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还未完全铺开，安东尼难得地从教案堆里抬起头，对刚进门的洛瑟琳和洛西安说了一句：“今天不用上课。出去走走。”他说这话时已经重新低下了头，羽毛笔继续在纸上沙沙地划着，不给他们任何推辞的机会。
洛瑟琳抱着刚画完的符文纸愣在原地，洛西安替她把纸放回桌上，然后转过身，把自己的衣角朝她的方向露了出来。她看了看安东尼——他没有抬头，但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她伸出手，捏住了那片衣角。
他们先去了教堂。格伦神父正在院子里给那棵老橡树修剪枯枝，袖口高高卷起，肩膀上落了一层碎叶。看见他们进来，他把剪刀搁在石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用细麻绳扎着的糖果，弯下腰放在洛瑟琳手心。
“昨天弥撒剩下的。”他说这话时看着洛西安，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洛西安知道那不是剩下的——教堂的糖果从来不会剩下，每次弥撒结束都被孩子们抢得一颗不剩。这是神父特意留的。
洛瑟琳低头看着手心里那袋糖果，指尖轻轻捏了捏，确定它是真的。她抬起头，神父已经重新拿起剪刀，背对着他们，开始修另一根枝条。“别在这里站太久，”他头也不回地说，“今天天气好，去别的地方转转。”洛瑟琳把糖果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对着神父的背影轻轻说了声“谢谢”。神父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剪了下去。
从教堂出来，他们去了钟楼广场。鸽子们正在喷水池边晒太阳，一团一团地挤在石沿上，偶尔有几只被挤下来，扑着翅膀重新跳回去。洛瑟琳蹲在水池边，从口袋里掏出神父给的糖果，掰了一小块放在手心。一只灰鸽子歪着头看了她半天，终于跳上她的手腕，啄走了那块糖渣。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把手慢慢地抬起来，那只鸽子没有飞走，只是在她的手指上蹭了蹭喙。
旁边卖气球的胖大叔正给自己的推车换轮子，看见这一幕，转头对洛西安说：“你家这闺女胆子可真大，这帮鸽子被我家那小子追着撵了好几天，见人就跑。”洛西安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只是走过去帮他扶住车架。胖大叔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从推车上摘下一个淡蓝色的气球，往洛西安手里一塞：“拿着，不要钱。”洛西安看了看气球，又看了看蹲在水池边还在和鸽子玩的洛瑟琳，把气球系在了喷水池旁边的长椅扶手上。气球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落在她脚边。
中午他们去了城西集市角落里那家老面包铺。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烤了四十年面包，手法快得看不清。他一边把刚出炉的蜂蜜面包从铁盘上铲下来，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洛西安说：“还是老样子？你小子来得真准时，每次都是我这炉刚出你就到了。”洛西安点了点头，接过纸袋。老头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洛瑟琳——她正踮着脚尖看柜台后面那排果酱瓶，白的刘海被面包铺的热气吹得一掀一掀的。老头从柜台上拿起一个小纸杯，舀了一勺果酱放进去，递给洛瑟琳。“尝尝，新熬的，昨天刚送来的树莓。”洛瑟琳接过纸杯，用小拇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然后点了点头。老头满意地笑了一声，又回去铲他的面包了。
下午他们路过铁匠铺。加尔正光着膀子在火炉前锤一块烧红的铁，看见洛西安站在门口，把锤子往水桶里一丢，蒸起一团白汽。“哟，圣殿骑士大人又来视察了？”他用围裙擦了擦手，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巴掌大的铁皮小人——是个穿着铠甲拿着剑的骑士，铠甲上的纹路是用细錾子一点一点敲出来的。“上次那个小姑娘呢？”他往洛西安身后探头，“上次她盯着我这架子上的铁皮人看了老半天——喏，给她也拿了一个。”他递过来的是一个小小的、抱着花的铁皮女孩。洛西安接过那两个铁皮人，加尔已经转身回去继续打铁了，只留了一句“下次来记得带你们的符文纸，我闺女非说想在纸上画什么火什么龙的”。
傍晚他们去了甜水巷那家果汁铺。老板娘露西是个话很密的人，一边往杯子里倒橙汁，一边嘴就没停过——“哎呀这个小姑娘又来了，上次你喝我家的苹果汁还记得不？今天给你换个口味，”她把两杯橙汁放在桌上，又弯腰从柜台下面翻出来一小碟饼干，“昨天烤的，没卖完，你们帮我吃了吧，省得我拿回去又要被我闺女念叨。”洛西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露西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洛瑟琳小口小口地喝着橙汁，嘴唇上沾了一圈淡淡的橘色。她没有擦，只是看着果汁铺外面那条窄窄的巷子。夕阳从巷口斜斜地打进来，把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她忽然说了一句：“今天没有害怕。”洛西安放下杯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条被夕阳填满的巷子。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露西留下的那碟饼干往她那边推了推。
最后一站是城门口。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墙下面，天边只剩一抹暗橙色的余晖。守门的卫兵正是当初被陨石震飞了十几米的那个侦察兵巴里。他靠在城墙上，看见洛西安就笑了：“队长说了，看见你过来不用盘查，放你上去。对了，上次那个小姑娘呢——”他话音刚落就看见洛瑟琳从洛西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巴里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见过她被带回来的样子，他也去禁魔室看过她。现在她正从洛西安身后露出脸来，眼睛里有城门上的灯笼映出来的光。巴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把通往城墙顶的阶梯让了出来。
城墙上风很大。洛瑟琳站在垛口边，风把她的白发吹得扬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她扶着垛口的石沿往下看——护城河在城墙脚下泛着最后一缕天光，城西的农田已经沉入了暮色，集市那边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些都是他们去过的地方。
风灌进她的袖口，她把气球从长椅上解下来后一直系在自己手腕上，淡蓝色的气球在她头顶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她看着那颗气球，忽然说：“明天回去上课。”不是问句，是陈述。洛西安站在她身后半步，替她挡着最猛的那一阵风。他看着她的后脑勺——那几根被风吹得翘起来的碎发，正被夕阳染成金色。他点了一下头，意识到她没有回头看不见，又说了一声“嗯”。
回到教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玛利亚正站在门口等他们，手里端着两碗热汤。“格伦神父说你们差不多该回来了。”她把汤递过去，看了洛瑟琳一眼，又看了看她手腕上那颗已经开始漏气的气球，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拢了拢洛瑟琳被风吹乱的头发。“厨房还有面包，饿了就去拿。”洛瑟琳点了点头，端过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钟楼的钟敲了九下。玛利亚把他们推进门里，转身去关教堂的大门。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庭院里，那棵老橡树的影子落了一地。
他们谁也不知道，在脚下很深很深的地方，一座由八阶屏蔽魔法隔绝的深渊法阵正在黑暗中安静地运转。深渊之晶发出的暗紫色光芒一明一灭，被转化的岩层正一寸一寸地向上蔓延。再过不久，头顶这些灯火、这条巷子、这座城墙、这碗热汤、这颗正在漏气的气球——都将坠入深渊。
但今晚，钟声还在敲。他们喝完了汤，互道了晚安。明天还要回去上课。
（全都可以炸死，有人说我已经上班上魔怔了，可能吧，但是这是必然的，为了让她对力量有着更明确的认知）
（这一章存在的意义就是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