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回廊的光门泛起涟漪，四道身影依次踏出，落在光洁的白玉地面上。
一周的密林特训下来，四人身上都沾着林间的草屑与尘土，衣角还带着未散的魔兽腥气。可比起刚进去时的散漫，此刻四人的步履间明显多了几分默契，哪怕只是随意站着，也隐隐形成了互为犄角的架势。
只可惜，这份沉稳，在看见不远处等着她们的风纪委员时，瞬间破了功。
“又来？”方华垮下脸，尾巴蔫蔫地垂下来，“这次我们又犯什么事了？”
风纪委员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四位同学，学生会有请。”
几分钟后，办公室响起了四道一模一样的错愕疑问。
“哈？研学旅行？”
熟悉的办公室，熟悉的清茶，熟悉的四人排排坐。
风纪委员面无表情的给四人续上第三杯水，心说这四个学妹特训一周实力见没见长不知道，倒是越来越能喝水了。她随后点点头，“你们这一周的表现很不错，校长说接下来需要你们培养一下团队意识，建立羁绊，因此，学校特意为你们准备了一次在柳城的研学旅行。”
尹宇有点狐疑，刚从小世界出来就给她们放假？怎么总感觉这里面有猫腻呢？毕竟晴空大学的校长可是那位世界神【命运】啊，能这么好心？
方华倒是没心没肺的傻乐，尾巴在裙底晃的如同兴奋的大狗狗。旅行好啊，出去玩不比特训轻松？
林凌没接话，目光悄悄落在身旁的洛尔薇丝身上。
就在听到“柳城”两个字的瞬间，她清楚地看见洛尔薇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收紧，骨节泛白。少女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冷淡模样，可眼神却放空了，落在窗外的虚空里，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心神。
林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柳城意味着什么。
那是自家死党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是洛尔薇丝一切平庸与挣扎的起点。故地重游，对任何人来说都不会是轻松的事。
洛尔薇丝确实走神了。
茶杯里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柳城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有多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
三年，还是更久？
在灾厄焉域的日子里，鲜血、杀戮、修炼、同僚的围堵占满了全部生活，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曾在一座边陲小城里，为每个月三千块的房租发愁，为一碗加蛋的面犹豫半天。那些灰暗的、乏味的、看不到头的日子，本该被她彻底抛在身后，可此刻被人提起，那些尘封的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薇丝？”林凌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洛尔薇丝猛地回神，掩去眼底的情绪，若无其事地抿了口茶：“知道了。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后。学校会统一安排行程，具体注意事项稍后会发到你们终端。”风纪委员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这次是校长特批，算作实践学分，不允许请假。”
从学生会出来，方华蹦蹦跳跳地规划着要吃什么玩什么，尹宇皱着眉查柳城的资料，林凌放慢脚步，和洛尔薇丝并肩走在后面。
“没事吧？”林凌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洛尔薇丝瞥她一眼，嘴硬道：“本小姐能有什么事？只不过……只不过是去一座小城市而已。”
话虽这么说，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却轻轻蜷了蜷。
是啊，能有什么事呢？过去的林寒轩已经死了，站在这里的是洛尔薇丝。那些贫瘠的、卑微的过往，早就该被她丢在尘埃里了。
可为什么，作为灾厄，作为血族本该不再跳动的心脏会有点发闷呢？
与此同时，灾厄焉域
第十执事【背弃】正小心翼翼的给【恶】的伤口上药，小心翼翼的给她提着建议，“八岐大人，您和弥菈雅大人还是别去找索菲亚大人干架了……每次都打得一身是伤还打不过。”
八岐气的一甩紫色长发，“我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你这小没良心的徒弟。不过，比起【惧】那家伙只是白挨了一顿打，我可拿到了个好东西。别忘了，我们混沌灾厄，对于知识、情报一类的东西有着独特的敏锐直觉。”
话音落下，一条漆黑的小蛇从她袖中滑出，吐着信子，嘴里叼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稳稳放在【背弃】面前。
“里面有个坐标，是雨让绯芙蕾雅那头暴躁母龙带走的。我可是废了老大劲才复制了一份。我想，这个坐标应该能找到小薇丝。岁岁，把小薇丝带回来，别让我失望。”
【背弃】小心翼翼的接过小盒，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弧度。
太好了。
另外那八个蠢货还在无头苍蝇似的瞎找，只要她先一步找到洛尔薇丝，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大家都是同僚，到时候她们就算不满，也不好真的撕破脸。真闹起来，她上头还有八岐大人撑腰呢。
至于薇丝愿不愿意？
背弃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暗色。
不愿意也没关系。无论做什么，薇丝都舍不得和她决裂的。灾厄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大不了，绑回灾厄焉域就是了。
“多谢八岐大人，我就知道您最好了！”
“少来这套。”八岐得意洋洋的晃晃蛇尾，“这次，我就让那五个家伙知道，雨不只属于我一个，不过是我看在六位陛下的份儿上给她们点面子而已。”
“……”【背弃】无言，只好揉了揉肩头的黑色乌鸦转移注意力防止自己笑出来。绝对不能揭穿在七罪将里【恶】大人除了【哀】大人以外谁都打不过这件事……否则等自己从柳城回来以后日子就不好过了。
三日后，
对于洛尔薇丝几人来讲，本来通过传送阵才是最简便的交通方式，毕竟有学校垫付传送费。可是方华吵着嚷着要沿途观光，所以几人只好选择乘坐飞船这种比较慢的交通工具。
飞船缓缓升空，穿过云层，平稳地航行在天际。
舷窗外是翻涌的云海，偶尔能看见下方的大地——繁华的主城灯火通明，高楼林立，法则高塔直插云霄；可越往边陲走，建筑就越低矮稀疏，大片的农田错落分布，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多是普通职业者，身上连半点法则波动都没有。
实际上，路上根本没有什么好观光的。超凡世界就是如此残酷，即使在这相对稳定点年代，普通职业者虽说不至于被当成填线宝宝，或者祭品之类的，但也就是饿不死吃不饱。没有力量，就没有资源，没有上升通道，一辈子困在一方小天地里，生老病死，悄无声息。
林寒轩时期的洛尔薇丝不过也就是一介普通职业者，居住的柳城充其量只是一个小型城市，驻守的法则职业者最强的也就和现在的四人一样是日冕境。
洛尔薇丝靠在舷窗边，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下方越来越眼熟的地貌，心里五味杂陈。
曾经的林寒轩，就是这芸芸众生里的一个。住在柳城最老旧的城区，觉醒了最没用的生活职业，每天为生计奔波，最大的梦想是被富婆包养，从此躺平。
现在想来，那个梦想既可笑，又遥远。
她真的遇到了“富婆”，也真的躺平失败了。她站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高度，有权有势，力量强大，寿命漫长，可偶尔午夜梦回，还是会想起出租屋里那台老旧的游戏机，想起和林凌通宵开黑的夜晚。
飞了整整一天，夕阳西下时，飞船终于缓缓降落在柳城的空港。
踏出舱门的那一刻，晚风裹挟着熟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还混着街边小吃摊的甜香。
洛尔薇丝站在台阶上，望着眼前的城市，一时有些恍惚。
和记忆里比，柳城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空港翻新了，比以前气派不少；主街的店铺换了大半，招牌都亮堂了许多。可街边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树下依旧摆着卖糖水的摊子；巷口的便利店换了老板，可玻璃门上的贴纸还和以前差不多。
四人沿着主街往里走，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暖金色。
方华像只出笼的小鸟，东看看西瞧瞧，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尹宇默默观察着城市的法则浓度，眉头微蹙——这座小城的法则波动异常稀薄，最强的驻守者也就日冕境水平，和晴空大学所在的地区比差了十万八千里，校长安排她们四个来这里研学，到底图什么？
林凌走在洛尔薇丝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在她晃神的时候扶一把，又不会打扰到她。
洛尔薇丝的指尖轻抚墙壁，呆呆的望着街道商铺玻璃中自己绝美的倩影。
光洁的玻璃门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白发垂落双马尾，红眸清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身精致的哥特裙装，和这座小城格格不入。
玻璃里的少女，美丽、强大、高高在上，和记忆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面色苍白、眼神带着茫然的少年，完全重叠不到一起。
柳城，我回来了，但我不再是我。曾经叫林寒轩的少年已经消失了，变成了代号【魇渊】的洛尔薇丝。她站的比最初的自己幻想的还高，权力、地位一个不缺，未来更是一片光明，可……为何心里空落落的，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吗？
同行的三人看着洛尔薇丝呆呆出神的样子，除了知晓事情的林凌，方华只是觉得洛尔薇丝大概是晕船了，尹宇虽然觉得洛尔薇丝不太对劲，但也没多想，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她们虽说是室友，但也就认识了一个多周而已。
“走吧，先找住的地方。”洛尔薇丝收回视线，率先往前走去，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
三人跟了上去，没人追问她刚才的失神。
四人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街道拐角。
下一秒，一只漆黑的乌鸦悄无声息地落在墙边，它歪了歪头，黑宝石似的眼睛扫过地面，最后精准地叼起一根掉落的银白色长发。
它扑扇着翅膀飞起，迎着血色残阳，越飞越高，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