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回来后，低声对龙姬道：“他认出你了。”
龙姬回答：“他确实认出来了。”
“那怎么办？”
“他走了。”龙姬说。
艾琳娜没有多说，马车继续奔驰，一路往银门城驶去。
老杰克和哑巴汉斯没有多问，他们早就学会了不该问的就别问。
–––
马车到了城门口。
守门的士兵照例检查，他们掀开油布一角，看到整整齐齐的布匹，问道:“新布？哪来的?”
艾琳娜回答：“我们是从白桦镇新开的作坊来的。”
士兵从中抽走了两匹，一匹麻布、一匹绵布，丢到旁边的小车上。
“进城税。”士兵放了行，“走吧。”
艾琳娜知道多说无益，没有为了两匹布和士兵争辩。
进了城门，银门城的街市比白桦镇热闹得多，市列珠玑，户盈罗绮。
艾琳娜让车夫们把车停在布匹街的街口，自己拿着一匹麻布和一匹绵布沿着街道走了半条街。
她仔细思忖着选哪家店面，直到她在一间店面比旁家都宽敞的铺子前驻足。
招牌上写着“埃德蒙布庄”，字体端正。橱窗玻璃后面摆着几匹颜色鲜亮的衣料，像是从南边运来的细棉布和染色的精纺羊毛。
艾琳娜推开门，店主是一个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微胖男人。
店主抬头道：“修女，你想买什么？”
“我不是来买布的。”艾琳娜摇了摇头，她把两匹布放在柜台上，解开一角的麻布，布料厚实，“我有一批布，想找一家愿意长期合作的买家。”
店主伸手摸了摸布面，又翻过来看了看边角的织法，捻了捻线头：“织法我没见过，但密实，均匀，做工作服或者冬衣内衬都可以。价格合适的话，我收得下……货多吗？”
“第一批三十匹，麻布十六匹，绵布十四匹。以后每个月都有一百八十匹的稳定产出。”
店主斟酌着说：“修女，你这布不是城里的大作坊来的。大作坊的布有标签，有固定规格，你这批布没有，织法也不是市面上的常见路子……”
艾琳娜咽了一下，以为店主不想收。
店主话锋一转道：“……但这批布胜在均匀。只要品质稳定，这批货我收了。”
艾琳娜如蒙大赦，微微点头：“按月结算还是按批？”
“按月。你什么时候送布来，我按当月市价结清。”店主微微一笑，“把货送来就行，品质稳定的话，价格可以再提。”
“好。”艾琳娜回答。
她走出布庄，马车还在巷口等着，龙姬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上，见艾琳娜走过来，问道：“订了吗？”
“订了。”艾琳娜说，“下个月送货，按月结算。”
艾琳娜招呼车夫们把布匹卸下来，一匹一匹搬进布庄后院的仓库。
店主让伙计清点数目，又当面验了其中几匹的织法，然后从柜里取出钱袋，当着艾琳娜的面点了银币和铜币，把钱袋递到她手里。
艾琳娜接过钱袋，系在腰间。
她转身又去了上次那家羊毛铺，买了三车新羊毛和亚麻线，准备带回去作为下一批布料的原料。
回去的路上，艾琳娜坐在车座上，翻看着随身带的账本。
开头几页全是支出：修缮作坊、造织布机、预支的工钱、买第一批原料的钱，最后是“银门城布料收入”。
她沉默了。
龙姬问道：“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艾琳娜抿了抿嘴唇道：“修建作坊花了很多钱，又预支了工人们的工资。就算不算建造工坊的花费，这次卖布赚的钱，还不足以弥补成本。”
龙姬微微一笑：“没关系，再卖几批就行了。”
---
四天后，艾琳娜回到了白桦镇，天已经黑了。
艾琳娜走进作坊，工人们正准备收工。
“艾莉修女回来了。”有人打了声招呼。
艾琳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走进屋子，把账本放在桌上，又拿出了羽毛笔，在账本上写着什么。
龙姬跟进来，看着她写，她一直写到了半夜三更。
龙姬问：“你还不睡吗？”
“我要算一算，”艾琳娜说，“每个月要卖多少布才能覆盖所有成本。”
“你刚才在路上算过了。”
“那是估算。我现在需要知道确切的数字。”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就能知道以后怎么走。”
艾琳娜坐在油灯下翻着账本，把每一笔支出都列了出来，又在最后一行列下收入。
最后一统计，没有意外的话，这个作坊至少需要五年才能回本，艾琳娜陷入了沉默。
---
次日清晨，工人们陆续来到作坊，开始做工。
玛莎大婶已经在屋里做工了，她病好之后体重还没完全恢复，和其他工人相比显得更年消瘦。
艾琳娜走到玛莎大婶旁边站了一会儿。
“修女？”玛莎大婶抬起头。
“没什么，”艾琳娜说，“织得很好。”
几个工人在旁边搬东西，有人在织机上开始做工，作坊热闹了起来。
–––
王都，宫殿内。
索菲亚在窗边坐了很久。
窗外，冬雪逐渐消融，初春的花园里万物，万物勃勃生机。
帝国的局势却显得有些风雨飘摇，卡尔皇帝的左膀右臂布伦纳将军死了，帝国西境军团损失惨重。
卡尔皇帝怒而决定亲征维里迪亚，为布伦纳将军复仇。
群臣力谏，说这件事怎么万般不可，包括二王子海因里希，但皇帝不听。
大臣们感叹昔日英武无双的皇帝如今晚年也昏聩了。
索菲亚却不关心这些事，还有些埋怨皇帝可以为了一个将军的死出动大军，却对自己女儿的下落置之不理。
她手里攥着一封二王子海因里希从西境寄回来的信。
他说他已经派了人去找艾琳娜，但没有找到；又说西境战事吃紧，他没有更多精力去追查她的消息，最后留下一句“但她总应该还活着”。
索菲亚看着那封信，陷入了沉默。
“殿下，”侍女端来一盏热茶，放到桌子上，“您又收到二王子殿下的来信了。”
索菲亚声音里带着些埋怨：“他说他会去找姐姐，但他说‘总会来信’——他没有说还在找，他说‘总会来信’。”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已经不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