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女孩微微一怔,她抬起头,对上了凯文那双沉静的眼睛。那温度从手臂一路蔓延到了心底,像是冰封的湖面上突然照进了一束阳光。
“大叔,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了太久,嗓子已经发紧。
“没事。”凯文低头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现在好一点点了吗?”
“嗯,好些了。”女孩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那我们回去吧。”凯文看了一眼天色,又收回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我正好有一些问题想问你。”
话音刚落,他便转过身蹲了下来,宽阔的后背对着她。
“上来。”
女孩犹豫了一瞬,还是趴了上去,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凯文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地将她背了起来。少女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还要轻,轻得让他心里闷闷的。
回到山洞,凯文找了一处平整的地方把少女安顿好,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后又转身出了洞口。
他在林子间穿行,弯腰拾起散落的枯枝,又用柴刀砍了些干燥的灌木。动作熟练而迅速,怀里很快就抱了一大捆。
回到洞里,他把柴火在篝火坑里码放整齐,从腰间布袋里掏出打火石,蹲下身,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火星迸溅,落在绒草上,随即燃起了橘红色的火苗。火焰渐渐变大,噼啪作响,火光驱散了山洞里的阴冷。
凯文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借着篝火摇曳的光亮,第一次真正地端详起面前的少女。
少女有着一头极为罕见的齐臀白发,发丝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眼睛最让人移不开目光——一只是血色中带着金色的细纹,另一只则是金色中透出一点翠绿,像是两块被打磨过的异色宝石。鼻子小巧而精致,嘴唇虽然有些苍白干裂,但形状很好看。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身高大概比他矮两个头,身形纤细单薄,锁骨隐隐可见。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停在了她腹部那一处新长出来的嫩肉上——那是被刺穿后愈合的痕迹,粉色的新肉和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打量的目光,女孩的头埋得越来越低,脸颊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粉红色。她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披在肩上的外套,手指局促地绞着外套的下摆。
洞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悲伤在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让她心跳微微加速的羞涩。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女孩猛地站起身来,快步绕过篝火,跑到凯文面前,一把抓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她的动作太快了,凯文甚至来不及收回目光。
“大叔!”她红着脸,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可以吗?”
凯文的思绪被打断,目光落在被她握住的手上。少女的手冰凉而柔软,却握得很用力,像是怕他拒绝似的。他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有些不太对劲,连忙把手抽了出来,别过脸去。
“说吧,什么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少女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抽手,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也顾不上多想。她转身指向山洞深处那一面已经结晶化的墙壁。
“那里……那里有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她的声音轻轻的,目光落在墙上,像是透过那层结晶看到了一些只有她才懂的东西,“我打不开。”
那是她在收拾母亲灰烬时,母亲最后所指的方向。她知道的,她知道的——那是母亲最后想告诉她的话。那里有留给她的东西。
凯文站起身走到那面墙前,抬手开始敲击。咚咚、咚咚——他侧耳听着回响,手指一寸一寸地移动。敲了十来处后,终于在一块位置听到了一声空洞的回音。他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同样结晶化的石头,掂了掂分量,对准那块空洞的位置奋力砸了下去。
哗啦一声脆响,石头和石板一起碎裂了,碎片迸溅开来,露出了里面一个小小的空间。
他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本书。一本暗棕色的封面,没有书名,纸页已经泛黄,散发出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
凯文把书递给少女。他确实很好奇里面写了什么,但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他一个也看不懂。也罢,以后看看她愿不愿意讲给他听吧。
他不知道的是,当有一天他真正能看懂这本书上的文字时,他就已经不是此刻这个熟悉的自己了。
少女接过书,手指微微发抖。她没有从头翻,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封信,纸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脆得发黄。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行行娟秀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火光映在信纸上,也映在少女脸上。她的表情从紧张到怔忪,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泪水不知何时又漫了上来,一颗一颗砸在泛黄的信纸上,把字迹洇得有些模糊。
凯文站在一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看了一眼信就又开始哭了?他心里有些慌,有些无措,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里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地放在了少女的头上,笨拙地摸了摸。
“呃……别哭了。”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度,少女愣住了。那手掌粗糙厚实,却格外温暖。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面前这个手足无措的男人,然后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揪住他胸前的衣服,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呜呜呜……大叔,我没有妈妈了……呜呜呜……”
凯文感觉胸口的衣料很快就被泪水浸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浑身颤抖的少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好啦好啦。”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别怕,我还在这里呢。我陪着你。”
他没有说“别哭了”,因为他知道有些眼泪是不能憋回去的。
也不知道哄了多久,哭声终于渐渐变小,变成了偶尔的抽噎,最后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她哭着哭着就这样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手指仍然攥着他的衣襟没松开。
凯文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她靠着。
半夜的山洞里很安静,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少女细微的抽泣声。火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印在石壁上,微微晃动着。
凯文却睁着眼睛,全无睡意。他盯着篝火跳动的火焰,眉头紧锁,目光深沉得像是压着不知道什么事。
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堵了一块石头,让他根本无心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