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伦敦，大本钟的顶端。桑尼亚晃荡着双腿，血红色的高跟鞋尖几乎要触碰到下方缓慢转动的巨大齿轮。她戴着那顶略显夸张的魔女帽，中西式融合的裙摆被高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杯中的液体并非红茶，而是一种不断变换着星云色彩、散发淡淡甜腥气的“神酿”。她抿了一口，目光投向雾都铅灰色的天际线，仿佛要穿透云层，看到更遥远、更混乱的彼方。达尼亚安静地坐在她身旁，洛丽塔裙装优雅地铺开，与桑尼亚那混杂着恶念与戏谑的气质不同，她周身流淌着一种沉淀了无数纪元的、看透一切的温柔与宁静。这份宁静，在洛莉凭空出现的瞬间，被打破了。
就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空间没有泛起一丝涟漪。那个穿着精致洛丽塔、长相娇俏可爱的女孩就那么自然地坐在了钟楼边缘的栏杆上，仿佛她一直都在那里。她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瓶，里面是清澈的、冒着气泡的苏打水。
“洛莉！”桑尼亚手中的杯子差点脱手，她猛地站起，帽檐下的血色双瞳里，惊讶、狂喜、以及一种近乎脆弱的担忧交织翻涌。达尼亚也微微睁大了眼睛，那份永恒的宁静被打破，流露出真切的关切。
“你……你去哪了？我们都很担心你，你没事吧？”桑尼亚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促。堕落母神，污浊与混沌的源头，此刻却像个走失了同伴的孩子。
洛莉又灌了一口苏打水，打了个小小的嗝，才转过脸，眼神里满是“我哪知道”的茫然。“被丢来丢去的呗。”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高维执行者，啧，强得离谱。好像叫‘观测者’还是什么……把我扔到这里，说让我等一个叫‘老鬼’的家伙，另一个和祂同级别的执行者。”她晃了晃腿，“然后就消失啦。这里的世界……嗯，力量规则有点歪，像是被什么东西‘嚼’过又吐出来的。”
桑尼亚和达尼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高维执行者……那是凌驾于“唯一”之上的存在，是维护某些根本规则的“清道夫”。连他们都介入了？
“薇薇安呢？”达尼亚轻声问，“没和你在一起吗？”
“那个家伙说，”洛莉歪着头回忆，“薇薇安好像被随机丢到……日本？对，日本。还说那边有个叫‘巴蛇’的神明盘踞着。”她看向桑尼亚，眼中闪过促狭的光，“喂，桑尼亚，那个巴蛇，和你比哪个更厉害？”
桑尼亚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混杂着回忆与不屑的弧度。“巴蛇……傲光？”她嗤笑一声，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遥远的、属于龙族的纪元剪影，“知道。达尼亚以前也认识，龙族里最不成器、最弱小的那个。没想到也被时空乱流卷到这里，还成了个‘神明’？”她摇摇头，语气轻蔑，“真是……有点意思。”
钟楼上的风更大了，吹动三位“非人”存在的发丝与裙摆。重逢的短暂喜悦被更大的谜团与潜在的危机冲淡。世界的扭曲，高维的介入，失散的同伴，以及……盘踞在日本的那个“故人”。
与此同时，日本，被“巴蛇大人”彻底侵蚀的国度深处。
沈娇娇和苏雪冲破最后一片由蠕动内脏和哀嚎灵魂组成的污染地带，眼前豁然开朗，却又陷入另一种更深沉的死寂。这里没有废墟，没有怪物，只有一座完全由黑色岩石与惨白水晶构建的、违背一切建筑学原理的庞大宫殿。宫殿空旷得令人心慌，中央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具棺材。棺材本身并非木质，而是某种半透明、内部流淌着暗金色液体的奇异物质，上面覆盖着一幅描绘着群星坠落、万物归墟的浮雕。
宫殿内弥漫的“诡气”粘稠如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刀片。苏雪脸色苍白，体内的灵力运转近乎停滞。沈娇娇暗红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到的更多——整个宫殿，连同棺材，本身就是一件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诡兵”。它封锁了时间，凝固了空间，将这里变成了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只为囚禁或供奉某物而存在的绝域。
水晶桌上，静静躺着两本书。一本封面是蠕动着的、仿佛活物的阴影，书名是《若出全本》；另一本则苍白如骨，封皮上渗出暗红色的血珠，凝结成《身为死亡前的那一刻》。仅仅是目光触及书名，沈娇娇就感到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难以言喻的饥渴。
没等她们细看，异变陡生。
“咔……嚓……”
棺材盖，从内部被缓缓推开。没有巨响，没有烟尘，只有一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随之开裂的、无声的崩解感。一只覆盖着青黑色鳞片、指尖锐利如钩的手，搭在了棺材边缘。
沈娇娇的呼吸瞬间停止。她看到了——蛇尾，蜿蜒粗壮，鳞片缝隙里渗出粘稠的黑泥；人身，肌肉虬结，布满扭曲的符文；八个头颅环绕着中间那颗保留着些许人类特征、却长着一对狰狞龙角的头颅，每一个头颅都代表着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极致恶意的生物形态：腐烂的鸟首，滴涎的狼头，空洞的骷髅，燃烧的恶魔……两对巨大的、破败的骨翼从祂背后缓缓展开，每一根骨刺上都悬挂着干涸的灵魂残片。
巴蛇。或者说，曾经的龙族弱者，傲光。
祂仅仅是从棺材中坐起，整个宫殿的“封锁”就变成了针对闯入者的“囚笼”。空间向内坍缩，时间流速变得混乱不堪。苏雪连一声惊呼都未能发出，就被无形的压力按倒在地，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跑！”沈娇娇只来得及嘶吼出这一个字。她体内那十二层诡异圆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逆转，血色的力量不再旋转，而是炸裂般喷涌而出，在她身前形成一面单薄的、颤抖的屏障。与此同时，她用尽全部力气，将苏雪朝着宫殿入口那已然开始模糊的界限猛地推去。
巴蛇中间那个人类头颅上的眼睛，转动了一下，落在了沈娇娇身上。没有情绪，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高等存在俯视蝼蚁的纯粹漠然。祂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攻击动作，只是“看”了过来。
“砰！”
沈娇娇身前的血色屏障如同玻璃般粉碎。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抵御的力量狠狠撞在她的胸口。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内脏破裂的声音。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从口中狂喷而出，她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视野瞬间被染红。
“娇娇——！！！”苏雪的哭喊声从遥远的、仿佛另一个世界传来。她被那股推送的力量抛出了宫殿，跌入外面污浊的空气中，回头只能看到沈娇娇跪在怪物面前的、渺小而决绝的背影，以及那迅速闭合、将她彻底隔绝在外的空间壁垒。
要死了吗？沈娇娇的意识开始模糊。畏惧？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绝望。差距太大了，大到连“战斗”这个概念都显得可笑。高阶神明？在真正的“唯一”级面前，不过是稍大一点的虫子。
然而，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另一种感觉，从灵魂的最深处，从血脉的源头，猛地炸开！
不是力量的增长，而是……“苏醒”。
某种一直沉睡在她体内、甚至可能沉睡在“沈娇娇”这个存在诞生之前的“东西”，被巴蛇那纯粹的、充满恶意的“唯一”级威压，粗暴地“唤醒”了。
跪在地上的身体，停止了颤抖。流出的鲜血，倒流回体内。断裂的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沈娇娇，或者说，占据着“沈娇娇”这具躯壳的某种意志，缓缓地、僵硬地，重新站了起来。
她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诡异、阴冷、带着血色罪孽的“诡谲”之力。而是……污浊。最原始、最深邃、仿佛能包容并吞噬一切光明与秩序的“污浊”。是混沌，是母性，是孕育万物的温床，也是埋葬万物的坟场。是“堕落”，亦是“本源”。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暗红色的瞳孔，此刻一只变得如最深的黑夜，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另一只则变得苍白如骨，内部有点点星光生灭。两种截然不同的目光，却带着同一种俯瞰众生的、绝对的冷漠。
巴蛇，傲光，那八颗头颅上所有的眼睛，第一次同时转向了她。漠然被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深刻的惊疑取代。龙族的记忆碎片在祂混乱的意识中翻腾。
“沈娇娇”开口了，声音重叠着两种音色，一种低沉沙哑，一种空灵缥缈，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回荡在死寂的宫殿中：“小小……洛龙？”
语气平淡，却像是最恶毒的嘲讽，最无情的宣判。
“也配……与我们相提并论？”
“嗡——”
宫殿开始震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而是构成其存在的“规则”在哀鸣、在崩解。黑色的岩石化为流淌的污泥，惨白的水晶蒸发成苍白的雾气。那封锁时空的“诡兵”之力，在这纯粹的“污浊”与“混沌”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飞速消融。
“你的对手……”
“只有神明。”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娇娇”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不，不是消失，而是她所在的“位置”这个概念，被某种更高级的存在覆盖、抹除了。下一刹那，她出现在巴蛇那八个头颅的正中央，苍白与黑暗交织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那颗人类头颅的眉心。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仿佛来自世界根源的、轻微的“咔嚓”声。
巴蛇，傲光，龙族的弃子，日本的“神明”，祂那庞大的、扭曲的、不可一世的身躯，连同祂周围被污染的空间、被扭曲的时间，以及那两本诡异的书籍和整个宫殿，开始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寸寸碎裂，化为最原始的、无意义的“信息尘埃”，然后被那弥漫开的“污浊”彻底吞噬、消化，归于虚无。
宫殿外，刚刚撕裂空间壁垒冲进来的苏雪，只看到一片正在迅速平复的、纯粹的“空”。以及，悬浮在空中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沈娇娇”缓缓转过身，那双异色的瞳孔淡淡地扫过苏雪，扫过这片被巴蛇力量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国土。然后，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落在了遥远的西方，落在了伦敦那座大钟楼上。
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属于“桑尼亚”与“达尼亚”的、混合着嘲弄与玩味的弧度。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钟楼顶端的桑尼亚若有所感，忽然抬起头，血色的瞳孔微微眯起，望向了东方。
“食物……被吃掉了呢。”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满意。
洛莉和达尼亚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三人的视线仿佛跨越了大陆与海洋，在某个无形的维度交汇。
风，继续吹着。东京的污秽在缓缓消散，伦敦的雾气依旧浓重。但某些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诡谲的篇章似乎即将落幕，而更深沉的、属于魔女的罪与罚，正悄然拉开序幕。
未完待续，敬请期待第二卷——魔女罪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