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教堂门口。
洛西安带着洛瑟琳走出了教堂大门。这一周，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城西的农田里，洛瑟琳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的麦浪，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伸手碰了碰麦穗，指尖被扎了一下，缩回来，又伸出去。城外的护城河边，她站在桥上看河水里的鱼，看了很久，洛西安就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从身后路过的行人。城里的集市是最难的一次——人太多了，她刚走进去就攥紧了他的袖子，把脸埋在他手臂后面不肯抬头。他没有催，带着她从人少的巷子里绕了一圈，最后在小贩收摊前买了一个烤红薯，掰成两半分给她。她吃了，小口小口的，吃得眼泪掉下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而今天，他们要去最后一个地方。
魔法师协会门口，门童看着眼前这一对奇怪的组合——一个穿着轻质骑士甲的金发青年，和一个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白发女孩——礼貌地迎了上来。
“两位好，请问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吗？我可以帮你们联系。”
洛西安摇了摇头，侧开身子，将身后那个攥着他袖子的女孩让了出来。
“我们来见安东尼会长。”
门童的目光落在那个女孩身上。她低着头，白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手指紧紧攥着青年的衣袖，指节泛白。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请稍等，我去通报。”
片刻后，门童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灰色法师袍的老人。安东尼的脚步很快，几乎是把门童甩在了身后。他停在门口，看了看洛西安，然后把目光落在了那个躲在身后的女孩身上。她攥着他的袖子，低着头，白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上次他见到她的时候，她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翕动，呼吸轻而浅，整个人像是沉在水底。而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脚踩在阳光里，虽然还需要抓着别人的袖子，但已经走出了那扇门。
“进来吧。”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洛瑟琳跟着洛西安走进了魔法师协会的大门。大厅里比教堂更高，穹顶上画满了星图和符文，两侧的书架上塞满了她看不懂的书。几个年轻法师从楼梯上探下头来，好奇地看着她，又在对上她目光之前被洛西安不动声色的站位挡住了视线。
安东尼领着他们穿过走廊，推开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办公室里和外面一样堆满了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墨水瓶没盖上，羽毛笔还搁在纸边。他在桌子后面坐下，示意他们在对面的椅子上坐。洛西安坐下了。洛瑟琳没有坐——她站在洛西安旁边，手还攥着他的袖子。
安东尼看了她一会儿。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但他的学生告诉他，这一周在好几处地方看到了他们。看来她已经能跟着人出门了。
“这一周，我的学生在城西的农田、护城河、集市，还有钟楼广场、城南的老井、城门口的石桥边都看到了你们。”他没有直接问她，而是先对洛西安说，“看来你们去了不少地方。”洛西安简短地说了这一周的行程。安东尼点了点头，然后从桌角堆着的书堆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开第一页，放在桌边。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你先把这个拿回去看。”他把书往她那边推了推，“这是我四十年前写的第一本笔记，讲的是最基础的东西。看懂看不懂都没关系，先翻一遍。看完想问了再来找我。”
洛瑟琳看着那本发黄的笔记，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慢慢伸出手，把书拿了起来。书面蹭过她的指尖，纸张干燥而粗糙。她把书抱在胸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松开洛西安的袖子，把书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旧得泛黄，边缘有几处被水渍洇过的痕迹，但字迹依然清晰——笔画很重，像是写字的人当时还在用力控制自己的手。她认不得那些术语和符文，但她看得出那些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每一页都满满的，连页边都挤着几行补充的小字。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基础魔力传导的图示时，她的手指自己动了起来，沿着魔力流动的方向在纸面上轻轻划过——不是记起来了，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那种感觉像被一根很细的线从心底某个被封死的角落轻轻拽了一下。她不认识这本书，也不认识写这本书的人，但图上画的那些最底层的规则——魔力的走向、回路的结构——她见过。不是在这本书里见过，是在别的地方，很久以前。
她的记忆没有解封。那些被封印在回路深处的东西——知识、练习、母亲握着她手画下的第一个符文——全部被封得死死的。但封印可以封住记忆，封不住感觉。这些最基础的规则是魔法本身的根基，不管由谁来画，形状都是那个形状。母亲教过她，此刻她的身体还记得这些图案的轮廓，却想不起来是谁教的。那种熟悉不来自脑子，来自更深处——像是有人曾经握着她的手，把这些图案一个一个画给她看，然后说：“小格蕾丝，你看，这个是这样的。”她的眼眶酸了一下，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把书翻回第一页，停在右下角那行被划掉的字上——划掉了，但没有划死，字迹还能辨认。写的是“老师，我好像懂了。”然后被一条横线用力划去。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安东尼的老师是谁，不知道安东尼也曾是那个坐在书堆里什么都看不懂的孩子，但她知道“好像懂了”是什么感觉，也知道为什么要把它划掉——怕自己其实没懂，怕说出来就不灵了。她轻轻用拇指蹭过那道旧旧的横线，翻到了下一页。
安东尼看着她翻看那本笔记，注意到她在魔力传导那几页时手指停顿了——不是看不懂的停顿，是某种被触动的停顿。她没有皱眉，没有困惑地反复比对，而是下意识地把手指放在图示旁边，然后自己愣住了。她的身体记得一些她已经想不起来的东西。他想起了那道诅咒，那道由祝福扭曲而成的枷锁——它封住了她的生长，恐怕也封住了别的什么。这些基础知识不是不会，是被锁住了。他没有点破。
（老师是笨蛋，纯纯乱猜）
“看完了想问什么，随时来这找我。”他说完便从桌边抽出一沓教案，翻开今天要改的部分，拿起笔，不再看他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了起来。
洛西安站起来，轻轻碰了碰洛瑟琳的肩。她把书合上，重新抱在胸前，站起来跟着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埋在书堆里的老人。他没有抬头，但她看见他用笔在纸上写了什么，又划掉，又写。
回到教堂时，钟声正敲过午后三点。洛西安把她送到房门口，她说了一句“我进去了”，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关上门，她坐在床边，重新翻开那本笔记，手指沿着第一行的字迹慢慢划过。那些符文还是不认识，那些图示还是看不懂——但她不觉得它们陌生。它们像是被埋在她记忆最底层的某个地方，被厚厚的封印压着，透不出光，却还在轻轻跳动着。她翻到魔力传导那一页，手指顺着图示的走向慢慢移动，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如果她会念那些音节，她的口型大概是对的。
（现在封印已经被封魔术固定死了，魔力散不开，也补不上）
她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这本笔记在等她。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安东尼放下笔，看着窗外钟楼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教案上被他划掉的那一行，写的是“今天来了个新学生”。
（节奏有没有太快呀，太快的话，我就慢一点）
（关于洛瑟琳的书和记忆封印差不多，但是因为没有她的魔力补充，最后还是会解除封印的，书被神父保存好的，没有人能看里面有什么，神父也不会刻意去看一个被故意封印起来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