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华鲁市区的时候,天色还亮着。
方邬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不知名的轻音乐。潘龙坐在副驾驶,手机架在空调出风口上,导航显示目的地“喜怜村”还有四十七公里。陈晨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个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从网上扒下来的资料。
“还有多久?”方邬问。
“四十五公里。”潘龙看了一眼导航,“按这个速度,得开一个多小时,后面的路越来越窄。”
方邬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那辆越野车——苏晓开的车,苏苑和清雅都在上面。苏苑应该又靠在姐姐肩膀上睡着了,清雅大概在刷手机。说起来,苏苑还真是粘她姐,明明这个动作很危险,但只要是没监控的时候,苏晓都默认给她这么干,真搞不懂这对姐妹。
直播还没开,方邬打算到了村口再开。现在开了也没画面,总不能直播开车。
“陈晨,你昨天说的那个‘留魂祭’,再给我讲讲。”方邬说。
陈晨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组织语言。他说话总是这样,要先在脑子里把句子过一遍,确认不会结巴得太厉害才开口,不过最后的结果还是会结巴。
“我……我也只查到一点。‘留魂祭’是一种……很偏门的民俗,主要在……在华鲁市周边的一些老村子里流传过。”
“具体是做什么的?”潘龙转过头问。
陈晨翻开笔记本,上面有几页是他昨晚从一些旧论坛和县志摘抄下来的内容,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是为了……留住逝去的人。祭祀成功的话,死去的人会……会继续和活人一起生活。外人看不出来区别。”
“那不就是活死人的村子?”潘龙的声音低了下去。
陈晨没有回答。他翻了一页,指着另一段摘抄。
“但是这种祭祀……成功率很低。我查到的几个记载里,大部分都失败了。失败之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详细记录。只有一个老帖子里的回复提过一句——‘失败了,但有人活了下来。’”
“有人活了下来。”方邬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对。”陈晨合上笔记本,“就这一句,没有更多了。”
车里沉默了几秒。
方邬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越野车。苏晓的车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稳稳地跟着。他看不见苏晓的表情,但他知道她一定也在想事情。
导航显示距离喜怜村还有十五公里,但路已经变得很窄了,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个绿色的穹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路也太偏了。”潘龙说。
“导航说再开十分钟就到了。”方邬看了一眼屏幕。
陈晨在后座翻着笔记本,忽然说了一句:“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里的树。”
“怎么了?”
“树种……不对。”陈晨皱着眉,“这一带的原生树种应该是松树和柏树。但你们看窗外……全是槐树。”
方邬看了一眼窗外。确实,路两边的树全是槐树,树干粗壮,树冠茂密,有些树的树干上还缠着褪色的红布条。
“槐树在民俗里……”陈晨顿了顿,“是招阴的。但有时候也是保护的象征。要看红布条怎么缠。”
方邬又看了一眼那些红布条。每一棵槐树上的布条都缠在同一个高度,打结的方式一模一样,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没有把这个信息告诉后面车里的女生们。
车继续往前开。潘龙盯着导航,发现距离目的地变成了十四公里、十三公里、十二公里——但周围的环境越来越荒凉,连鸟叫声都没有了。
然后,导航突然重新规划了路线。
“前方三百米掉头。”机械的女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什么情况?”潘龙看了一眼屏幕,导航显示他们正在一条不在任何地图记录上的路上行驶。
方邬靠边停车,拿起手机重新搜索。信号只有一格,地图上的路网在这里是一片空白,只有他们正在行驶的这条灰色的线,孤零零地延伸到屏幕边缘,然后消失了。
“迷魂路。”陈晨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邬正要说什么,潘龙忽然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你看那边。”
方邬顺着潘龙的手指看过去。路的左侧,大约二十米外,一棵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一动不动,面朝他们的方向,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团灰色的雾凝聚成了人形。
方邬眨了眨眼。
那个人消失了。
“你们看到了吗?”潘龙的声音有些发紧。
“看到了。”陈晨说。
方邬没有说话。他重新发动车子,在前方掉了头,沿着原路往回开。
他没有告诉后面车里的女生。
但苏晓的越野车跟在他后面,苏晓坐在驾驶座上,苏苑已经醒了,正靠在她肩膀上揉眼睛。
“姐姐,我们到了吗?”
“还没。”苏晓说。
她看了一眼方邬的车掉头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路边的槐树。
她没有说话,但她把手电筒从包里拿了出来,放在了手边。
方邬的车在前方重新找到了正确的路。导航显示距离喜怜村还有五公里。
五公里。
信号彻底变成了“无服务”。
方邬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左上角,那个“无服务”的字样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一个村庄的轮廓出现在远处的山坡上。
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的字在暮色中看不清楚。
方邬放慢了车速。
直播间还没开,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好像他曾经来过这里,又好像他从未离开过。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掉。
车子在村口停下来。
后面的越野车也停了下来。
苏苑第一个跳下车,伸了个懒腰,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到方邬的车窗边。
“到了到了!快点开直播!我要看看有没有人刷礼物!”
也是奇怪,到了村里,反而就有信号了,这也让方邬的担心消失了一些,只要有信号,什么都好说,不是吗?
看着活泼的苏苑,方邬笑了笑,架好自拍杆,打开了直播。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直播间里瞬间涌入了三百多人。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营业笑容。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下午好,我们是卿艺大学自然研究社,现在所在的位置是——”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村口那块歪斜的石碑。
碑上的字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中间那个还能勉强辨认出轮廓——“怜”。最后一个字只剩下一道深深的刻痕,像是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喜怜村。”
方邬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现在是夏天,但风吹在身上,像是从冬天来的。
他把手机举高,让镜头扫过村口。
青苔满墙,巷道幽深,暮色四合。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刷屏。
“终于开了等好久了”
“这地方看着就阴间”
“那个石碑上的字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磨掉的”
“你们快看村口的地上”
方邬低头看了一眼。
地面上,青苔覆盖的石板路上,有一串清晰的鞋印。
不是他们的。
鞋印很小,是一个孩子的,而且鞋子磨损很多,几乎都平了。
鞋印从村里延伸出来,到村口的位置转了个圈,又折返回去了。
像是有人在村口站了很久,等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了。
方邬蹲下来,把镜头对准那串鞋印。
弹幕又炸了一轮。
“这鞋印是湿的”
“刚踩出来的?”
“那个女孩是不是知道他们要来”
“你们别说了我头皮发麻”
方邬站起来,看了一眼苏晓。
苏晓站在越野车旁边,手电筒已经别在腰间,正望着村子的深处。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方邬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平静的时候往往是在认真思考什么事情。但也不好说,苏晓什么时候都很平静,仔细一想,他似乎没见过苏晓慌乱的表情,如果想象一下,貌似会很有趣的样子。
苏苑蹦蹦跳跳地跑到村口的石碑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
“姐姐,这碑好凉。”
“别乱摸。”苏晓说。
苏苑缩回手,但眼睛还是好奇地盯着那块碑。
清雅走到苏苑身边,轻声说:“进了村跟紧你姐姐,别自己乱跑。”
“知道啦。”苏苑乖乖点头。
陈晨最后一个下车,他的背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他站在车旁,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从背包里摸出三根香,点着了,插在村口的泥土里。
“你干什么?”潘龙问。
“打个招呼。”陈晨低声说,“进这种地方……规矩是要有的。”
香燃起来的时候,青烟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上升,升到大约两米的高度,突然向村子的方向折了过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一样。
陈晨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
方邬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他选择不拍进直播。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趁天还没全黑,我们先进去看看。”
他走在最前面,潘龙和陈晨跟在后面,三个女生断后。
六个人踏上了那条布满青苔的村道。
身后,那三根香还在燃着,青烟不停地往村子的方向飘去。
方邬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那块歪斜的石碑在暮色中像一个人形的轮廓,歪着头,注视着他。
他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直播间的弹幕还在刷,但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看了。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那条越来越深的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