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南泉就醒了。我听见地板上有轻微的动静,毯子被折叠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脚步走向门口的声音。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上逐渐变亮的光线。昨晚睡得比前几天都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被松开了一点。指尖麻酥酥的,像是血液重新流回了已经麻木很久的地方。
推着轮椅到客厅的时候,南泉已经在厨房里了。这次锅里的煎蛋边缘是金黄色的,没有焦黑,蛋黄完整地躺在正中间,表面微微颤动。旁边还切了几片番茄,摆得很整齐。
"你今天起这么早。"我说。
"起得早和睡得好是两回事。"
"那你睡得好吗。"
"还行。"她把盘子端出来放在我面前,然后转身回去拿自己的那份。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煎蛋。蛋的形状比之前圆了不少,边缘没有破损,番茄片切得厚薄均匀,摆成了扇形的形状。
"你练过摆盘?"我问。
"没有。"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就是试了一下。"
"练了几次?"
"三次。"她说,"前面两次不好看,倒了重做的。"
我看着她说"倒了重做"的时候脸上那种平淡的表情。那表情像在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想象了一下她站在厨房里把煎坏的蛋倒进垃圾桶、重新打蛋、重新起锅的样子。
"下次不用倒了。"我说,"煎坏了我也吃。"
"煎坏了就代表你没吃到好的。"她夹起一块蛋放进嘴里,"做的人有责任把东西做好。"
我没有回答这句话。但我低头继续吃的时候,筷子夹住的蛋比之前几天的都更软嫩。
训练场上午的露水还没完全干。阿青在树枝上蹲着打盹,我和南泉像往常一样隔了十米对站。她今天没有起手就用雷,而是先用水属性的基本招式来帮我热身。淡蓝色的水球从她的方向飞过来,速度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留足了反应时间。
我抬手挡下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然后在她准备放出第四颗的时候提前展开了雨隐。我的能量波动瞬间淡下来,融进周围的环境里。南泉瞄准的方向出现了一瞬的偏差,水球从我肩膀旁边擦了过去。
她放下手,看了我一会儿。
"你主动用了雨隐。"
"嗯。"
"不是等我攻击的时候被动触发。是看到我起手的时候就自己启动了。"
"对。"
她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我在她低头的瞬间捕捉到了嘴角那个非常微小的弧度。
"继续。"她说,"这次我不收力了。"
"你之前也没怎么收力吧。"
"之前收了七成。"她说,"现在收六成。"
雷光从她掌心闪出的时候我能感觉出来确实不一样。速度没快太多,但能量密度明显高了。水带的末端触碰到电弧的瞬间有一种微微发麻的震动感,像是用手掌接住了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我咬住牙,把水带稳定住,让淡蓝色的光裹着黄色的电弧沿着我预设的轨迹往目标方向引。那道雷在到达终点之前闪了一下,偏出原定轨道大约十厘米,打在树桩旁边的草地上,炸出一片焦黑的痕迹。
南泉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地上的焦痕。
"偏了。"
"我知道。"
"但这次偏得比你第一次引导的时候少。第一次偏了三米,现在偏了十厘米。"
"你这是说我有进步还是没进步。"
"有进步。"她说,然后站起来,把地上那片焦黑用脚碾了碾,"但在实战里,十厘米可以决定能不能打中要害。"
"所以还要练。"
"所以还要练。"
我重新抬起手,她重新站回十米外的位置。阿青在树上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我们,又闭上了。
那天下午阿青飞出去了一趟。它每天下午都会离开一两个小时去巡查外围,有时候是确认结界状态,有时候是去渝守拙那边看看有没有新消息。我一开始还不太习惯它总是消失又出现,后来渐渐就把它当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呼吸或者吃饭一样自然。
傍晚它回来的时候翅膀拍得比平时急。从窗户飞进来落在沙发靠背上,羽毛有些乱,眼睛亮晶晶的。
"少主大人,南泉大人,老大人那边的封印又有松动了。"
南泉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他说了什么。"
"一个地名。只有两个字。"阿青歪着头回忆,"应该是'浦'什么,后面的字小的听不太清楚,老大人说得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但小的确定那两个字是一个地名。"
"浦……"南泉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来,把围裙解开搭在椅背上,"你听到的是浦什么。发音像什么。"
"像'原'。又像'源'。"阿青说,"浦原。或者浦源。"
南泉站在原地安静了一会儿。从侧面看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放开了。
"浦源。"她说,"你太高祖在竹简里提过这个地名。"
"他怎么说的?"
"没有细说。"南泉说,"我只在他一卷旧笔记里见过一次。他写'浦源之变,三百年一循环。'后面就没有了。"
阿青歪着头看了看我们两个。"所以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吗?"
"不确定。"南泉说,"但你太高祖不会随便记一个不相关的地名。而且三百年一循环——"她停了一下,"从他生活的年代算起,三百年差不多是现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们什么时候去?"
"后天。"南泉说,"明天准备一天,后天走。"
"不能明天就走吗?"
南泉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你的身体需要休息。今天训练强度已经不小了,明天还要赶路的话容易出状况。过度使用能量的后果我告诉过你。"
"我知道。"
"知道就听话。"
这个"听话"说得比平时轻。语气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陈述,和她说"面煮好了"或者"汤晾一下再喝"的时候差不多。
我听到阿青在沙发靠背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那明天做什么。"
"收拾东西。"南泉说,"然后有一件事要出去一趟。"
"什么事。"
"买东西。"
我看着她。她面色如常,银白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将暗未暗的天光。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几乎是我想象出来的弧度。
"跟上次一样的超市。"她说。
出发那天的早上比约定的晚了二十分钟出门。原因是我在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南泉把我所有的衣服都重新叠了一遍,从衣柜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叠法从普通的对折变成了某种我看不太懂的、带棱角的叠法。
"你叠了多久?"我推着轮椅出来的时候问她。
"没怎么叠。"
"阿青说你叠了一个小时。"
阿青从阳台探进头来,南泉看了它一眼,阿青立刻把脑袋缩回去了。
"你的衣服原来叠得不够整齐。"她说。
"我能穿就行。"
"整齐比能穿更重要。"
我看着她银白色的头发被晨光照着,发梢有一点点金色的光在跳。她今天穿的还是白裙,但领口比平时多别了一枚小小的深蓝色别针,像一片极细的叶子。
"那是什么。"我指了指她领口。
南泉低头看了一眼。"你太高祖留下的。说防干扰的。我今天翻出来了,觉得应该带上。"
我见过那枚别针,在旧库的木盒最底层,藏在木盒底板和侧板的夹缝里。很小的一枚,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盒子里附带的装饰。当时南泉从夹缝里把它拿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
她今天把它戴上了。
超市的人比上次少一些,大概是上午的缘故。南泉推着我穿过自动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脚步比上次轻,轮椅在瓷砖地面上移动的声音也更平稳了。
她没有直接走向日用品区。她先拐去了生鲜那边,在一排叶菜前面停了下来。
"上次的青菜。"
"上次的青菜怎么了。"
"不太新鲜。"她说,"换一种。"
我在轮椅里看着她弯腰挑选菜叶的样子。她把每一把菜都拿起来看了看,翻到底部检查有没有发黄的叶子,又捏了捏菜梗的硬度,然后才放进购物车里。挑完菜又去挑水果,在苹果前面站得比在青菜前面更久,最后选了颜色偏深红的那些。
"苹果为什么要挑深色的?"
"深色的甜一些。"她说,"我看过一本讲水果的书。"
"你连这种书都看?"
"超市买东西需要知识。"
我看着她推着购物车的背影。银白色的长发在超市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和第一次来的时候相比没有什么变化。但我在她的脚步里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种步伐不像是在"执行任务",更像是她自己在走这条路的时候觉得它值得慢慢地走。
结账的时候南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购物清单。我瞥了一眼,上面列的东西比第一次多了不少,除了食物和日用品之外还有一条毛毯和一只暖水袋。
"暖水袋是干什么用的。"我问。
"给你。"
"我不怕冷。"
"你这两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腿有时候会抽。"她说,把暖水袋扫码装进袋子里,"抽的时候你会皱眉。"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收拾完行李之后,南泉坐在茶几旁边翻那卷竹简。我在轮椅上把那条新买的毛毯拆开,摸了摸边角的针脚。
"南泉。"
"嗯。"
"你这两天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
她翻竹简的手停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楚。"我说,"就是你笑的时候比之前多了一点点。"
她继续翻着竹简没有抬头。"没有。"
"有。"
"没有。"
"你刚才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因为这卷竹简上写的字太难看了。"
我看了看那卷竹简。上面的字是我太高祖刻的,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认真得过分。
"那字明明很好看。"
南泉没有接话。但她把竹简稍微抬高了一点,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我假装没看见她耳尖泛起来的颜色,低头继续叠毛毯。
窗外的月亮刚刚升到阳台栏杆的上方。阿青蹲在窗台上梳理羽毛,偶尔发出一两声满足的咕噜。走廊外面传来邻居开门的声响和电视声,模糊的,被墙壁隔成断断续续的几段。
我把叠好的毛毯放在轮椅的靠背上,看了一眼坐在茶几旁边看竹简的南泉。
明天就要出发去一个我从来没听过名字的地方。那里可能藏着更多关于我家族、关于灭门、关于我体内那片水的秘密。也有可能什么都没有。
但今晚——这个超市买回来的东西还堆在客厅角落、毛毯拆开之后皱巴巴还没抚平、南泉的头发因为低头太久有几缕滑到前面的晚上——
今晚很安静。
我觉得这个安静挺好的。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