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道比从外面看起来更窄。
方邬走在最前面,手机举在胸前,镜头对着前方。自拍杆他收起来了,因为巷子两侧的墙壁靠得太近,杆子伸不开。潘龙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陈晨走在潘龙后面,手里攥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带子。
三个女生跟在最后面。清雅走在苏苑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苏晓走在最后,手电筒已经拿在了手里,但没有打开。她的眼睛在扫视两侧的墙壁。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涨到了六百多,弹幕的刷新速度明显变快了。
“这巷子好窄,两个人并排都走不了”
“墙上的青苔也太多了吧,这得多少年没人走”
“你们有没有觉得越来越暗了?外面太阳还没下山啊”
方邬注意到了这一点。进村不过两三分钟,身后的光线就变得暗淡了,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纱幕垂在了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块歪斜的石碑还在,但轮廓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没有停下来。
两侧的房屋状况越来越差。靠近村口的几栋还能看出基本轮廓,往里走就开始出现塌了一半的墙体、裸露的横梁、碎裂的瓦片。有些房子的屋顶已经没了,只剩下四面墙孤零零地立着,墙面上爬满了藤蔓,绿得发黑。
潘龙小声说了一句:“这些房子多久没人住了?”
“至少十年。”陈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比平时更低。
方邬把镜头对准一栋塌了一半的房子。墙根处堆着一些碎瓦片,瓦片下面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暗红色的布料。风从缺口处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弹幕开始议论。
“那个红的是什么”
“像是衣服?还是布?”
“不会是……算了不说了”
方邬没有走过去看。他继续往前走了十几步,脚下的石板路开始变宽,两侧的房屋之间的距离也大了些。他注意到地面上有一些不寻常的痕迹——青苔的分布不是均匀的,有些地方的青苔被踩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板,踩掉的形状不太规则,但大致能看出是脚掌的形状。
而且不止一处。
方邬蹲下来,把镜头对准地面。
“你们看这个。”他说,“青苔被踩掉的痕迹,不是最近踩的,因为边缘已经干了,但也不是很久以前踩的,因为痕迹还在,没有被新长出来的青苔覆盖。”
弹幕刷了一轮。
“有人经常走这条路”
“但是那个脚印的大小好像不是大人的”
“对,太小了,像是小孩的”
“不会真的是那个女孩吧”
方邬站起来,没有下结论。他继续往前走,巷子又拐了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砖房,在周围的破败中显得格外突兀——不是因为它完好,而是因为它太完整了。
墙壁没有坍塌,屋顶的瓦片基本齐全,大门也还在。但大门只剩下一扇,另一扇不知去向,剩下那扇虚掩着,门板上刷过一层红漆,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门楣上方贴着一张褪色的纸,纸已经碎了大半,只能看到残留的边角,上面似乎有字,但完全看不清了。
清雅走到方邬旁边,看了一眼那栋房子,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帖子。
“真的有女孩吗?”她压低声音说。
苏晓从最后面走上来,站到了方邬旁边。她没有看那栋房子,而是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快黑了。”她说。
方邬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三十三分,距离日落还有两个多小时,但村子里的光线已经暗得像傍晚六点半了。那些高处的树冠和房屋的阴影叠在一起,把大部分的日光都挡在了外面。
“先进去看看?”方邬问。
苏晓没有马上回答。她盯着那扇虚掩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太舒服的话。
“门缝里有光。”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扇虚掩的门,门缝大约有两指宽。门缝的另一边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没有光啊。”潘龙说。
苏晓没有解释。她走上前,伸出手,没有推门,只是把手背贴在门板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退了回来。
“门是凉的。”她说,“这种天气,木门被晒了一下午,外面应该是温的。但它是凉的,像是从里面被什么冷的东西顶着。”
弹幕开始变得密集。
“别进去了吧”
“苏晓说的对,这个门不对劲”
“但是来都来了”
“方邬你倒是说句话啊”
方邬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举稳。
“我们进去看看,但不要分散。看到什么东西不要乱碰,拍了就走。”
他伸手推了一下那扇虚掩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像是很久没有被转动过。门后是一个堂屋,正对门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上的人物已经看不清面容,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红色和绿色。堂屋的正中央放着一张八仙桌,桌面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方邬把手机举高,让镜头能照到更远的地方。
“这个堂屋大概有二十多平,左边有一个门,右边也有一个,后面好像还有一个楼梯。”他一边拍一边解说,“灰尘很厚,说明很久没有人打扫了。”
他走了进去。
一进门,温度就降了下来。不是凉快,是阴冷,像是从夏天的傍晚一脚踩进了深秋的早晨。潘龙跟在他后面进来,缩了缩脖子。
陈晨最后一个进来,他没有急着看屋内的陈设,而是先看了一眼门后——门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墙上挂着一串干枯的什么东西,像是草药,又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已经完全脱水了,颜色发黑。
苏晓走到八仙桌旁边,低头看着桌面。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抹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灰,她把手指凑近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太理解的话。
“灰是湿的。”
方邬走过来看了一眼。他不懂灰尘的干湿有什么区别,但他注意到苏晓的指尖上那层灰确实不太对劲——它不像是干燥的粉末,而更像是某种潮湿的、半凝固的东西,粘在皮肤上,不像干灰那样一吹就掉。
“这里的灰尘,”苏晓把手指上的灰搓了搓,“不是自然落下的那种干燥的灰。它含有水分,而且含量不低。”
“可是这个村子这么干燥……”方邬说了一半,自己停住了。村子不干燥——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说明湿度很高。但灰尘含有水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经常在这里活动。”苏晓说,“人体散发的水汽和热量会让周围的灰尘变得潮湿。但人数……似乎不多。”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潘龙走到左边的门口,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那是一个稍小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以前的厨房。角落里有一个灶台,灶膛里黑漆漆的。房间的另一侧放着一个木制的碗柜,柜门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他正要退回来,突然停住了。
灶台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区域没有灰尘。
不是被擦掉的——那里的灰尘像是从来没有落上去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板。那片区域不大,大概只有两个巴掌并排的大小,形状不太规则,但边缘很清晰。
“你们来看这个。”潘龙的声音有些发紧。
方邬走过来,把镜头对准那片地面。
弹幕炸了。
“那个地方为什么没有灰”
“不可能,这屋子至少荒了十年,不可能有地方一点灰都没有”
“除非有什么东西一直站在那里,每天都在那里,把灰尘都蹭掉了”
“你们看那片区域的形状,像不像两只脚并排站着”
方邬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他没有说话,把镜头从地面上移开,转向了右边的那个房间。右边的房间比左边的稍大一些,看起来像是以前的卧室。一张木板床靠着墙壁,床上铺着被褥——被褥上积满了灰,但床单的褶皱很自然,不像是铺在那里没人动过的样子,更像是有人睡过之后没有整理。
床头放着一个枕头,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压痕。
方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有人在床上睡过。”他说,“而且不是很久以前。”
陈晨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那个枕头,然后迅速把视线移开了。他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铃铛,攥在手心里,没有拿出来,只是握着。
苏晓从堂屋走进来,扫了一眼卧室,然后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什么东西——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黄得发脆,边缘已经碎了,但还能看出是手工折叠的。
“那个是什么?”清雅也看到了。
苏晓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站上去,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把那团纸夹了出来。她跳下椅子,把纸放在八仙桌上,慢慢地展开。
纸已经脆得不行了,展开的时候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断裂。
纸上有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笔画有的粗有的细,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看不清楚。但能辨认出几个字。
“……妈妈……不疼……”
“……爸爸……不走……”
“……囡囡……乖……”
苏晓的手指停了一下。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疯狂地涌了出来。
“囡囡?那个女孩叫囡囡?”
“这是她写的吗?”
“妈妈不疼?什么意思?”
“你们看纸的背面还有字”
苏晓把纸翻了过来。
背面的字更小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写字的人在拼命地想把所有的话都塞进这一张纸里。但纸已经碎了太多,大部分的字都只剩下笔画,连不成句子。
只有最后一行,在纸张的最底端,字迹比上面的都大,像是用力按着笔写下去的。
“我不要他们走。”
苏晓把纸轻轻地放回了桌上。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
方邬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看了一眼直播画面,弹幕还在刷,但他已经看不清那些字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张纸上的最后一行字。
“我不要他们走。”
一阵风吹过来——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因为堂屋的门是关着的,窗户也是关着的。
但那张纸被风吹动了。
它从桌面上飘起来,在空中翻了一个身,然后落到了地上。
落地的时候,它碎了。
碎成了几十片黄褐色的碎片,散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像是一片片干枯的叶子。
方邬低头看着那些碎片,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楼上传来。
很轻,很有节奏。
像是一个孩子在踮着脚尖走路。
一步。
两步。
三步。
停了一下。
又走了两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堂屋后方那个木制的楼梯。
楼梯上,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缓慢翻涌。
楼梯的顶端,一片漆黑。
但脚步声还在继续。
不是往下走,而是在上面来回走,像是在等什么人。
方邬把手机的镜头对准了楼梯。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人才听得清。
“楼上……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