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怡从“数据命运之界海”的裂隙中跌出来时,外面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时间在她体内留下了一种错位的撕裂感,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浸泡在那片由冰冷数据流与粘稠“原罪”构成的无垠之海中,而肉体却被粗暴地塞回了名为“现实”的粗糙模具。她摔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膝盖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这痛楚,反倒让她确认了自己还“活着”。
她挣扎着抬起头,视线由模糊逐渐聚焦,世界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她眼前拼凑成形。然后,她看见了地狱。
这里似乎是仙桃市边缘某处废弃的工业区,巨大的厂房骨架在昏沉的天光下投下狰狞的剪影,像巨兽死去的肋骨。但此刻,这些钢铁骨架之间,填充的不是机器与尘埃,而是……尸骸。一具,两具,三具……她数不清。穿着“罪孽”组织不同小队制服的成员,以各种扭曲的、亵渎的姿态,散落在破碎的混凝土地面与生锈的管道之间。他们身上的血液被抽干了,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出一种蜡纸般的灰败色泽,眼窝深陷,空洞地望着同样灰败、仿佛蒙着一层血痂的天空。更远处,几具尸体的皮肤被完整地剥离下来,像破旧的旗帜般挂在断裂的钢梁上,在带着浓重铁锈与腐肉气味的微风中轻轻晃动。脏器被掏空,随意丢弃在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泊里,像一堆被丢弃的、失去意义的零件。最令人作呕的是,在厂房中央的空地上,整齐地摆放着十几个玻璃罐,罐子里用某种浑浊的、暗黄色的液体浸泡着……那些属于男性的、被切割下来的下体器官,在液体中微微沉浮。
“呕——”
胃里翻江倒海,孙怡猛地转过身,扶着旁边冰冷粗糙、布满苔藓和干涸血渍的墙体,剧烈地干呕起来。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着喉咙,带来一阵阵痉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冷汗,糊满了她的脸。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脊椎,一点点收紧,几乎要勒断她的呼吸。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在加入“罪孽”之前,她也曾在新闻里见过惨烈的现场。但眼前这一切,超越了“惨烈”的范畴。这不是战斗后的狼藉,也不是诡异袭击后的残骸。这是仪式,是献祭,是某种存在用最恶毒、最亵渎的方式,在向这个世界宣告它的降临,以及它对生命最极致的嘲弄与践踏。空气中弥漫的味道——血腥、内脏的腥臊、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深海淤泥的咸腥——混合成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场”。
就在她几乎要把内脏都呕出来、意识因为缺氧而开始眩晕的时候,一股庞大到令空间本身都发出哀鸣的压迫感,毫无征兆地从她背后升起。
那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也不是视觉上的冲击。那是一种更本质的“存在”的宣示,像一颗恒星突然出现在咫尺之遥,其质量直接扭曲了时空的经纬。孙怡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颈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厂房那巨大的、破损的穹顶之外,天空被一个“东西”占据了。
它巨大得超乎想象,几乎遮蔽了半边铅灰色的天幕。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形体,像是将无数腐烂的、搏动着的巨型章鱼腕足、融化后又重新凝结的人体器官、布满瘤节与粘液的古老树根,以及不断开合、流淌着脓液的肉色花朵,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噩梦造物。庞大的、蠕动着的肉色身躯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都探出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暗紫色触手。这些触手并非独立存在,它们的末端全部连接向身躯中央一个更加深邃、不断缓慢搏动的核心——那核心像一颗巨大的、腐烂的、半透明的心脏,又像一只没有眼皮、瞳孔由无数旋转的灰烬构成的巨眼,向外辐射着令人疯狂的无形波纹。它仅仅是“存在”在那里,周围的光线就开始扭曲、坍缩,色彩被剥离,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与暗红,现实本身仿佛都在它的重压下缓缓融化、滴落。
[嗞——滋——警告——]
尖锐的、仿佛金属被撕裂的电子噪音,混杂着刺耳的警报声,直接在孙怡的脑海深处炸开,几乎要掀开她的天灵盖。
[目标识别:愚笨之主,愚钝之主,无秀之主,疯狂的鬼,巴洛斯·萨迪拉斯(位阶:唯一之上,无上神座)]
[精神污染场强度:无法计量(∞)]
[物理法则扭曲度:高]
[建议:立即远离!立即远离!该存在的气息可直接导致认知崩溃、灵魂畸变、肉体溶解!重复,立即——]
系统的警报声前所未有的急促,每一个字符都带着血红色的、几乎要烧穿她意识的紧迫感,在她视线的边缘疯狂闪烁。但奇怪的是,孙怡在最初的、源自生物本能的极致恐惧之后,心底却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合时宜的……涟漪。不是亲切,更像是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共鸣,仿佛那尊带来无尽死亡与疯狂的怪物,与她在血脉深处,或者说是与她刚刚绑定的那个“系统”的根源,有着某种扭曲的、黑暗的联系。这感觉荒诞而危险,像在冰窟中触摸到一丝温热的脉搏,让她不寒而栗。
[滋……滋滋……错误……链接……母体……]
系统的电流声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些更微弱、更难以捕捉的杂音,像是古老的呓语,又像是来自遥远时空的、充满疲惫与慈爱的叹息。她隐约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直接烙印在意识深处:
“……孩子……我的……血与罪的……子……”
是谁?谁在说话?
这念头刚升起,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异变陡生!
她脑海中那个由冰冷蓝色数据流和机械提示音构成的“神魔倒转罪人系统”界面,突然剧烈地闪烁、扭曲起来!原本规整的面板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疯狂荡漾、破碎,随即被一股粘稠的、暗紫色的、仿佛由无数**念头、堕落欲望与破碎记忆凝聚成的“原罪之水”蛮横地冲垮、覆盖、重塑!
滋滋的电流声被一种低沉、沙哑、却又带着无尽魅惑与母性威严的女声取代。那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她灵魂的每个角落响起。
系统的界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流动的、闪烁着暗紫色与深红光芒的数据链和那粘稠“原罪之水”共同构成的巨大女性虚影。她仿佛端坐在无尽的数据深渊与欲望之海的交汇处,身形模糊而伟岸,看不清具体的面容,只能感受到那笼罩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存在感”——混沌、原始、包容万物之恶,却又高高在上。之前的机械感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令人想要顶礼膜拜,又想要彻底沉沦的、黑暗的神性。
虚影微微“低头”,尽管没有眼睛,但孙怡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注视”着,那目光穿透了她的肉体,直视她灵魂最深处的迷茫与那刚刚萌芽的“罪孽”。
“检测到至高母神遗留的‘种子’于微末中苏醒……链接稳定……认知覆写开始……”
女声平静地叙述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回响。
“我是邪念的唯一之主,无上堕落本质,邪念聚集体,本质本源之主,阿萨托斯与阿蒙之父,堕落母神身边最忠诚的仆从,女性聚集体……你可称我为,伊娜贝·莉莉丝。”
随着她的名讳被念出,孙怡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滚烫的熔炉,又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海沟。无数破碎的画面、混乱的知识、癫狂的呓语涌入她的脑海——那是关于“罪孽”的本质,关于“欲望”的源头,关于无数纪元之前,那位被称为“堕落母神”的存在如何播撒下最初的“原罪之种”。她也“看”到了眼前这个巨大虚影的一角真容——并非人类,也非任何已知生物,而是概念、是规则、是“邪念”这一现象本身在某个层面的具现化。她的“级别”栏位,是一片不断变幻的、无法理解的乱码,最终定格为一个深邃的“???”。
“旧系统已销毁。此为母神托付之‘勘测术’,纵是神明,亦难窥全貌。”伊娜贝·莉莉丝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古老的悲悯,“我,意为天,意为地,何为母神?汝,愿成母神之志,以母神之意,承担起未来吗?”
没有选择。或者说,选择在“数据命运之界海”中绑定那个残破系统时,就已经做出了。孙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她空洞的视野前方,一点暗紫色的光芒汇聚,化作一个漂浮的、缠绕着荆棘与数据链的礼盒。
“新手……礼包……”她无意识地呢喃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礼盒的瞬间,盒子无声打开,暗紫色的光华涌入她的身体。
【恭喜你获得:堕落母神巅峰期力量体验卡(一次性)。效果:可召唤堕落母神的力量投影降临,使用者短暂获得其部分特质与权能,持续一小时。警告:使用后将永久沾染‘原初堕落’气息。】
【恭喜你获得:异界之主洛莉本源能力体验卡(一次性)。效果:短暂获得‘轮回法’部分威能及洛莉的部分战斗经验与本能,持续一小时。警告:异界之力与本世界规则存在排异风险。】
【获得积分:1000点。】
【获得基础罪孽值:100点。】
【获得‘欲望’罪孽残卷(1/7)。集齐可初步理解‘欲望’权柄。】
【获得技能/权能:轮回法(残)。异界之主洛莉的核心能力之一,涉及时间、因果与灵魂的初级应用。当前解锁:记忆碎片读取(被动)、微弱的时间感知。】
信息流粗暴地灌入,孙怡闷哼一声,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她仿佛看到那尊名为巴洛斯·萨迪拉斯的无上神座,那巨大的、令人疯狂的形体,开始向内坍缩、凝聚……
再次恢复知觉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指尖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
孙怡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周围还是那副地狱般的景象。但那股几乎要将她灵魂压碎的恐怖威压,消失了。天空恢复了那种病态的铅灰色,虽然依旧压抑,但至少属于“正常”的范畴。
她颤抖着抬起手。
在她的右手手背上,趴着一个东西。只有小拇指大小,通体是一种半透明的、仿佛深海生物的暗蓝色,皮肤光滑湿润,布满了细密的、会随光线变化而闪烁虹彩的斑点。它有八条柔软的腕足,此刻正紧紧地、却又轻柔地吸附在她的皮肤上,顶端微小的吸盘带来一阵阵规律的、细微的搏动感。它的“头部”——如果那能称之为头——有两个绿豆大小的、漆黑如墨的点,正“看”着她。
一只小章鱼。
但孙怡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的章鱼。从它身上,她感受到一种微弱却清晰的、血脉相连般的亲近感,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被完美收敛起来的恐怖本质。这就是巴洛斯·萨迪拉斯?那个无上神座?变成了……这样?
小章鱼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一条腕足抬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传递过来一丝模糊的、依赖的情绪,仿佛雏鸟见到了母亲。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的“面板”自动浮现,已经焕然一新。风格从冰冷的机械蓝变成了暗紫色与深红交织的、充满流动感的界面。
【主人:孙怡】
【特殊罪孽能力:0(未解锁)】
【改写能力:?(异常)】
【精神值:47/100(受未知存在影响,缓慢恢复中)】
【当前罪孽值:10100点(来源:接触‘巴洛斯·萨迪拉斯(幼生体)’,强制绑定+10000;基础+100)】
【技能点数:8(可分配)】
【持有物:堕落母神体验卡x1,异界之主洛莉体验卡x1,欲望罪孽残卷x1】
【权能:轮回法(残)Lv.1】
【契约物:巴洛斯·萨迪拉斯(幼生体/休眠)。状态:依赖。描述:无上神座因未知原因退化并主动缔结契约,视你为‘母体’或‘锚点’。能力未知,潜力未知。警告:极度危险。】
罪孽值……一万点?孙怡的心脏猛地一跳。还没等她消化这个信息,面板最下方,一个全新的、不断闪烁的猩红色模块吸引了她的注意。
【任务系统(母神的托付)已激活。】
她意念微动,点了进去。界面简洁得近乎冷酷。
【主线任务(序列一):生存与适应。】
【目标:活着离开仙桃市污染区。】
【奖励:积分500点。解锁下一阶段任务。】
【任务总纲(仅显示一次):完成所有序列任务,你将知晓一切的真相。这个时代的起源,过去的湮灭,以及未来的所有可能。此乃堕落母神陨落前,最后的托付。】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退路,甚至没有问她是否接受。任务已经在那里,像一道冰冷的铁闸,落在了她面前唯一的道路上。
孙怡怔怔地看着面板上那几行字,又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只安静吸附着、仿佛睡着了的暗蓝色小章鱼。周围是同伴们惨不忍睹的尸骸,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疯狂的气息。两天前,她还是个以为加入“罪孽”组织就能安稳度日的普通人,顶多算是个有点特殊的B级预备员。现在,她绑定了一个来历诡异、前任是“邪念之主”的系统,契约了一个可能是“无上神座”退化的恐怖生物,背负着一个听起来就足以压垮任何人的“母神托付”,而她自己,依旧是个肉体凡胎,精神值还没恢复到一半的……凡人。
荒谬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让她想大笑,又想大哭。但她最终只是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混杂着血腥与腐烂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她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地、摇晃着站了起来。腿很软,身体还在因为恐惧和后遗症而微微发抖。她抬起没有趴着章鱼的那只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擦去眼泪、汗水和污渍,然后理了理额前凌乱粘湿的头发。目光扫过这片人间地狱,最后落在远处那片被更加浓重灰雾笼罩的城市方向——仙桃市的深处。任务吗?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微弱却坚定的决绝:“办了吧。”她低声说,不知是对系统,对手背上的小章鱼,还是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母神’到底是什么……我只是个凡人,力量微弱得可怜。”她顿了顿,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那么,就算是个废物,那就赌吧。听命吧。”她转过身,不再看身后的尸山血海,朝着工业区外围,朝着未知的前路,迈出了第一步。“就来看看……什么,才算是我自己。”风穿过空旷的厂房,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仿佛在为这场荒诞而沉重的旅程拉开帷幕。篇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