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海城,圣殿所属的一处教堂内。
洛西安跟着神父和修女们一起站在长椅前。教堂的穹顶高而深,彩绘玻璃将午后的阳光滤成柔和的深蓝色,落在石砖上,落在成排的长椅扶手上,也落在他的肩头。他低着头,双手合十。圣殿骑士是神手中的利剑,剑不需要祈祷——剑只需要听从挥剑者的意志。他不确定自己这把剑现在还能做什么。有一个被他救回来的人一直醒不过来。他不会治愈,只会战斗。没有办法,他只能来这里。把一切交给那个握剑的存在。
他站在最后一排长椅前,低着头,嘴唇没有动,什么也没说。身边的人们在低声念诵着什么,声音汇成一条低沉而平缓的河流,而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河底一块沉默的石头。
仿佛是他的沉默被某个存在注意到了。
一个修女穿过祈祷的人群,脚步轻得像踩在水面上,来到他旁边。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他身侧静静地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他结束这场沉默的祷告。然后她踮起脚,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骑士大人,那个姑娘已经醒了,你要过去看看吗?”
洛西安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慢慢松开合十的双手。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修女穿过侧廊。走出祈祷厅时,身后那低沉而平缓的诵念声渐行渐远,像是退潮时海水离开沙滩的声音。他走路时骑士甲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地回响。
修女推开了一扇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不忍心惊动什么。洛西安站在门口,有那么一个瞬间没有动——他看见了她。那个缩在角落椅子上的女孩。她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着膝盖,脚趾踩在椅子边缘,像是想把整个身体都藏进椅子和墙壁之间的那个缝隙里。她的白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点额头。她醒了,但她的眼睛没有醒——那双眼睛从发丝的缝隙里透出来,里面全是恐惧,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恐惧。像一只被陷阱夹住很久、终于被取出来却仍然不敢动的小动物,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放出来了,还是只是猎人暂时走开了。细微的哭泣声从她埋着的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很轻,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气泡。
洛西安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刀伤那种干脆利落的疼,是钝的、闷的,从胸腔深处往外扩散,一直蔓延到喉咙口,堵在那里,像吞了一块太烫的东西却吐不出来。
他让修女离开。修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孩,欠了欠身。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没有直接走过去。他在离她三米开外的地方就蹲了下来,膝盖和石砖地面碰出一声轻响——他蹲得很慢,像是在小心地把自己放低,放低到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的高度。然后他让自己的视线和她的眼睛保持齐平。他记得有人告诉过他,站着看一个害怕的人会让对方觉得被俯视、被压迫。他不确定她记不记得他。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握拳,也没有摊开——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姿势。
少女不敢看他。她把脑袋埋得更深了,白色的长发从膝盖两侧滑下来,遮住了整张脸。那细微的哭泣声还在继续,闷闷的,从她蜷缩的身体里传出来,肩膀随着每一声抽泣微微耸动。洛西安蹲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往前挪哪怕一寸。他只是用自己存在的方式告诉她:这里有人。我不走。
他缓缓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他叹了口气,不重,像是怕这声叹息也会惊到她。神父们的治愈只清除了她身上残存的最后一点污染——那些盘踞在她体内的恶念,绝大部分都已经被那一击陨石连根拔起,剩下的残存碎片也在被带回来的路上自行消散了。但她精神上的创伤根本无法用任何治愈术修复,那些东西被拔走之后留下的洞还留在那里,比她身上那些旧疤更深,更看不见。这一切的伤痛,就只能靠时间去抹平了。他不确定时间真的能抹平什么,但他是从战场上活过来的人,他知道有些伤口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碰。
他没有离开。来教堂之前他告诉自己,如果她还是不敢看他,他就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安静地走开,明天再来。但今天他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过了身。他不是要走,只是想换个姿势,让自己站得更久一点。他怕自己再蹲下去,会忍不住开口说点什么——而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没有立刻回头。他怕自己转得太快,她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把手缩回去,再缩回那个离门最远的角落里。他感觉到那只手在抖——不是抓着,是捏着,指尖捏着他衣角最边缘的那一小块布料,力道轻得像是怕拽疼他。那只手冰凉,手指在发颤,指尖的颤抖通过那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那细微的哭泣声没有停,反而因为她的动作变得比刚才更碎了,像是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的人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腕,又想靠近,又想逃。
他慢慢地回过头。少女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怯生生地站在他身后。她根本不敢抬头看他,脸藏在垂落的白发后面,只露出紧紧咬着下唇的嘴角。她的头还是低着的,和他刚进门时一样,把脸藏在自己垂落的白发里。泪水从她低垂的脸颊上无声地滑下来,滴在石砖上。她的手指攥着他衣角的那一小块布料,指甲泛白,像是在握着悬崖上垂下来的绳子,不敢太用力怕把绳子扯断,又不敢松手怕摔下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那团闷闷的、压得很低的哭泣声里挤出来,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又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她心里憋了很久很久——久到从她第一次在门缝里看他的时候就已经在了,久到这一个月里每一次他把食物放下转身离开时她都差一点就要说出口,久到她把自己缩在离门最远的角落里哭了这么多个日夜,终于有勇气在他转身之前伸出手。
“可、可以留下来吗……我害怕。”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
支援的先遣队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几个时辰。圣遗物的微光还在夜空中明灭,像快要熄灭的萤火。陨石坑里的岩石已经从暗红色冷却成了灰黑色的玻璃状结块,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他们先是治愈了侦查队的几人——理查德断了三根肋骨,芭芭拉和巴里身上全是擦伤和撞伤,帕特里夏没什么大碍,只是魔力消耗过度,脸色苍白得像纸,坐在碎石堆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然后他们来到了陨石坑边缘。
他们看见两个人。一个是他们根本不认识的少女,身上的血肉在缓慢地蠕动、愈合。她体表的黑雾已经在陨石坠落时被冲散了绝大部分,只剩下几缕极淡的残余还在伤口边缘徘徊。另一个是洛西安,他的剑还握在手里,手指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指节僵硬得像被冻住了。人已经完全昏死了过去,身上到处都是裂开又凝固、凝固又被震裂的伤口。神父和牧师围上去对他做了简单治愈,止血、接骨、灌下一瓶恢复药剂。没有人说话,只有剪刀剪开衣料的声音、绷带被撕开的声音、药液滴落的声音。然后用担架把他抬离了现场。剩下的人对着少女施加了三层六阶封魔术,又为她拷上了封魔铐。他们不确定她是什么,只知道不能冒险。毕竟之前的振动还有眼前的场景都还在告诉他们战斗的惨烈。
洛西安醒来时已经是半个月后。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落在被褥上,落在他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臂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还有被阳光晒过的床单的气味。
他揉着还在发涨的额头,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是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修女,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圣典,书页间夹着一根干了的薰衣草当书签。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他在枕头上动了动,修女立刻惊醒过来,书差点掉在地上。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有些沙哑,但问的第一句话不是“我睡了多久”,不是“我的伤怎么样”,而是——
“那个女孩呢,她怎么样?”
修女合上书,愣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他额头上滑下来的纱布重新贴好,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整理自己该怎么说。“你是说和你一起被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吗?她被关在禁魔室,好像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不过你放心,她周围每天都有一位神父守着的,根本逃不掉的。”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软下来,“你昏睡了半个月,她也没醒。你们俩像是说好了似的。”
“嗯。带我去看看。”
“可是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痊愈,那场战斗对你的伤害太重了……”修女皱着眉,把手里的圣典放在床头柜上,像是想用这个动作表示“我得先把这件事说清楚”。
“没事,”洛西安撑着自己坐起来,肋骨的位置隐隐作痛,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只皱了一下,然后就松开了,“这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战斗的。所以不用担心。”
“那好吧,我带你去看看。”修女看了看他的脸,叹了口气,没再劝。
她从门外推进来一辆推车,把洛西安安置在上面。推车轮子在石砖地面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穿过走廊,穿过几道需要守卫点头才能通过的铁栅门。走廊很长,灯光是一盏一盏的壁灯,间隔很远,所以走一段就暗一下,然后又亮起来。洛西安靠在推车上,看着灯光在眼前一明一暗,没有说话。
禁魔室的门是漆黑的厚铁板,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圣殿骑士。修女向门口的守卫示意后,推着他走了进去。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合上的那一声闷响在胸腔里震了一下。空气里有一股石室特有的阴冷和潮湿,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像是旧衣服被洗过很多次的气味。
映入眼帘的是被封魔铐锁住的少女。她躺在房间正中央的石台上,四肢被铁链固定在四个角落,手腕和脚踝处的镣铐内侧垫了一层软皮——是怕磨破皮肤。她还在昏迷,安静得像是沉在水底。但她的脸和洛西安记忆里那个满身血污、眼睛死寂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了。她身上的伤已经完全恢复,皮肤完整而光滑,就连之前他看见的那些层层叠叠的旧疤痕,也有许多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些极淡的、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的痕迹。阳光从高处的窄窗漏进来,落在她的眼睫上,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极细极淡的阴影。
修女安静地站在推车旁边,目光低垂,一言不发。神父坐在石台旁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祈祷书,手指还夹在书页之间,指尖被纸页磨得有些发白。
洛西安转头看向神父。“她怎么样?”
神父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女。那眼神不是看守犯人的审视,是一种职业性的、沉静的观察,像是在看一道极其复杂的、还没有解开的谜题。“在把你们带回来之前,我们就已经封印住了她所有的魔力。但她身上的伤势一直在快速恢复,仿佛那是她本身的能力一样——不是魔力驱动,更像是身体的本能。”
“嗯。那她身上的感染呢?”
“已经没有了。”神父这才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一丝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惊叹,又像是不安,“在把她带回来的路上,残存的感染就自行消散了。你的那一击陨石已经把绝大部分污染都摧毁了,剩下的那些碎片没有本体支撑,撑不了多久。随后我和另外几名神父一起,轮流对她施加了六阶净化术——只是以防万一。现在她体内没有任何污染物残留。干净得……不像真的。”
“那关于她的信息你们有没有查到?”
听到这句话,神父的脸终于完全转了过来,手里的祈祷书啪嗒一声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他看着洛西安,脸上的表情既像是敬畏,又像是撞见了一件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他张开嘴,又合上,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你确定要听吗?”
“嗯。你说吧。”
神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把那个震惊了所有人的答案说了出来:“格蕾丝·奥维丝丽,于六十一年前患上失魔症,并与其母亲玛莎·奥维丝丽于五十六年前在落海山脉彻底失去联系。”
“就这些?”洛西安不解地问。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震惊的——把人转化成长生种这种事,虽然少见,但圣殿档案室里也不是没有记录。
“不。不只这些。”神父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躺在石台上的少女,像是怕吵醒她,“我们之前用世界树终端去检测她血液的时候,终端上面显示她的年龄只有十五岁。”
“十五岁?”
“对。这就说明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没有长大过——不是转化成了长生种,不是被封印冻结了时间,是更根本的、我们没办法解释的东西。就好像被诅咒了一样。”神父顿了顿,“又或者……是被保护着。我们不知道。终端只会给出数字,不会给解释。”
“但是,像这种情况,我们也无法去确定吧。”
“对。所以一切的一切,都要等她醒过来才知道。”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一样,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睫毛先是颤了颤,像蝴蝶刚刚开始扇动翅膀时那种极轻微的抖动。然后眼皮费力地撑开,瞳孔从一片混沌中慢慢聚焦——她看见了坐在石台边的神父。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恐惧像是被人拧开了闸门,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拼命想缩到角落里去,可四肢的镣铐死死地锁住了她。铁链被扯得哐当哐当作响,在石壁上反弹出空洞的回声,那声音在狭小的石室里来回撞,像是在替她尖叫。她的嘴唇在翕动,没有声音,但洛西安从她的唇形里看出来了——她在说,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在她眼里,站在这间屋子里的人,都是威胁。
然后她的目光扫到了洛西安。依旧和看见神父时一样——恐惧没有减少,身体还在发抖,手还在把铁链扯得哐当作响。但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看神父时多了一瞬。只是极短的一瞬。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那不是什么信任,不是认出,更不是放松——就像在完全相同的黑暗里,有一片黑暗的温度和其他的差了那么一点点。她不认识他。她只是经过了那一瞬间之后,身体先于意识记住了:这个人和旁边那个,好像有哪里不一样。然后这点微弱的差异便被更大的恐惧淹没了,她把头转向墙壁,连他一起躲开。
洛西安心里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更深更软的东西,被拧了一把。他见过战场上的恐惧,见过新兵第一次上阵时的眼神,见过溃败的敌军跪在地上求饶时的表情。但她的恐惧和那些都不一样。她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人的恐惧。是那种被人反复撕碎又愈合、再撕碎再愈合之后,连“安全”这个词都已经不认识了。哪怕是他——哪怕是他也不行。
“把她松开吧。反正她体内也有封魔术存在,不是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着神父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神父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是犹豫,是理解。然后他抬起手,“啪”地打了一个响指。镣铐应声解开,铁链落在石台上发出一串清脆的撞击声。少女手脚并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缩到了石台的角落里。她把背抵进墙角——已经无路可退了,可她还在往后蹭,脚跟在石台面上磨出细微的摩擦声。她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腿,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然后传出了细微的抽泣声。闷在膝盖里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哭声,每一声都被压得扁扁的,像是怕哭声太大会招来什么不好的东西。
没有办法。他只好让神父跟着自己出去,让少女一个人呆着。在这里,她能听到的最大的声音是自己的心跳。
修女推着他往门口走,神父跟在后面,那本掉在地上的祈祷书还躺在石台脚边,没有捡。到了门外,门口的圣殿骑士伸手拉住了铁门的把手,厚重的门板缓缓合拢。在门完全关闭之前,洛西安从越来越窄的门缝里看见少女抬了一下头。她对上了他的目光——他正从门缝里看着她,而她恰好在这个瞬间抬起了头。那一秒很短。但她看他的眼神,和看神父时不一样。没有那么多恐惧。依旧不是信任,依旧不是认出,依旧不是放松。但也没有像刚才那样,把脸埋回膝盖里发抖。就只是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最深的水底看到了一丝从水面漏下来的光,不确定那光会不会也咬人,但没有立刻闭上眼睛。随后门合上了,将她重新关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安静里。
门外,两人沉默了许久。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堂钟楼的钟声隔着石墙传过来,沉沉的,一下一下。那钟声在走廊里来回荡,像是时间自己在走路。神父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低沉的理解,不是分析,不是诊断,只是在陈述一个他亲眼目睹的事实:“看来,在她身上发生的那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事,对她造成了不可逆的心理创伤啊。”
“嗯。就看时间能不能治愈她的创伤了。”洛西安说。他不确定时间真的能治愈什么,但他是从战场上活过来的人,他知道有些伤口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碰。
“唉——”神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走廊里飘了一会儿才散。他摇了摇头,沿着走廊走远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转角。
洛西安看了看紧闭的铁门。修女没有说话,推着他沿着走廊往回走。轮子在石砖地面上骨碌碌地响着,渐行渐远,像雨停后屋檐上最后一滴落下来的水。
后来他又来了几次。有时是上午,教堂的钟声刚刚敲过,走廊里还回荡着铜钟的余韵;有时是傍晚,彩绘玻璃把橙色的光洒满走廊,石砖上全是暖融融的颜色。但每次,少女不是昏迷不醒,就是醒着却不敢看他——他推开门,她就缩到离门最远的角落里,把头埋进膝盖,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个关节都在拒绝。那细微的哭泣声一直都在——闷在膝盖里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声音。那是十几年的折磨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关于这个时间,男主并不知道)(你们说男主会不会认为是五十六年呢,毕竟失踪了那么久来着),不会因为换了地方、没了污染就消失。他试过坐在门口不进去,把门留一条缝,让走廊的光漏进去一点;试过把食物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然后退开,让她不必从他手上接任何东西;试过什么都不做,只是在门外站一会儿然后离开。他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他只知道那哭声从来没有停过。他每天来,每天都能听到。他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被关在什么地方出不去了,有个人能每天都来看一眼,哪怕只能蹲在门外听里面的哭声,也是好的。
直到这一次。和之前的每一次没有区别。他照例来看了她一会儿,她还是把脸埋在膝盖里,那细微的哭泣声从她蜷缩的身体里闷闷地传出来。他站了片刻,打算和之前一样换个姿势再继续等——然后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没有立刻回头。他怕自己转得太快,她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把手缩回去,再缩回那个离门最远的角落里。他感觉到那只手在抖——不是抓着,是捏着,指尖捏着他衣角最边缘的那一小块布料,力道轻得像是怕拽疼他。那只手冰凉,手指在发颤,指尖的颤抖通过那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那细微的哭泣声没有停,反而因为她的动作变得比刚才更碎了,像是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的人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腕,又想靠近,又想逃。
他慢慢地回过头。少女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怯生生地站在他身后。她根本不敢抬头看他,脸藏在垂落的白发后面,只露出紧紧咬着下唇的嘴角。她的头还是低着的,和他刚进门时一样,把脸藏在自己垂落的白发里。泪水从她低垂的脸颊上无声地滑下来,滴在石砖上。她的手指攥着他衣角的那一小块布料,指甲泛白,像是在握着悬崖上垂下来的绳子,不敢太用力怕把绳子扯断,又不敢松手怕摔下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那团闷闷的、压得很低的哭泣声里挤出来,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又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她心里憋了很久很久——久到从她第一次在门缝里看他的时候就已经在了,久到这一个月里每一次他把食物放下转身离开时她都差一点就要说出口,久到她把自己缩在离门最远的角落里哭了这么多个日夜,终于有勇气在他转身之前伸出手。
“可、可以留下来吗……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