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训练进行到第七天的时候，我总算能稳稳地接住南泉的雷电了。
说是“接住”，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引导”。南泉在十米外释放一道细小的电弧，我在另一端用淡蓝色的水能量编织出一张网，把电弧裹住，然后沿着预设的路径引导到目标点。
靶子是一棵早就被劈得焦黑的老树桩。
电弧顺着水网滑入树桩，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树桩表面冒起一缕细烟。
“位置偏了三十厘米。”南泉站在远处，银白色的眼睛精确地评估着结果，“但能量损耗控制在5%以内。”
“才偏三十厘米？进步了吧？”我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和你自己比，是进步了。”南泉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和实战标准比，还差得远。”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今天不错’吗？”
“今天确实不错。”她面不改色地说，“但还有进步空间。”
“……这算夸？”
“算。”
我看着她的侧脸，银白色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着。她递水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
微凉。和七天前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每一次触碰，都比上一次更让我在意。
“南泉。”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你说我要练到什么程度才能真的帮上你的忙？”
“你现在就在帮忙。”她说，“你的水能量对我的雷有放大作用，这本身就是很大的助力。”
“但如果是实战呢？我坐在轮椅上，只能充当一个移动充电宝”
“你不是充电宝。”南泉打断了我，语气认真，“你是放大器。这两者的区别在于，充电宝只能提供能量，而你能够改变能量的形态和强度。我的雷在你手里，威力可以翻倍。”
她顿了顿。
“而且，你的感知能力越来越强了。雨隐的使用也越来越熟练。”
“所以我是辅助型？”
“是能够改变战局的辅助型。”她说，“不要小看自己的位置。”
我愣了两秒。
“……南泉。”
“嗯。”
“你刚才那段话，是我认识你以来最长的一段夸奖。”
南泉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我没有在夸你。”她转过身，“我在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也是夸。”
“继续训练。”
她走回了十米外的位置，银白色的长发在转身时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我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七天。从完全陌生到并肩训练。从“被迫的守护者”到“和你的配合很舒服”。
进度比我想象的快多了。
“少主大人！”阿青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有情况！”
2.
阿青从远处飞回来，落在我的轮椅扶手上，羽毛微微炸起，这是它紧张时的习惯。
“山脚下来人了。”它压低声音，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警觉，“一共四个，身上都带着火属性的能量波动，刻意压制过，但小的一靠近就能感觉到。”
南泉立刻走了过来。“火属性。煜家的人？”
“大概率是。”阿青说，“领头的是个年轻女人，看着二十多岁，后面跟着三个护卫。他们停在山脚下没有继续往上走，但已经停留了快半小时了。”
南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发现你了？”
“应该没有。小的雨隐全程开着，他们最多能感觉到一丝异常，但锁定不了具体位置。”阿青抖了抖翅膀，“不过他们一直不走，像是在等什么。”
“等我们出去。”南泉说，“或者等我们自己暴露位置。”
我攥紧了轮椅的扶手。
煜家。五大家族之一的火属性传承家族。按照南泉之前给我的科普，五大家族各有各的势力范围和产业，彼此之间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实际上暗地里都在较劲。
渝家出事之后，其他四大家族按理说都有机会瓜分渝家的地盘和资源。
但南泉说过，渝家的东西没有被分。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南泉的存在和各个分支的守护妖怪守住了底线。
“他们来干什么？”我问。
“探虚实。”南泉说，“你血脉觉醒的消息，迟早会传出去。煜家应该是最先得到风声的那一批。”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南泉沉默了一会儿。
“见见他们。”她说，“既然来了，躲着反而显得心虚。”
她转头看向我。
“不过你要记住，现在明面上，渝家是只剩你一个隐者的家族。你代表着渝家最后的传承，你的态度，会决定其他家族怎么看待渝家的未来。”
我的心脏跳得快了一拍。
代表渝家。最后的隐者。态度决定未来。
这些词在七天前还跟我毫无关系。但现在——
“我知道。”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南泉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认可。
“走吧。”她握住轮椅的把手，“去会会他们。”
3.
我们没在山脚下见人。
南泉说得对，在自己的地盘上见面，比在外面更有底气。
她推着我回到训练场，在那条溪边的草地上停了下来。然后她抬手打了个响指——草地的中央，凭空升起了一套石桌石凳。
桌面平整，石凳光滑，像是被精心打磨过一样。
“这……”我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变的？”
“不是我变的。”南泉说，“这是训练场的附属功能。渝家的结界可以根据使用者的意愿调整内部环境。”
她把我推到石桌前，自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阿青蹲在我肩膀上，雨隐开到最大，整只鸟的能量波动几乎降到了零。
“他们进来了。”阿青突然小声说，“山脚下的结界入口，有人在触碰。”
南泉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五分钟，山谷入口处的空气再次波动起来。
四个人影从波动的空气中走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岁左右。一头火红色的长发——不是染的，那种红色像是火焰的颜色，天然地附着在她的发丝上。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风衣，脚下踩着短靴，走路带风。
她的眼睛也是偏红的琥珀色，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后面跟着三个护卫，都是男性，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气场沉稳，一看就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术师。
红发女人看到我们的瞬间，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南泉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我，准确地说，是转向我坐着的轮椅和我肩膀上那只不起眼的灰色鸟。
然后她的笑容加深了。
“哎呀，这不是南泉前辈吗。”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漂亮。”
南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煜明珠。”她说，“煜家这一代的外务负责人，没想到你会亲自来。”
“前辈叫我明珠就好。”红发女人——煜明珠——毫不客气地走到石桌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渝家这边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代表煜家来看看。”
她转向我，琥珀色的眼睛带着好奇的审视。
“这位就是渝家的后人吧？哎呀，真是个好看的孩子。你好，我叫煜明珠，代表煜家向你问好。”
她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指甲涂着淡淡的红色甲油，手腕上戴着一串细银链。
“你好。”我握住她的手，大概三秒就松开了。
掌心没有传来任何异样的能量波动，她没有在试探我。
要么是她真的没有恶意，要么是她的伪装做得太好。
“渝韵。”我报了自己的名字，“现在是渝家唯一的隐者。”
“唯一的隐者——这个说法有意思。”煜明珠微微歪头，“渝家的普通族人数量可不少哦。”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说的没错。渝家虽然隐者几乎死绝了，但普通人的分支还有不少。那些不拥有自然能量、过着普通人生活的族人，散落在各地，有些甚至不知道自己祖上是什么来历。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渝家没有绝后。只是隐者这一脉，只剩我了。
“普通族人不参与术师世界的事务。”南泉淡淡开口，“这是我们五大家族共同的约定。”
“当然当然，前辈说得对。”煜明珠笑着点头，“不过嘛……渝家现在的情况，也确实是前所未有的特殊。隐者只剩一位，还坐在轮椅上——”
她的目光从我腿上扫过，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同情。
“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看着她，学着南泉那种没什么表情的语气，“有南泉在，我过得挺好的。”
煜明珠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只是极短的一瞬，几乎看不出来。
“那就好。”她恢复如初，“有南泉前辈守着，我们大家都放心。”
4.
接下来的一刻钟，都是些表面功夫的寒暄。
煜明珠的语调一直带着三分热情七分试探，问东问西，从“你怎么突然觉醒了”到“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到“住的地方还习惯吗”。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关心，但每一句话都在收集信息。
我尽量回答得简单但不出错。南泉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句，每次补充都能让煜明珠的笑意稍微淡一点点。
“说起来——”煜明珠终于切入了正题，“渝家这边的地界和产业，这几年一直是咱们几家帮着代管。现在正主回来了，咱们当然应该物归原主。”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
“渝小姐什么时候方便，咱们把手续走一下？该交接的交接清楚，我们煜家一贯是最讲规矩的。”
讲规矩。
嘴上说着物归原主，实际上是在试探我有没有能力接手渝家的产业。
一个十九岁、刚觉醒七天、坐在轮椅上的女孩，怎么可能管理得了那么大一片家业？
到时候她“好心”提出可以继续帮渝家“代管”，一来二去，东西就成了煜家的了。
我看得出她的算盘。
南泉大概也看得出。
“交接的事不急。”南泉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渝韵刚觉醒，术师世界的情况还不熟悉。等她把基础打好了，自然会接手渝家的事务。这段时间，还是麻烦各家继续代管。”
“当然当然，前辈说得在理。”煜明珠连连点头，“我们煜家一点意见都没有。只是——”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渝小姐毕竟年轻，又刚经历这么大的变故。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比如资金、资源、甚至人手，我们煜家都可以提供。毕竟，五大属性同气连枝，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提供帮助。
翻译过来就是：你不行，让我来。先给你一点甜头，然后把你的东西一点点蚕食干净。
“谢谢你的好意。”我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不过南泉在，我暂时什么都不缺。”
煜明珠看着我，笑容没变，但眼睛里有了新的评估。
“南泉前辈是渝家的守护者，这我们都知道。不过前辈一个人照顾你，总有不周全的地方吧？比如术师世界的规矩和资源，前辈总不能手把手教你一辈子吧？”
“南泉教得挺好的。”我说，“七天前我还不知道自己有超能力，现在已经会感知、会外放、会雨隐、还会接雷了。”
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煜小姐如果感兴趣，我可以演示一下？”
煜明珠的笑容终于真的顿了一下。
“不用不用，怎么能让渝小姐操劳呢。”她笑着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她站起身。
“今天打扰够久了。渝小姐好好休养，南泉前辈也多保重。等渝小姐身体再好一些，我一定专程登门拜访，正式谈谈渝家产业的事情。”
她伸手和我握了握。
这一次，她的手比刚才多停留了半秒。
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感从她的掌心传来，火属性的能量，浅尝辄止，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松开了。
“再见。”她说。
“再见。”我回答。
煜明珠带着三个护卫转身离开，火红色的长发在转身时扬起来，像一小簇流动的火焰。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灼热的气息。
山壁的入口波动了一下，然后那四个人消失在了结界外面。
## 5.
山谷安静了。
溪水哗哗地流着，风吹过草地，带起一阵青草香。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一下子软了下来。
“累到了？”南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精神上累。”我说，“她每一句话都要想三层意思，我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你表现很好。”南泉说，“全程没有露出破绽。”
“真的？”
“真的。”她看着我，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一丝难得的柔和，“比我想象的沉稳很多。”
我咧嘴笑了一下。“谢谢夸奖。”
“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也是夸。”
南泉没有反驳。
她站起身，走到石桌对面，在那个煜明珠坐过的位置上停了一瞬。
“她刚才和你握手的时候，传递了一丝火属性的能量进来。”
“什么？”我一惊，“我怎么没感觉到？”
“很细微。她的控制能力很强，那一丝能量几乎没有温度，只是用来探查你体内的能量状况。”南泉说，“但我感觉到了。”
“她探查出什么了？”
“你的能量量远超正常水平。”南泉说，“她现在应该很困惑，一个刚觉醒七天的隐者，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储备。她会把这个信息带回去，煜家的高层今天大概会开很久的会。”
“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都有。”南泉走回我面前，“她暂时不会轻举妄动。但下一次来，她带的就不是试探，而是实质性的要求了。”
我看着石桌桌面上残留的一丝温热，那是煜明珠坐过的地方留下的余温。
火属性的人，连体温都比别人高一些。
“南泉。”
“嗯。”
“她说的那些产业和资源……渝家的东西，真的还在？”
“大部分在。”南泉说，“渝家出事之后，其他四大家族确实动过瓜分的心思。但你的父亲在生前留了后手——他拜托了包括我在内的几支守护妖和各分支的隐者，守住渝家的底线。”
她顿了顿。
“所以渝家的产业没有被分，只是被其他家族暂时‘代管’。在名义上，这些东西随时可以回到渝家血脉的手中。”
“只要我活着。”
“只要你活着。”南泉说，“只要你以渝家隐者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们就不能明抢。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明面上的东西，大家都要守规矩。”
“那暗地里呢？”
南泉看着我，银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暗地里，有我在。”
风从山谷口吹进来，吹起她银白色的长发和裙角。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煜明珠说的那些“需要帮忙”“提供资源”，其实根本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我有南泉。我有阿青。我有那个说不了话但还活着的叔公。
我还有渝家。
“走吧。”我推了推轮椅，朝着来路的方向，“回去。”
南泉转过身，走到我身后，握住把手。
“今天加练。”她说。
“加练？！”
“煜家的人出现了，说明我们的时间比预想的少。”她的语气不容反驳，“明天开始，训练强度翻倍。”
“……你是魔鬼吗？”
“我是龙。”
我叹了口气，但嘴角是翘着的。
轮椅被推出结界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到山脊线上，漫天的晚霞烧成了橘红色。
和煜明珠头发一样的颜色。
但她头发的那种红是火焰的红。而这片晚霞的红，是余烬的红。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那片晚霞，心里想着——
火也好，灰也好，只要南泉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第六章 完
下章预告：
“明天开始，训练强度翻倍”不是说说而已。
南泉搬出了她珍藏的渝家古籍，上面记载着早已失传的配合术式。
“等一下，这个术式的落款是——”
“你祖上的签名。”南泉面无表情，“你们渝家的先祖，早就预言过会有一个能量特殊的后人出现。他们留下了这份术式。”
我看着古籍上那行比我年龄大了几百倍的字迹。
上面写着：《双生共鸣术式·水雷合击初版》。
先祖们早就知道我会来。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第七章 「古籍中的旧影与新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