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训练场藏在城郊的深山里。
南泉推着我穿过一片不起眼的灌木丛时，面前的空气突然像水纹一样波动了一下，然后——整片景色变了。
原本普通的树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四周是高耸的岩壁，岩壁上爬满了老藤，山谷中央是一大片平整的草地，草地的边缘有一条溪流蜿蜒而过。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这是……”我环顾四周，说不出话来。
“渝家的结界训练场。”南泉把我推到草地中央，“你祖上修建的，专门用来给渝家子弟训练自然能量。”
“这地方还在运作？”
“结界的能量来源是地脉，只要地球还在转，它就不会消失。”南泉走到我对面，大约十米远的位置站定，“而且，这结界对外人完全隐蔽。普通人走到这里只会看到一片普通的树林，术师和妖怪如果没有渝家的血脉印记，也一样会被排斥出去。”
“那我……”
“你是渝家最后的血脉。”南泉说，“这结界认你。”
我从轮椅里抬起头，看着这片山谷。
头顶是澄澈的蓝天，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在草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溪水在远处哗哗地流着，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林间传来。
这是我祖上修建的地方。
是我从出生就继承、却从来不知道的地方。
“别发呆了。”南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今天的训练内容是实战。”
我转过头，看见她抬起了右手。掌心亮起深蓝色的光芒，下一秒，那些光芒凝聚成形，变成了一把通体透明的水剑。
剑身修长，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光晕。
“我是认真的。”南泉说，语气平淡，“你昨天的感知和隐藏都练得不错，但最终需要的是战斗能力。”
“……你让我坐在轮椅上跟你打？”
“轮椅不是问题。”南泉手腕一翻，水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你只需要坐在那里，调动你的能量。如果你能在这把剑碰到你之前拦住它，就算你赢。”
“如果我拦不住呢？”
“会疼。”南泉面无表情地说，“但我会控制力道，不会让你受重伤。”
我看着那把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亮起淡蓝色的光芒。
“来就来。”
2.
第一回合。
南泉站在原地没动，只是伸手指了指我。
下一秒，她手中的水剑突然解体，化作十几道细小的水箭，从不同的方向朝我射了过来。
速度不快，明显是手下留情了。但对于一个三天前才知道自己有超能力的人来说，还是太快了。
我本能地抬起双手，把能量向外推
淡蓝色的光芒在身前炸开，形成一面半透明的水墙。
水箭撞在水墙上，发出一连串噗噗噗的闷响。
大部分被挡住了。但有两道绕过了水墙的边缘，打在了我的肩膀上。
“唔——”
不疼。真的不疼。南泉确实控制了力道，那两道水箭撞在肩膀上只是像被雨点砸了一下。
但重点是——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它们是怎么绕过去的？
“角度。”南泉站在对面说，“你的水墙只有正面防御，侧面和背面都是空的。”
“我才第一天学防御……”
“实战中没有人会等你把防御补全。”南泉抬手，“再来。”
第二轮。
这一次水箭从四面八方同时射来。
我咬牙调动更多的能量，在身体周围撑起了一层淡蓝色的护罩。
水箭撞在护罩上，啪啪啪地响成一片。
护罩剧烈地震动了几下，但撑住了。
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南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我的护罩上。
咔嚓。
护罩碎了，像是一层薄冰被敲裂。
“集中一点防御可以挡下分散的攻击。”她说，银白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震惊的脸，“但如果对方攻击的力度超过你的防御上限，一样会被击穿。”
“……你这不是10%的力量吗？”
“这是10%的速度，和3%的力量。”南泉收回手，退回到十米外，“你刚才那层护罩，大概能挡住我5%的力量。”
“那我要怎么样才能——”
“提升能量密度。”她说，“你现在的能量像是水，摊开的时候很薄，集中起来才能变成刀。”
她再次抬手。
“再来。”
3.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我一直在挨打。
字面意义上的挨打。
南泉换了十几种攻击方式，从水箭到水鞭到水球到水牢，每一样都精准地打在我防御最薄弱的地方，然后在我调整好之前迅速收手，退回去，说一声“再来”。
没有恶意的打。是教学性质的打。每一击都在告诉我“你的弱点在这里”，每一击都控制在恰好让我感觉到、又不会真的受伤的程度。
但我还是累。
体内的“那片水”在剧烈地消耗又补充，消耗又补充。每一次外放和回收都在加速，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后来逐渐变得流畅。
“不错。”南泉在第十五次收手的时候说，“你的反应速度提升了很多。”
“这叫提升了很多？”我喘着气，额头全是汗，“我连你的衣角都没碰到。”
“你第一回合连水箭都反应不过来。”南泉说，“现在已经能挡住七成攻击了。三天时间。”
她顿了顿。
“确实提升了很多。”
我愣了一下。
居然真的在夸我。
“那……休息一下？”我试探性地问。
“不行。”南泉说，“你的能量还有余量。休息会打断状态，继续。”
“……你真的是魔鬼。”
“我是龙。”
她又重复那句话。
这一次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南泉的表情有些微妙。
“没什么。”我擦了擦汗，重新调动能量，“来。”
4.
大概又练了半个小时，南泉突然换了招。
“接下来，用雷。”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掌心已经亮起了黄色的光芒。
空气中传来细碎的噼啪声。
“等等——雷？！”
“你已经熟悉了水属性的攻击模式。”南泉说，右手一握，一把由雷电凝聚而成的短矛在她掌中成型，“该熟悉一下其他属性的应对方式了。”
“可能水元素不导电，不对，那不大现实——等一下——”
短矛已经飞了过来。
我本能地撑开水墙——
黄色的光芒撞在淡蓝色的水墙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爆裂声。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雷电没有击穿水墙。它撞上来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顺着水墙的表面迅速扩散开来，在淡蓝色的光芒表面形成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黄色电网。
整面水墙都亮了起来。
像是一面发光的、流动的、裹着雷电的琉璃。
我愣住了。南泉也愣住了。
雷电在淡蓝色的水墙上蔓延、缠绕、旋转，持续了整整三秒才慢慢消散。
水墙完好无损。
甚至——它比之前更厚了一些。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我看向南泉。
南泉没有回答。她快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碰了碰水墙残留的淡蓝色光芒。
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一丝微弱的黄色电弧跳了一下。
“你的水……”南泉的表情难得地露出了困惑，“导电性不是一般的好。”
“什么意思？”
“正常情况下，水属性术师的水元素可以导电，但传导效率很低。雷电撞上水墙，大部分会被弹开或者中和掉。”她收回手，“但你的水墙——”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它吸住了我的雷。而且扩散得极快，比任何水属性术师的水都快。”
“所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南泉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我没听过的兴奋，“你的水元素对雷属性的亲和度极高。如果配合得当，我的雷可以被你的水引导、放大——”
她站起身，后退了几步。
“再试一次。”
“什么——”
“用你的水，接我的雷。”她的掌心再次亮起黄色光芒，“这一次，不要防御。用你的能量包裹住我的雷，然后把它引导到你想让它去的地方。”
“……你确定这不会把我电死？”
“我的雷不会伤到你。”南泉说，“只要你用你的能量包住它。”
我看着她的手。
黄色的光芒在她的掌心跳动着，像是活物。
“来。”她说。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
淡蓝色的水能量从掌心涌出，像一条流动的丝带，朝着南泉的方向延伸。
南泉手腕一翻，一道细小的黄色电弧从她指尖射出——
电弧撞上淡蓝色的水带。
然后，它融进去了。
淡蓝色的水带变成了淡蓝色和黄色交织的颜色，像是把一道闪电困在了流动的水里。
我能感觉到它。雷电在我的能量内部跳动着、奔涌着，带着一种异样的活泼感。不疼，真的不疼，甚至有一种——
“好玩。”
“好玩？”南泉的眉头动了一下。
“就是……它在我手里。”我看着那根裹着雷电的水带，“它在听我的。”
南泉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掌中的雷电。
银白色的眼睛里，映着淡蓝和金黄交织的光芒。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的水元素可以吸收雷元素的能量，并且稳定地传导和放大它。这对其他属性来说很难实现，因为属性之间有天然的排斥——”
“但在你身上，没有。”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那道裹着雷电的淡蓝色水带在我们之间安静地流淌着，像是一条新的、由我们两个人共同创造的东西。
“所以……”我开口，“我以后可以帮你放大你的雷？”
“理论上是这样。”南泉说，“具体怎么配合，还需要磨合。”
“磨合。”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莫名觉得它比“训练”顺耳多了。
南泉点了点头，然后——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我看见了。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转过身，“休息十五分钟，然后继续。”
“南泉。”
“嗯？”
“你刚才笑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眼睛没坏。”
南泉没有回头。
但我看见她的耳尖红了。
5.
下午的训练重点变成了“配合”。
南泉站在远处释放雷击，我用淡蓝色的水能量去“接住”她的雷，然后引导到目标位置。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第一次尝试，我把雷引导到了自己脚边。
“噼啪——噗。”
草地炸了个小坑。我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面前袅袅升起的青烟。
“方向偏了。”南泉站在远处说。
“我知道偏了！差点偏到我腿上！”
“但你成功了。”
“这也叫成功？”
“第一次引导，能把雷平安送到目标附近，已经很好了。”南泉说，“很多双属性术师磨合了三个月都做不到。”
“……真的假的？”
“假的。”她面无表情，“但我觉得你应该受到鼓励。”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哄人。”
“我是来训练你的，不是来哄你的。”
“但你刚才明明——”
“刚才什么都没有。继续。”
我叹了口气，重新抬起右手。
第二十五次尝试。
水带延伸出去，裹住了南泉射来的雷电，淡蓝色的光芒和黄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沿着我引导的方向——那棵三十米外的老松树——飞去。
雷电撞上了树干。
咔嚓一声。
树皮炸开了一大片，焦黑色的伤痕从树腰一直延伸到树根。
我愣住了。
南泉也愣住了。
“这个威力……”她快步走过去，检查那棵树的伤口，“比我单独释放的时候大了将近一倍。”
“一倍？”
“你放大了我的雷。”南泉转身看着我，银白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而且只用了半个小时。”
我看着那棵被雷劈中的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一个三天前连指尖都不会发光的人，放大了一条龙的雷。
“这就是你的水元素的特质。”南泉走回来，蹲在我面前，“量极多、伤害不高、但传导和放大其他属性的效率极高。”
“这就是辅助命吗。”
“这比纯粹的战斗力更难得。”南泉说，“这个世界上能打的人很多，但能配合、能辅助、能让队友变得更强的人很少。”
她看着我。
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拥有这种能力。”她说，“和你配合，很舒服。”
舒服。
这个字从南泉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厉害”“强大”都更让我心跳加速。
“那……下次还来？”我问。
“明天继续。”她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你的身体需要休息。”
“可是我的能量还有——”
“我说了休息。”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过度使用能量的后果我告诉过你。”
我乖乖闭上了嘴。
山谷里的夕阳洒下来，把整片草地染成了金色。
南泉走到我身后，握住轮椅的把手。
“回去了。”
“好。”
轮椅沿着来时的路向外推去。
阿青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落在我的肩膀上。
“少主大人今天好厉害！”它叽叽喳喳地说，“小的在山上看了一下午，您居然接住了南泉大人的雷！”
“你一直在看？”
“对啊！小的要记录少主大人的成长，回头好报告给老大人——”
“不许报告。”南泉的声音从后面冷冷传来，“渝韵的训练情况是机密。”
“可是老大人——”
“我说了，不许。”
阿青缩了缩脖子。
“好、好的南泉大人……”
我看着它委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道影子——轮椅、推轮椅的人、蹲在肩膀上的鸟——一起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结界在身后缓缓闭合，山谷恢复了寂静。
但那棵被雷劈中的松树上，焦黑的伤痕还在。
那是今天留下的印记。
是开始。
6.
晚上回到家，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南泉正在客厅里看书。
我看了一眼封面：《现代城市供电原理》。
“……你在看什么？”
“研究电。”她头也不抬，“你的水能放大我的雷，我想知道能不能通过物理原理进一步优化配合方式。”
“你一条龙，看人类的物理书？”
“龙也需要学习。”她终于抬起头，“而且这些书比法术典籍写得更清楚。”
我推着轮椅过去，坐在她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这本书讲的是输电线路的原理……”
“我知道。”她翻了一页，“你的水能量在传导雷电的时候，和输电线的原理有相似之处。水能量在自然界的分布状态、密度、流动路径——”
“南泉。”
“嗯。”
“你不用为了我去看这种书。”
她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没有‘为了你’。”她说，语气平淡，“我只是觉得，既然你的特质是这个，了解它的原理有助于更好的配合。”
“那就是为了我。”
南泉沉默了几秒。
“……你不睡觉吗？”
“转移话题？”
“不。”她合上书，站起身来，“我去给你热牛奶。”
“我不喝牛——”
她已经走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和微波炉的嗡嗡声。
茶几上摊着那本《现代城市供电原理》，书页间夹着一根银白色的长发。
那是她的。
我从书页上拈起那根头发，对着灯光看了看。
银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很细。很轻。
我把它小心地夹回书页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南泉端着热牛奶出来的时候，脸上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的表情。
“喝了去睡觉。”
“好。”
我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南泉。”
“嗯。”
“明天还去那个训练场吗？”
“去。”
“那……明天我可以试着接住你更强的雷吗？”
南泉看了我一眼。
“看你今天的恢复情况。”
“我已经恢复了——”
“我说了，看你恢复情况。”
我看着她的眼睛。
银白色的，认真的，藏着一丝比她自己可能意识到的更柔软的东西。
“知道了。”我笑了笑，喝了一口牛奶。
温热的，甜甜的。
真好。
第五章 完
下章预告：
阿青带回来的消息让南泉的表情变了。
“有人在山脚下徘徊。”阿青压低声音，“不是普通人。身上有火属性的能量波动——而且是刻意压制过的那种。”
“火属性。”南泉站起身，走到窗边，“五大家族之一？”
“不确定。但来者不善。”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南泉的背影。
火。渝家是雨属性。水火不容。
那个人，是冲着我来的。
第六章 「火与灰的访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