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娇娇指尖那缕血色的力量并未消散,反而像拥有生命般,在她苍白的手腕上缓慢旋转,勾勒出一个个微小、繁复、充满不祥意味的符文。她身后的十二层诡异圆环无声嗡鸣,每一层都流淌着不同质感的暗光——最内层是凝固血液般的深红,向外依次过渡为腐败内脏的紫黑、深海淤泥的幽蓝、直至最外层那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粹的“无”。这些光环并非静止,它们以难以察觉的速度逆向旋转,每一次微小的转动,都让周围的空间产生水纹般的褶皱,光线经过时被扭曲、吞噬,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与晕眩。 孙怡又往后退了一小步,脚跟抵住了身后冰冷粗糙的水泥残垣。她喉咙发紧,吞咽都变得困难,视线在沈娇娇那非人的美丽脸庞和手腕上旋转的血色符文之间来回游移。“那,那个,你,你,你看到什么?”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她掌心里,那只暗紫色的“八爪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蜷缩了一下触手。 沈娇娇的目光从孙怡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她的胸口——并非物理意义上的胸膛,而是更深层的、灵魂的居所。那双暗红的瞳孔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属于“生灵”的情感波动,只有一片亘古的、冰冷的审视,仿佛在观察一块石头,或是一段早已写定的代码。“没什么。”她的声音空灵而平直,像风吹过峡谷的回响,“我看到你的灵魂。你就是你的魂魄。你体内,那个叫‘系统’的东西。”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更准确的词汇。“也许不该叫‘系统’。该叫……上一个时代的产物。”她抬起眼,重新与孙怡惊恐的视线对上,“堕落母神,听说过没?”
“堕……堕落母神?”孙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窒息感瞬间涌上。巴洛斯·萨迪拉斯带来的恐惧尚未完全褪去,这个名字却又像一记重锤,砸在她本就脆弱的神经上。她脑海中闪过那由数据流与**之水构成的巨大女性身影,那声“汝,愿成母神之志”的低语,以及那两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体验卡”。“你是说……巴萨洛斯?或者……桑尼亚?我体内的这个东西……是堕落母神桑尼亚?”
沈娇娇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她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那旋转的血色符文骤然加速,化作一缕纤细的红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孙怡的皮肤、肌肉、骨骼,精准地刺入她灵魂深处某个混沌的角落。孙怡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紧接着,是某种深埋的、黏稠的、充满疯狂呓语的东西被“触碰”了。
沈娇娇的手指,隔着虚空,轻轻一按。
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油腻的薄膜被剥离、被封印。孙怡体内那股时刻躁动、试图将她拖入无边狂乱深渊的“噪音”骤然减弱了大半。那种耳边总有无数声音窃窃私语、视野边缘总有扭曲阴影蠕动的感觉消失了,思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然而,清晰带来的并非轻松,而是更深的寒意——因为她能更分明地感受到,在那被暂时“静音”的疯狂之下,盘踞着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古老、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它没有消失,只是睡着了,或者,只是暂时被更强大的力量安抚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孙怡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与后怕。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力量消散了,可另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本质的“压力”却沉甸甸地压在灵魂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体内的堕落母神本源,以及祂逸散出的力量,都极为强大,也极为……‘脏’。”沈娇娇收回手,腕间的血色符文渐渐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过。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只是将残存在你魂魄表层的、最活跃的那部分‘疯狂’给暂时封印、压制了下去。并不是将堕落母神抹除。”她看着孙怡,暗红的瞳孔里倒映出对方苍白的脸,“我没那个能力。更别提现在、过去、未来……堕落母神,根本无法被‘抹除’。桑尼亚……或者说,祂代表的那个‘概念’,本质上来说,仍然存在,而且一直存在。”
孙怡消化着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桑尼亚……你是说,我体内那股疯狂的力量消散了,但桑尼亚没有死?还没有完全消散?”
“死?”沈娇娇似乎觉得这个词很可笑,但她脸上没有任何笑意,“我不是说了吗?堕落母神杀不死。祂是‘原罪’的源头之一,是贯穿‘欲望’与‘堕落’这条权柄的具现。祂来自于过去,存在于未来,也锚定在现在。据我所知,祂至少活过了四个完整的‘纪元’,甚至在这个时代……”她的话语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帷幕,“……祂仍然‘存在’,还‘活着’。也许在……呵,我并不清楚。”
这语焉不详的回答让孙怡更加不安。她还欲再问,关于“纪元”,关于“权柄”,关于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宿主”身份,以及脑海中那个发布荒唐任务的“系统”到底是什么。但话未出口,一只温暖(尽管有些颤抖)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唔……!”孙怡瞪大眼睛,看着不知何时凑过来的苏雪。苏雪的脸色比她还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一只手捂着孙怡的嘴,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带着十二万分的讨好,轻轻拍打着沈娇娇那袭仿佛由凝固血液织就的长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娇娇,好娇娇,消消气,咱不跟她一般见识哈。”苏雪的声音甜得发腻,带着明显的哭腔和谄媚,“我表姐她脑子不太好,刚从那个鬼地方出来,吓傻了,胡说八道呢!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一边说,她一边用眼神拼命示意孙怡闭嘴,那眼神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刚才孙怡对着沈娇娇说出那句“Baby,我喜欢你”时,苏雪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一刻沈娇娇身上爆发的、足以将方圆百里化为齑粉的恐怖气息,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也足够让她做上三天噩梦。
沈娇娇瞥了苏雪一眼,没什么表示,但周身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缓和了一线。她似乎对苏雪这种“顺毛捋”的态度并不反感,甚至……有点受用?
苏雪趁机一把将还在发懵的孙怡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隔开她和沈娇娇,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既然这里的事情已经解决完了,那个……娇娇啊,在你们聊天的这一会儿,家族给我发来消息了。”她说着,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个带有复杂家徽标记的加密信息界面,“说最近外国那边,尤其是日本,出现了很大规模的诡异活动,能量等级和扩散速度都异常惊人。那边本土的‘抑制力’似乎在被快速侵蚀,照这个趋势,用不了多久,那股力量就会越过海域,影响到我们这边。”
她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还有就是……家族命令我,立刻带一支临时小队,去把还留在日本那边的几个留学队员接回来。那些人……都是家族旁系里有些天赋的苗子,本来是送去‘神宫’交流学习的。现在那边情况恶化,家族怕他们折在那里。”苏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我要是不把那些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估计我回去会被那群老古董弄死。”
空气沉默了几秒。远处,仙桃市方向那笼罩天地的阴森气息似乎淡薄了一些,但那种源自“愚笨之主”的、令人心智麻木的疯狂低语仍如背景噪音般隐隐传来。沈娇娇歪着头,似乎在思考。她身后的十二层光环缓缓转动,光芒明灭不定。
然后,她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疏地、轻轻拍了拍苏雪的背。那姿态,不像安慰,倒更像是在拍打一个有趣的玩具。“没事。”她说,空灵的声音里似乎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人性”的语调,“反正我很强。”
苏雪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差点喜极而泣。这大概是沈娇娇能给出的、最接近“承诺”的回应了。
“对了,小雪。”沈娇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暗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纯粹的好奇与……渴望?“我们一会儿去外国的时候,顺便带一些好吃哒回来,好不好?我听说那边有一种叫‘御手洗丸子’的东西,甜甜的,还有‘鲷鱼烧’,里面是红豆馅……”
苏雪看着瞬间从“唯一级诡异”切换到“贪吃少女”模式的沈娇娇,嘴角抽搐了一下,心底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顿时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取代。她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认命般叹了口气:“好吧……我们下一站是,日本。具体地点是八大世家之一的‘神宫’势力范围。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好像听说,八大世家里神宫寺家这一代的家主,神宫寺井,他自己的一个表妹前阵子在一次诡异事件里受了重伤,全身筋脉骨骼都碎了,现在还在用秘法吊着命,躺在那儿动弹不得。我们要不要……顺路去看看?或许能卖个人情?”
这个提议带着明显的试探。苏雪知道沈娇娇来历神秘,力量深不可测,或许有办法解决连神宫寺家都束手无策的伤势。如果能借此与日本顶尖的除灵世家搭上线,无论是对任务,还是对苏家未来在东亚的布局,都大有裨益。
然而,沈娇娇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回绝了。“不去。”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而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我们要是主动找上门,在人家地盘上插手他们核心子弟的伤势,你以为这是卖人情?”她看着苏雪,暗红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八大世家,能在日本那片被‘高天原遗祸’和‘黄泉戾气’反复冲刷的土地上屹立不倒,靠的不仅仅是传承。他们代表的是日本本土现存的、最强大的五位‘神明’之一的意志——‘八岐大蛇’的卷属与契约者。”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评估双方的实力对比。“你以为就凭我现在这点能力,能对得上他们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积累了无数底蕴的‘神阶’甚至‘高阶神阶’强者?我现在不过也才‘唯一’级,连位格都尚未完全稳固。真打起来,我未必能讨到好处,更何况……”她的目光扫过苏雪和惊魂未定的孙怡,“我们还带着两个‘累赘’。最好的情况,是被他们怀疑动机,严加监视;最坏的情况,可能直接被视为入侵者,引发冲突。我们此行的目的只是接人,不要节外生枝。”
苏雪被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说得哑口无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诡异闺蜜”并非真的不通世事,只是她衡量事物的标准和优先级与常人截然不同。在沈娇娇看来,“麻烦”和“甜食”之间,显然后者更值得关注;而涉及可能威胁到自身存在或目标的“风险”,她会表现出近乎本能的规避与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