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归

作者:雨音凛 更新时间:2026/8/3 11:13:45 字数:3459

从山里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阳光斜斜地铺在路面,影子从车轮底下拖出去,又被风扯断了。

阿青落在南泉的肩膀上,安静了一路。平时它总是叽叽喳喳的,今天却像是知道不该开口似的,缩成一团灰色的绒球,偶尔歪头看看我,又看看南泉,然后把脑袋埋回翅膀里。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南泉放慢了脚步。轮椅的轮子在减速带上颠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靠背,什么都没说。

电梯里只有我们三个人。阿青从南泉肩膀上跳下来,落在我的膝盖上,爪子轻轻地抓着毯子。电梯门上有我们两个人的倒影,模糊的银白色和模糊的深色头发叠在一起,看不太清谁是谁。

门打开的时候,客厅里的光涌出来。之前出门忘了关窗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午后淡淡的暖意从阳台涌进来,空气里有楼下桂花的味道。

南泉把我推到茶几旁边,然后径直走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案板被放在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刀切东西的、有些迟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阿青从我膝盖上飞走,落在沙发靠背上,缩成更小的一个灰团。

我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在石室里握住南泉手腕的时候,那阵自发亮起来的淡蓝色光芒已经散干净了。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但我总觉得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线从掌心延伸出去,穿过空气,穿过墙壁,连在厨房里那个正在切菜的身影上面。

那条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里。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南泉端着一碗面出来了。汤的颜色偏深,葱花切得不够细,几段葱白歪歪扭扭地浮在汤面上。面条看起来煮得有些过头了,有几根粘在一起,碗沿上还沾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汤汁。

她把碗放在茶几上,面对着我,表情平淡。

"吃。"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汤面上浮着一层浅浅的油花,几片青菜叶沉在碗底,边缘已经煮得有些透明了。

"你尝过吗?"我问。

"没有。"

"煮完就端过来了?"

"端过来再尝有什么不一样。"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确实有点糊了,面身软塌塌的,边缘已经开始化开。但汤的味道还可以,应该是放了酱油和一点糖,咸甜口。

我低头一口一口地吃。南泉站在旁边没有坐下来,目光落在碗上,又移开,又落回来。

"淡了。"我咽下一口汤,说。

"是吗。"

"下次多放点盐。"

她没回答。但我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松了松。之前她手指一直是微微蜷着的,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把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碗底剩下几根葱花,我用筷子挑起来吃了,然后把碗推回茶几中央。

"谢谢。"我说。

南泉弯腰把碗端起来,转身走回厨房。水龙头又响了。她洗碗的声音很轻,碗和碗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瓷响。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帘被风吹着,鼓起来又落下。我推着轮椅到窗边,看到外面的天正在慢慢变颜色。上午在石室里的时候还以为今天要下雨,但此刻阳光暖洋洋的,天蓝得发白,几朵云慢吞吞地从楼顶移过去。

我坐了一会儿,听到厨房水声停了。脚步声走过来,停在我身后不远处,然后也停了。

"南泉。"我没有回头。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不后悔听。"

身后安静了一小会儿。

"如果后悔呢。"

"后悔也听完了。"我说,"而且你现在让我忘掉我也忘不掉。"

她没接话。我感觉到她往前面走了一步,走到我的轮椅旁边,和我并肩站在窗边。银白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珠光,她侧着脸,看向窗外那排楼房的屋顶。

"我本来没打算在今天说那些。"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本来想等久一点,等你再稳一些。"

"那你为什么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幅画。"

"哪一幅?"

"第三幅。"她说,声音很轻,"半边脸。我在那幅画前面站着的时候,突然想,如果你太高祖能看到现在,他会希望你今天就知道这些事情。早一些知道,比晚一些知道好。"

我看着她。她仍然看着窗外,但银白色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念头闪过又被她压下去了。

"他知道我会来吗?"我问。

"我觉得他知道。"她说,"他知道会有一个人走进那间石室,看到那四幅画。那个人可能姓渝,也可能不姓渝。但他刻下那些画的时候,大概想着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把这些东西接走。"

"那个人是我。"

"是你。"她说,"现在是了。"

这句话说得比前面那些话都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似的。

傍晚天开始暗下来的时候,南泉去收衣服。我坐在轮椅上翻那卷竹简,手指沿着竹片上刻字的凹槽慢慢滑过去。太高祖的字迹在蓝光下看是工整的,在日光下看则显出另一种味道,笔画里有细小的分叉,像是刻的时候手微微抖过。

他有帕金森吗?还是老了的正常手抖。

他在刻下这卷术式的时候是几岁。

他是在哪个白天或者晚上,坐在那把和我的轮椅很像的椅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些凹槽刻进竹片里的。

他在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两百多年后会有一个人坐在另一把轮椅上,用指尖摸着他刻过的那些笔画。

南泉收完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在摸竹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坐在茶几另一侧的矮凳上,没有出声打扰我。

"南泉。"

"嗯。"

"你以前跟他讲过话吗?"

"谁。"

"我太高祖。"

她想了想。"讲过几次。他来找我,询问一些关于契约细节的问题。我那时候还不爱说话,基本都是他问我答。"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和你很像。"

"哪里像。"

"说话的语气。"她说,"还有吃东西的样子。"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简。"你记得他吃东西的样子?"

"记得。"她说,"他过来谈事情的时候有时会带一些点心,说山上没什么吃的怕怠慢了我。我不爱吃甜食,但他说那是山下新开的铺子做的,让我尝尝。我就尝了。后来他每次来都会带同一家的点心。"

她顿了顿。

"我从来没有告诉他我不爱吃甜食。"

"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带的时候脸上有点高兴。"她说,"像做了一件对的事情。"

客厅安静下来。窗帘在傍晚的风里轻轻地鼓动着,阳台外面传来楼下小孩跑过的脚步声和笑声,隐约的,隔了一层空气。

那天晚上洗完澡之后我没有立刻回卧室。南泉在沙发上铺毯子——她最近不再坚持睡客厅了,但今晚像是刻意要守在外面——我在旁边坐着看了一会儿。

"南泉。"

"嗯。"

"你今晚睡卧室吧。"

她的手停了一下。

"客厅的沙发太短了。"我说,"你每次脚都伸出去一截。"

"龙的脚伸出去一截是正常的事。"

"你来卧室睡地板。"我说,"反正你以前睡井底,地板总比井底软一些。"

她转过脸来看我,银白色的眼睛在暗处像两盏没点亮的灯。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抱着毯子站起来,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如果你半夜说梦话吵到我,我会把你连人带轮椅挪回客厅。"

"我不会说梦话。"

"你上次说了。"

"这次不会。"

她看了我一眼,走进了卧室。我听见她把毯子铺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枕头被拍松的声音。阿青从阳台飞进来,落在卧室门框上看了看,又飞走了。

我推着轮椅到卧室门口。

南泉已经躺下了。她侧躺着,面朝墙壁,银白色的头发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毯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

我挪到床上躺下来,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她的呼吸在同一个房间里交错着,她的比我的慢一些,绵长而均匀。

"南泉。"

"嗯。"

"你今天后悔说那些话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毯子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她翻了个身,面朝我的方向。

"不后悔。"

"真的?"

"真的。"她说,"说出来的东西就放出去了。憋着的东西会沉下去,越沉越深,最后变成石头。"

"那你现在心里还有石头吗?"

她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一些。

"少了一些。"她说,"还有一些。"

"剩下的那些,你以后还会告诉我吗。"

"会。"她说,"但不是今天。今天已经够了。"

我在黑暗里点了点头,然后想起来她看不见,于是轻轻说了一句"好"。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白线的一端连着她的毯子,另一端伸向门的方向。

我闭上眼睛。身体很累,但意识还在缓慢地浮着,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顺着看不见的水流慢慢转圈。我想起今天在石室里她站在第三幅画前面的背影,想起她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十九年"的时候那双银白色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的脸上有一种近乎脆弱的东西。只在那个瞬间出现了,然后就收起来了。

那条从掌心延伸出去的线现在变得更清晰了一些。我能感觉到它连接着什么,虽然还很模糊。像是隔着水面看水底的东西,能看轮廓,看不清细节。

但我现在知道那下面有什么了。

水底有东西,很多,很沉。那些东西正在被水流慢慢地翻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有的很快,有的可能要等很久。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朝着南泉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银白色的头发在月光里泛着微弱的光。

"晚安。"我说。

那边安静了半秒。

"晚安。"

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像是快要睡着了,又像是故意放轻的。

我重新闭上眼睛。

那条线还在那里。淡蓝色的,细微的,从我的掌心延伸到她的方向。

今晚它比之前亮了一点点。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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