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说到底,人生这种东西,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呢?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那条裂缝从日光灯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又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和我挺像的。我想。
渝韵,十九岁。父母双亡,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目标。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思考“今天要做什么”,而是“今天要怎么熬过去”。
很可悲吧?
但更可悲的是,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可悲。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回家的路上。今天又是被便利店店长阴阳怪气说“年轻人怎么这么没干劲”的一天。是啊,我没干劲,我连活着都觉得费劲,怎么可能有干劲?
深秋的夜风裹着寒意,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路上没什么人,我低着头,数着自己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活着。
一步。两步。三步。
还是活着。
就在我快要走到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时,
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幕。
我甚至来不及尖叫。
金属撞击肉体的闷响。骨骼错位的剧痛。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然后是水?
不,不是水。是一种清凉的、流动的、仿佛有生命的东西,在我被撞飞的瞬间从体内涌出,像茧一样包裹住了我。
但我来不及细想。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我透过肇事车的后视镜,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那双我早已看腻的、黯淡无光的黑色眼睛
正在变成淡蓝色。
就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2.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白色的天花板。滴滴作响的仪器。冰凉的输液管连接着我的左手。
ICU。
我认得这个地方。母亲去世那天,我曾经在这里被护士姐姐抱着等了一整夜,等着永远不会来接我的爸爸。
“你醒了?”
一个陌生的男声从床边传来。
我艰难地转动脖子。肇事者是一个四十多岁、满脸疲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沓文件。
“对不起。”他第一句话就是道歉,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的父母……一直没来。我就擅自帮你拿了那个叫病情报告的东西。能看吗?”
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把报告递到我面前。
病情报告书
患者姓名:渝韵
诊断结果:
• 双眼视网膜微受损
• 肋骨微断裂
• 左手骨折
•先天性心脏病
•下肢瘫痪
我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先天性心脏病。
原来如此。原来我除了“父母双亡”“没有未来”之外,还有一个先天性心脏病。老天爷这是凑套餐呢?
“医药费我已经帮你付了。”司机先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表情,“对了……你有银行卡吗?”
我微弱地点了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在我书包……最小的那格。”
他起身出去,不一会儿拿着我的书包回来了。他从夹层里翻出那张几乎没怎么用过的银行卡,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会儿。
“我在你卡里存了五十万。”他把卡放回书包,语气诚恳得让人有点想哭,“就当是我对你的赔偿吧。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说完,他站起身,像是不敢再面对我似的,匆匆走出了病房。
五十万。
一条命值五十万。算下来每个器官还不到五万块呢。
我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十九年活得像个笑话,结果收场的方式也是个笑话。
真好笑。
然后我又昏了过去。
3.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身体感觉好了不少。虽然肋骨和手还是疼,但至少脑子清醒了。我试着动了动手指,嗯,还行,没死透。
就在这时,我无意中转头看向门口
然后愣住了。
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不,用“女人”来形容可能不太准确。因为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岁左右,还很年轻。但那种气质,那种安静地坐在那里、却让人觉得整条走廊都在她掌控之中的气质,绝对不是二十岁的人能拥有的。
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同样银白色的眼睛,像是把月光冻成了冰晶镶嵌在里面。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太阳穴处淡青色的血管。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连衣裙,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明明是深秋,她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冷。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人是妖怪。
等等。
我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正常人看到陌生人第一反应应该是“谁啊”“干什么的”“护士吗”,而不是“这个人是不是妖怪”。
但我就是知道。
就像看见火就知道烫、看见水就知道湿一样自然。
就在这时,她转过头,对上了我的目光。
银白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随即浮现出一丝意外。
“你看得见我?”她开口了。声音清冽得像山涧的泉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老韵味。
“……你坐在我病房门口,我当然看得见你。”我的声音还有点哑。
她站起身,缓缓走进病房。每一步都轻盈得像踩在水面上,赤脚落在瓷砖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站在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银白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
“告诉你也无妨。”她说,“我叫南泉。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一口井的守护者。一条龙。”
……
哈?
我一定是撞出脑震荡了。
“正常人是看不到妖怪和神明的。”南泉面无表情地补充道,“所以我才会问你。”
“哦,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等等,我为什么能看见你!?”
“我认为这和你的隐者血脉有关系。”
“等等等等。”我举起还能动的右手打断她,“隐者血脉又是什么?”
南泉微微皱了下眉,似乎在嫌弃我的无知。但她还是耐心地解释道:“你不知道也很正常。隐者,是和妖怪相互契约的人类。必须双方同意才能缔结契约。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隐者,需要拥有一定的特殊能力,能看到妖怪,以及操控一定的自然之力。”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
“至于你为什么会有隐者血脉……因为你祖上全是隐者。”
祖上。
隐者。
全是啊。
“……我连我祖上叫什么都不知道。”我诚实地说道。
“这很正常。你不了解的原因应该是你父亲只想让你过正常人的生活。”南泉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他失败了,但至少他试过。”
我沉默了。
父亲。
那个在我七岁时就离开这个世界的人。我记得他总是很温柔,总是笑,总是给我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但那些故事我现在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也许那些不是故事。
也许是……我不愿意想起来的事情。
“信息量有点大。”我深吸一口气,“让我整理一下……”
我在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然后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等等,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父亲?”
南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的月亮。
“你还记得你老家的那口水井吗?”
“嗯,记得。院子里那口井。”我点了点头,“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龙泉井。”
“龙泉井?”这名字听起来确实有点印象,“这井应该和你有点关系吧?”
“对。”南泉转回视线,再次看向我,“那口井,和你祖上,和我都有关系。我是受你祖上的拜托,来守护渝家世世代代的。简单来说,就是你们渝家要是不断后,我就没法得到自由。”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那也就是说……”我慢慢消化着她的话,“你现在杀了我,你不就自由了?”
“这点你祖上也想过了。”南泉的语气依然平静,“他们给我设了一条等价交换的契约,如果我杀了渝家人,我也会死。”
等价交换啊。这倒是个合理的设定。
“而且现在想想,还是我值了。”南泉补充道,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渝家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
谢谢,真会说话。
“合适的修炼场地?”我抓住她话里的关键词,“什么意思?”
“就是你老家院子里的那口井。”南泉说,“那里面的水是千年甘露,非常适合我这种水性能量的修炼。”
千年甘露。我老家那口长了青苔的老井里居然有这种好东西?
这个世界果然疯了。
“对了。”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既然我拥有隐者血脉,那我是不是可以控制一些自然之力?”
“是这样没错。”南泉点了点头,“隐者能控制的自然之力只有五种,分别是风、雨、雷、火、金。每一个自然属性都是由不同的家族传承下去的。没有家族血脉却拥有自然属性的人是少之又少的。”
她又看了我一眼。
“渝家也属于自然属性传承的家族。你们家传承的属性是雨。”
雨。
我想起父亲。想起他总是在雨天特别高兴,想起他在下雨的时候从不打伞,想起他说“雨是很温柔的东西”。
原来那不是在开玩笑。
“按你这么说,我能控制下不下雨?”
“不是的。”南泉摇了摇头,“自然属性的‘雨’更不如说是‘水’。你祖上能提取千年甘露,靠的就是这个能力。他们从每日清晨的露水中提取精华,积少成多,直到那口井里的甘露能够自我生产为止。”
从露水中提取精华。
我祖上是开了什么神仙挂吗?
“那我到底要怎样才能使用我的能力?”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南泉沉思了片刻,向我伸出手。
“我先帮你看一下你体内的自然能量有多少。把你的手给我。”
我费力地伸出右手。她轻轻握住,指尖微凉,触感像是握着一块温润的玉石。
下一秒
淡蓝色的光芒从我们交握的手掌中绽放出来。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流淌,温热的、柔软的、有生命的。不是血液,是别的东西。是……能量。
南泉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大约过了半分钟,她轻轻地把我的手放下。
“你体内的自然能量很不寻常。”她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正常的雨属性自然能量一般是蓝色的,而且能量总量相对于其他自然属性偏小。但你的……”
她顿了顿。
“是淡蓝色的。而且总量比其他自然属性要大得多。”
淡蓝色。
我记得昏迷前看见自己眼睛变蓝的画面。
“等一下,自然能量的总量大小有什么影响?”我问。
“自然能量相当于蓝量。”南泉用了一个非常现代的词,“有多少自然能量,就能控制多久的能力。你这个量……”
她罕见地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大概可以连续下三天三夜的雨吧。”
……
我祖上到底给我留了什么遗产啊?
4.
那天晚上,南泉没有离开。
她拉过那把椅子,就坐在我床边,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在月光下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你不回去吗?”我问。
“我在哪里都可以修炼。”她闭着眼睛,语气淡淡的,“而且你现在太弱了。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我的契约就违约了。”
“你不是说渝家只剩我一个人了?违约了会怎么样?”
“会死。”
“……那你确实应该守着我。”
她没有再说话。病房里只剩下仪器滴滴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隐者。妖怪。神明。五大属性。千年甘露。还有她,南泉,一条两百岁的老龙。
等等。
“你说你是龙泉井的守护者,那你活了多久?”我突然问。
“两百多年。”南泉连眼睛都没睁。
“两百多岁?!”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那你岂不是比我大了十倍?”
“换算成人类年龄的话,大概是二十岁左右。”她微微睁开眼睛,银白色的瞳孔斜了我一眼,“所以不要叫我奶奶。”
“我没打算叫你奶奶……”
但她已经重新闭上眼睛,一副拒绝继续交谈的样子。
我识趣地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她动了一下。一股温热的能量从她那边涌过来,像一层薄薄的水膜,包裹住了我的全身。
那种感觉太舒服了。像是泡在温泉里,又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拥抱着。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但那股能量流过的地方,疼痛就会减轻一些。
“别多想。”南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然清冷,“我只是帮你加速一下恢复。医药费很贵的。”
“……谢谢。”
她没有回应。
我在那股温柔的暖意里,渐渐闭上了眼睛。
5.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南泉已经不在了。
如果不是床边的椅子上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像是雨后青草的气息,我几乎以为昨晚只是一场梦。
但我的身体告诉我不是梦。
肋骨不疼了。左手也能轻微活动了。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惊讶地翻了半天报告,说“恢复速度简直不可思议”。
只是腿……
“你的双腿神经受损比较严重。”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委婉,“虽然骨骼和软组织恢复得不错,但神经的恢复需要时间。可能……短期内需要依靠轮椅出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它们安静地躺在白色的被单下面,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但我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迟钝的感觉,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半身不遂吗。
还不错,至少不是全身不遂。
医生走后,我盯着天花板继续发呆。然后听见窗户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我转头。
南泉正站在窗台上,赤着脚,白裙飘飘,银发在晨光里泛着金。
“你不能走门吗?”我问。
“麻烦。”她轻巧地跳下窗台,落在病房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你的情况怎么样?”
“除了腿可能需要坐轮椅之外,其他都还好。”我说。
南泉皱了下眉,走到床边,伸手按在我的膝盖上。那股淡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但这次只持续了几秒。
“神经损伤比我想的要严重。”她收回手,表情难得有些凝重,“我的治疗能力有限。要完全恢复可能需要时间,也可能……需要别的办法。”
“没事。”我笑了笑,“轮椅就轮椅吧。反正我以前也哪儿都不去。”
南泉看着我,银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说不清的情绪。
“……你倒是挺乐观。”
“这叫破罐子破摔。”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裙子的口袋里,等等,那条裙子有口袋吗?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这是你的卡。出院手续我已经办好了。”
我接过卡,想起那个肇事司机。
五十万。一条命。一个轮椅。
“走吧。”南泉转身朝门口走去,“先去找个住的地方。你原来住的那个公寓太小了,放不下轮椅。”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原来住的地方……”
但她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叹了口气,试着坐起身。虽然腿不太听使唤,但上半身还算有力气。护士很快推来了一辆轮椅,动作熟练地帮我坐了上去。
轮椅的触感很陌生。很凉。很硬。
这是我今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腿”了。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轮椅的轮子上,慢慢地、笨拙地推出了病房。
走廊的尽头,南泉正靠在墙上等我。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看见我出来,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我身后,自然地握住了轮椅的把手。
“往哪边走?”她问。
“出口在左边。”
轮椅平稳地向前移动。我坐在上面,突然觉得这个角度看到的世界有点不一样。
更低了。
但也更近了。
“南泉。”我叫了一声。
“嗯?”
“你昨天说的那个隐者……如果我想当的话,要怎么当?”
身后沉默了一瞬。
“你确定?”
“不确定。”我老实回答,“但反正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试试呗。”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见南泉轻轻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好。”她说,“我教你。”
轮椅推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正好。
深秋的风吹过我的脸,带着一丝凉意。
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碰到了那张银行卡。
五十万。一条命。
还有一条活了二百多年的龙。
这场车祸,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或者,也许这正是我的人生终于开始往前走的第一步。
第一章 完
下章预告:
找房子比想象中麻烦,轮椅进不去的门槛、没有电梯的老公寓、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盯着我们看的路人。
南泉似乎用某种方法解决了一些“小麻烦”,但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好不容易找到新家开始同居生活,我才发现这条龙的现代生活常识约等于零。
“这个方方的盒子为什么会有画面?”
“……那是电视,南泉。”
“那这个按一下就会亮的东西呢?”
“冰箱。请不要再问这种问题了。”
以及
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
第二章 「轮椅、双人床与日常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