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转过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怕他怕得浑身发抖、却不肯松开他衣角的女孩,他放低了声音,语气不自觉地柔下来。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嗯……”
女孩轻轻应了一声。那声音闷闷的,几乎被还没停的细微哭泣声盖过。她没有松开捏着他衣角的手指,反而攥得更紧了一点,像是怕他说话不算话,然后拉着他往自己刚刚缩着的角落走去。他跟着她走了几步,脚步放得很慢,配合着她迟疑的、走走停停的步子。
她又回到了那把椅子前,重新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头低低地埋着,白色的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和之前没有区别——只是没有继续哭泣了,只是那只手没有松开。她攥着他衣角的那一小块布料,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力道比刚才实了一些,不再是那种随时会飘走的轻。
他没有挣脱她的手,而是轻轻侧过身,从旁边另拿了一把椅子,动作极慢地坐了下来。椅子腿和石砖地面碰出一声极轻的响,他停顿了一下,怕这声响也会惊到她。她没有动,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他就在她旁边坐定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呆了许久。房间里只剩下她偶尔发出的细微吸气声,和远处教堂钟楼传来的钟声。窗外的光线从午后慢慢滑到了傍晚,彩绘玻璃的颜色从清亮的蓝色渐渐变成了醇厚的橘红,落在他们脚边的石砖上,像是把时间也染了一层暖意。
终于,洛西安开口了。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她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一道弱弱的声音才从她低垂着的脸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在厚厚的灰烬下面翻找了很久才找到的答案,又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就被什么东西磨掉了。
“我不知道。”
洛西安将她的回答听在耳中。他当然知道她的名字——格蕾丝·奥维丝丽,六十一年前患上失魔症,五十六年前与母亲在落海山脉失去联系,生理年龄只有十五岁。这些信息在世界树终端的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他问这句话,只是想确认她自己还记得多少。答案是什么都没有。那些东西不仅吃掉了她的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没给她留下。他把这一点默默地记在了心里,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等了几息,让她的肩膀重新平稳下来,才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自己的家人吗?”
这一次,她的身体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她的肩膀开始发颤,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收紧又松开,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然后她的声音从她蜷缩的身体里传出来——不再是那种弱弱的、不确定的语气,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被刻进骨头里的回答。像是一句话在她心里被独自重复了无数遍,只要有人问起,就会自动从最深处浮上来。
“我有一个妹妹,叫格蕾丝。我要爱着她,守护她。”
这句话落在地上,在安静的房间里弹了一下。洛西安的睫毛动了动。格蕾丝——那是她自己的名字。她把名字给了妹妹,把自己活成了守护者。她忘了自己,却记得要爱她。
然后她的身体突然僵住了。她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格蕾丝”——像是这两个字在嘴里炸开了什么。她的手猛地松开了他的衣角,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声音从膝盖的缝隙里挤出来,越来越碎,越来越失控。
“我杀了他……我杀了妹妹……妈妈也被我杀了……我杀了所有人……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
她身上的三重封魔术随着她情绪的剧烈波动开始忽明忽暗,封印纹路在她皮肤上一明一灭,最深的一道已经隐隐开始泛白。她蜷缩在椅子上的身体不住地颤抖,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头皮里。
洛西安立刻站起身,朝门外喊了一声。在外面等候的神父和修女快步冲了进来。神父一进门便看到了情况,没有问任何问题,直接抬手结印,淡蓝色的光纹从女孩的额头蔓延开来。洛西安和修女同时出手,三道镇静术叠加着落在她身上。她的身体终于慢慢软了下来,嘴里破碎的念叨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呼吸。神父一边加固她身上的封魔术,一边示意洛西安按住她的手腕,防止她在封印波动中伤到自己。洛西安握住她手腕的时候,感觉到她的脉搏快得像一只被攥在手里的鸟,纤细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止不住地发着抖。
片刻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她被安置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但呼吸已经平稳了。她的白发散在枕头上,衬得她整个人几乎要融进白色的床单里。那只攥过他衣角的手搁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抓着什么。
神父收回按在她额头上的手,又细细检查了一遍,眉头一直没有松开。他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但洛西安听得出来,那冷静下面压着更沉的东西。
“我又重新检查了一下她的身体。她的心脏位置疑似是魔法师的魔法回路,但和我见过的任何一种回路都不同——结构、走向、波动频率,全对不上。恐怕只有他们魔法协会的人才知道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转向旁边的修女:“玛利亚,你去请一下魔法协会的会长,就说格伦神父找他商议一件事。”他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枚带有十字的圣殿勋章,放在修女手心,“你把这个给他看,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收到。”
修女接过勋章,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远,直到听不见,洛西安才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看向神父。
“为什么要支开她?”
神父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玛利亚离开的方向。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唉。玛利亚她太善良了。我不希望她因为善良,再犯下一次过错。”
洛西安没有追问关于玛利亚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旧伤,他不是来揭别人疤的。他只是看着神父,等他说出真正要说的信息。
神父转过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少女。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回头,开口时语气沉了几分。
“她的精神状况很糟糕。”
他这句话说得极慢,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落下去的重量。
“里面充斥着大量的负面情绪。我原以为这只是她被长期折磨后残留的创伤,但在仔细探过之后,我发现情况不是这样。这些负面情绪不是从外部渗透进来的污染物,而是恶念本身的一部分——只不过,不属于它们。”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洛西安脸上。
“恶念这种东西,本质上是由负面情绪凝聚成的意识碎片。你杀死它们的时候,那些由它们自身意志构成的部分——那些有意识的、有攻击性的部分——确实被你摧毁了。但还有一部分留了下来。这一部分同样是负面情绪的集合,同样是恶念身体里的东西,但它不属于恶念自身。它来自她。”
他指了指床上安静躺着的少女。
“那些东西长年累月地折磨她,每一剑刺进去,吸她的血,然后把她的痛苦、恐惧、愧疚全都抽出来,转化成它们的力量,同时也变成了它们身体的一部分。这部分结构本质上和她精神是同源的。所以在你击碎恶念的瞬间,恶念自身的那部分确实消失了,但这些从她身上剥离出去的部分,因为和她同源,被她的潜意识判定为‘自己’,全部吸了回去。”
他停了片刻。窗外的钟声又敲了一下,沉沉的,像是在为这段话落下一个句点。
“也就是说,你的陨石消灭了所有的恶念。但那些原本就是从她身上撕下来的东西,在恶念死后又找到了她。你救了她的命,同时也让她收回了这十五年里被从自己身上切出去的每一份痛苦。这不是谁的错。这是事实。”
洛西安沉默了很久。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没有看神父,声音比刚才更沉。他想起她刚才蜷缩在椅子上发抖的样子,想起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冰凉的触感,想起她说“我不知道”时那种从厚厚的灰烬下面翻找却什么也找不到的语气。
“继续。”
神父看了他一眼。洛西安没有垮,只是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用力地抵着拇指,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撑住自己的重量。
“然后是关于她的记忆。”神父说,“她的记忆很混乱。具体内容我看不清,但结构上,有绝大部分记忆都带着同样的特征——用负面情绪反复加固过。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虚假记忆。它们不是被植入的幻觉,而是被精心构造的假叙事,然后被同一套情绪反复浸泡,直到变成她深信不疑的‘事实’。她刚才喊的那些话——‘我杀了所有人’——就是典型的虚假记忆。那些叙事结构非常完整,但叙事的核心是空的,是用恐惧和愧疚填进去的,而不是基于真实事件。”
洛西安的声音很平静,但拇指抵得太紧了,指节已经泛白。“多久了?”
神父沉默了片刻。
“虚假记忆的接口,最近的一个是在我们把你们带回来的前一天。”
“再往前的大多数接口已经找不到了。被覆盖、被吞掉、被新的假记忆顶替,反复这么多次之后,原始的记忆基底已经被磨得很薄了。但是在最深处,我还是挖到了一样东西。”
他顿住,像是在犹豫这个发现该不该当面对洛西安说出来。但他还是说了。
“一块被遗弃了很久的、制作失败的虚假碎片。接口粗糙,叙事崩坏,和她现在记忆里的任何一段都接不上。时间跨度是十五年。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她从十五年前,就已经在被那些东西塞假记忆了。”洛西安把话接了过去。他靠在椅背上,手松开了,搁在膝盖上,没有再握拳。他只是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像是要把它在嘴里嚼碎了才能咽下去。“十五年。”
“洛西安。
神父把声音抬高了一点,把他从那片沉默的坠落中拉回来。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坐在这里自责。你那一击没有做错,你不去,她到现在还被那些东西按在废墟里。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需要知道你在面对什么。她的记忆基本已经被污染了,精神也在长期折磨下出了问题。她分不清真假,对着虚假的记忆忏悔,对着不存在的罪行喊自己凶手。如果你现在垮了,谁来告诉她哪些不是她干的?”
洛西安看着神父,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神父的语气不像是在训诫一个后辈,更像是在把一把很沉的东西从自己手里递到洛西安手里。
“我需要你去帮助她。去帮她走出虚假的记忆,去帮她净化她体内的负面情绪。这些事情只有你能做。不是因为你最厉害,而是因为你是把她从那个坑里捞出来的人。她刚才拉住了你的衣角,不是因为信任——她还没有到那一步。但她怕所有人,只让你靠近了那么一点点。就是那么一点点。”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一句的语气里没有了神父的庄严,更像是一个阅尽世事的老人在告诉一个年轻人,战场上活下来的人要互相扶持。
“而且,她是龙人。你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你要走的路还很长,她会是你的助力——前提是,你接住她。”
洛西安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床上安静躺着的少女。窗外最后一缕夕阳落在她的白发上,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她的呼吸很轻,那只搁在被子上的手微微蜷着手指,像是还在攥着一片不存在的衣角。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语气平稳地开口。
“我带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