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洛西安像往常一样带着早餐去找洛瑟琳。
而今天的女孩和往常不同。
以前这个时间,她总是蜷坐在床上,把自己缩进角落里,背抵着冰冷的石墙,膝盖紧紧贴着胸口。他需要在旁边安静地陪很久,她才能察觉到自己的到来。
她坐在门前的石阶上,背对着门,借着清晨的微光,低头读安东尼交给她的那本笔记。笔记封面的皮子已经磨得发毛,边角卷起来,看得出被她翻了又翻。她把它摊开在膝盖上,压得很平整,像是怕风把书页吹乱。
晨光从教堂的屋檐边缘漏下来,落在她低垂的白发上,把发丝染成极淡的浅金色。她低着头,后颈露出一截,阳光把细小的绒毛照得微微发亮。她用手指顺着笔记上的纹路,一笔一划地在台阶的石砖上临写符文。指尖划过粗粝的石面,带起细碎的灰尘,那些微尘在晨光里浮起来,缓缓飘散。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屏着呼吸,嘴唇微微抿着,眉眼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偶尔她会停下来,偏着头端详自己画出的线条,皱一皱眉,然后用食指的指腹把画错的部分擦掉,重新来过。
洛西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早餐。粥的热气从他指缝间溢出来,带着燕麦和牛奶的暖香。他没出声。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碗里的粥不再冒热气。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禁魔室见到她的样子。缩在角落,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把头埋在了膝盖之间,甚至是哭泣都只有从膝盖里传出来的微弱声音,两只手紧紧的抱着膝盖,十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红
而现在,她的手指在石砖上描摹那些他看不懂的符号,眉头皱着,不为恐惧,只为画得不够好。那是同一双手。只是现在它们不再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了。
他轻轻走过去,挨着她坐下。石阶很窄,坐下时能听见衣裳摩擦石面的窸窣声。他的肩膀和她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的气味——皂角的清苦味,还有石阶上被太阳晒热的灰尘的味道。他把早餐搁在自己膝上,碗底磕在膝盖骨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她写字。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等他坐很久才转头。几乎是他刚坐下,她的手指就停了。石面上新覆的薄尘被风卷过,将她最后一笔符文的边角揉淡了些。她的指尖停在纹路末端,没有像先前那样抬手擦掉,反而偏过头,目光越过肩头望进洛西安静默的视线里。
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空茫茫的、望向远处的样子。那目光有了焦距,有了重量——虽然还是怯生生的,但已经能接住他了。
“这个,”她指着石阶上歪歪扭扭的符文,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她还不确定算不算发现的发现,“是魔力的第一个流向。安东尼会长说,所有的魔法都从它开始。”说完又低头打量自己画的线条,微微皱眉,然后用食指的指腹把最后一笔擦掉,重新画了一遍。这次,弧度对了。她的肩膀悄悄松下去。
洛西安低头看那个符文。他看不懂,但他知道她画对了——因为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对了”的表情。他在她脸上第一次见到这种表情。
“练了多久?”他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天没亮就醒了。”她说,把手指收回来搁在膝上,指尖沾着灰白的石尘,“睡不着,就出来坐一会儿,然后……”她看了一眼摊开的笔记,“然后就想试试。”
她顿了顿,像在犹豫要不要说出下一句。然后她说了,声音比刚才更轻。
“以前睡不着,只能看着天花板发呆。现在有东西可以想了。”
洛西安没说话。他把膝上的早餐端起来,递给她。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能喝。
她接过去,双手捧着碗。她小口小口地抿着,喝到一半,她停下来,垂眼看着碗里。
“你每天都来。”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
“每天。”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低,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我以前……”刚开口,又停住了。她想说“我以前不认识你”,可这句话不对——她到现在也不算认识他,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她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说出来仿佛会辜负他每天早上端来的那碗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碗重新捧起来,继续小口地喝。可她的肩膀往他的方向偏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只有衣服擦过衣服的窸窣声。
洛西安感觉到了。他没有说破,只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望向院子里那棵老橡树。晨光正在树冠上铺开,把每片叶子都染亮。他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粥比平时甜了些——也许是厨房放了糖,也许不是。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空碗搁在膝上。她低头看自己画在石阶上的符文。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把那些歪扭的线条镀上淡金。风又把薄尘吹来,边缘淡了些,但符文还在。
她看着那个符文,忽然说:“它不怕风。”
洛西安转过头看她。“什么?”
“画在纸上,风一吹就跑了。”她指着石阶上的符文,指尖顺着弧线慢慢游走,“画在这里,风吹不跑。明天早上还在。”
洛西安看着那个符文,又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极亮的东西,不是泪,是晨光的反射。但那光是从她眼底发出来的,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他忽然明白了她在说什么。不是符文。是她自己。她曾像纸一样被风卷起来,飘到不知何处。如今她把自己刻在了石头上,风吹不跑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放在自己膝上,学着她的样子,用食指在石阶上画了一横。他不会画符文,所以只画了一道线。一道很直的线,挨在她的符文旁。
她低头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她没有说话,重新拿起手指,在自己符文的另一边又画了一个新的符文。两个符文挨在一起,中间隔着那道笔直的线。
晨光继续铺展。钟楼的钟敲了七下。
(七点了,该起床上班了,虽然这个时间我还没有下班)
(下一章该反派出现了,应该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