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娇娇和苏雪踏入的日本，与她们记忆或想象中的任何国度都不同。这里没有樱花，没有霓虹，没有都市的喧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像是亿万朵花在瞬间盛开又瞬间腐败，混合着铁锈、海腥与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污秽”。天空是一种病态的暗黄色，云层低垂，凝固不动，像一块巨大的、布满霉斑的尸布。道路两旁，曾经繁华的建筑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钢筋骨架，上面攀附着暗红色的、脉动着的肉质藤蔓，偶尔张开一张布满利齿的“嘴”，吞吐着带有催眠孢子的雾气。
她们走在一条勉强能辨认出曾是国道的水泥残骸上。四周死寂，只有风声穿过废墟孔洞时发出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非人的咀嚼与嘶嚎。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声音突兀地响起，干涩、嘶哑，像是用砂纸摩擦骨头。从前方断裂的高架桥墩阴影里，摇摇晃晃走出一群“东西”。领头的是一个青面獠牙、眼窝燃烧着绿色鬼火的“鬼”，皮肤是尸青色，挂着破烂的、不知哪个时代的武士铠碎片。它旁边站着一具穿着清朝官服、额头贴着残破黄符的僵尸，关节僵硬地扭动着。再后面，是十几只衣衫褴褛、肢体残缺、但手中都握着散发不祥气息武器的“丧尸”——那些武器样式古怪，有的像扭曲的脊椎骨长矛，有的像仍在跳动的心脏锻造的锤子，刃口流淌着暗紫色的光，仅仅是注视着，就感到灵魂被刺痛。
“鬼兵器……”苏雪瞳孔微缩，下意识挡在沈娇娇身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还是‘神阶’污染过的残次品……这个‘巴蛇大人’，连这种垃圾都舍得散出来？”
沈娇娇没说话。她甚至没看那些狰狞的怪物，目光落在领头的青面鬼身上，像是在打量一块路边的、不太干净的石头。她只是轻轻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虚空一捏。
“啵。”
一声轻响，轻微得如同气泡破裂。领头的青面鬼甚至没来得及做出第二个表情，整个“存在”——包括它那燃烧的鬼火、青色的皮肤、破碎的铠甲，以及手中那柄散发着恶臭黑气的鬼头刀——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从最细微的粒子层面开始，无声无息地消散。没有爆炸，没有惨叫，没有留下任何灰烬或气息。它就那样“没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死寂。
僵尸额头的黄符无风自燃，化为黑灰。它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沈娇娇。那双浑浊的、死白色的眼珠里，第一次映出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恐惧”的情绪。下一秒，它和它身后的丧尸群，发出了无声的、灵魂层面的尖啸，转身就逃。
但它们转身后，看到的不是来时的废墟。
是“无”。
道路、废墟、天空、乃至它们脚下的大地，都在以沈娇娇为中心，迅速褪色、剥离、化为最纯粹的虚无。色彩被抽离，物质被解构，只剩下一片苍白、空洞、连“空”这个概念都难以形容的基底。在这片苍白中，无数惨白的、光滑的、形态各异的骷髅骨架，从虚无的“地面”下缓缓升起。它们没有眼窝，但所有“面孔”都“望”向了那群逃跑的诡异。
沈娇娇打了个响指。
骷髅海动了。没有声音，没有咆哮，只是沉默地蔓延、覆盖、吞噬。僵尸、丧尸、它们手中那些散发着神阶污染气息的鬼兵器，在接触到苍白骷髅的瞬间，就像沙堡遇到潮水，悄无声息地崩解、融化，最终化为一缕缕青灰色的、带着绝望与疯狂余韵的“气”，被那些骷髅吸入“口”中。虚无的领域开始收缩，色彩和物质重新流淌回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路面依旧是破碎的水泥，天空依旧是病态的暗黄。只是那支拦路的诡异小队，连同它们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消失了。
“赶快吧。”沈娇娇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刚拂去一片落叶，“任务还没完成，就不能这么……”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浪费时间。”
苏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寒意。她不是第一次见识沈娇娇的力量，但每一次，那种绝对性的、近乎规则的“抹除”，依然会让她灵魂战栗。“记得你说这个任务是需要解决什么或者什么问题？”沈娇娇偏过头问。
苏雪调出腕表上投射出的全息地图，一片刺目的红色覆盖了整个日本列岛，只在中心区域有一个微小的、颤抖的绿色光点。“没什么复杂的，”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只是需要将这个已经彻底沦陷的国家——也就是我们现在脚下的日本——清理干净。被一个自称‘巴蛇大人’的诡异完全侵蚀，国土污染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现存未被完全污染的活人，大概还有几万，被压缩在九州岛一个靠海的、有微弱古老结界保护的小镇里。而其他大部分人……”她顿了顿，“要么死了，要么变成了刚才那种东西，或者……变成了更糟的、只知道吞噬和扩散污染的疯子。”
“所以，”沈娇娇总结，暗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无机质的光，“我们这次需要把这个国家，连同里面所有的诡异，以及那些已经没救的‘人’，全部‘歼灭’。”
“没错。”苏雪点头，喉咙有些发紧。这个结论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和从沈娇娇那平静无波的口中复述出来，重量截然不同。
“那确实很轻松。”沈娇娇歪了歪头，几缕血色的发丝滑过她白皙的脸颊，“不过，如果那个‘巴蛇大人’是堪比唯一级之上的更强者，我估计是真无法斗。”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沮丧，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畏惧与兴奋的颤栗，像站在悬崖边凝望深渊的孩子。
“没问题，”苏雪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几个散发着不同色泽微光的、形状不规则的晶体，“记得表姐在来的时候给我们送了很多种能够提升自身能力的诡谲之物。‘罪孽的残响’、‘神性碎片’……虽然都是边角料，但短时间内拔高一下，应付‘唯一’级别的存在，应该够用。”
一直安静跟在后面、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孙怡，这时忽然捂住了额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嘶……”她脸色有些发白，掌心里那只暗紫色的“八爪鱼”不安地蠕动起来。“好像……我脑海中那个叫桑尼亚的……那个强大的力量，”她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对这里的……这个什么叫巴蛇的‘大人’……有点兴奋。甚至……想‘吃’了那个诡异。”她抬起头，看向沈娇娇，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她的、深紫色的幽光，“它……在催促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