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把最后一块兔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把骨头用布包好,系了一个结,放在桌角。
“我去看看妈妈好点没有。”她说,拍了拍手上的油,往楼梯走去。
方邬看了一眼苏晓。苏晓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们跟在女孩后面,上了楼梯。
二楼走廊还是那么暗。舅舅房间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现在是白天,即使有光也看不到。女孩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那扇门他们之前没有进去过。门板上刷过一层淡黄色的漆,漆已经起皮了,一片一片地翘起来,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女孩推开门。
“妈妈,我进来了哦。”
她走了进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大约两指宽。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不是阳光,是那种蜡烛或油灯的光,摇曳着,在走廊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方邬站在走廊里,没有跟进去。其他人也站着,谁都没有动。
潘龙站在最前面,离那扇门最近。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个位置的——也许是上楼的时候走得太快,也许是别人都在往后退。他站在门缝旁边,能闻到一股味道从房间里飘出来。不是霉味,是一种甜腻的、腐烂了很久但又不再变化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某个时间点停止了腐败,然后就这么搁在那里,永远保持着那种半腐半存的状态。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想退后,但他的腿没有动。
他忍不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把眼睛凑到门缝前。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的一盏油灯亮着,灯芯烧得很低,火苗在微弱地跳动。床上躺着一个人——不,两个人。被子鼓起来,像两座小小的山丘并排着,被面是深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颜色。
他看不到脸。被子拉得很高,一直盖到枕头的位置,只露出两个头顶。头发是黑色的,很长,散在枕头上,像两片干枯的海藻。
潘龙盯着那两个头顶看了几秒。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从床上——是从门缝里面,很近,几乎就在门的另一侧。有一双眼睛,隔着门板,隔着那道两指宽的门缝,正对着他的眼睛。
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想退后,但腿动不了。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还贴在门缝上,他想闭上,但眼皮也不听使唤了。
他看到门缝里的那双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真的,像是两颗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温度。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他做什么。
然后那双眼睛眨了。
潘龙的身体猛地往后弹了一下,撞到了后面的墙壁。他的腿终于能动了,软得像两根煮过的面条,靠着墙才没有滑下去。
清雅站在他后面,被他撞得退了一步。
“怎么了?”她轻声问。
潘龙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清雅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那扇门。
门缝还开着。暖黄色的光还在往外透。她听不到房间里有任何声音——没有呼吸,没有翻身,没有任何活人应该发出的声响。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侧过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那盏油灯。看到了深红色的被子。看到了两个并排的头顶,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房间里传来的。很轻,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囡……囡……”
那个声音在叫女孩的名字。
清雅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退后一步,把视线从门缝上移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着潘龙。
潘龙还在发抖。
清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没事的,什么都没有,不是吗?”她说,声音很轻,“我们下楼吧。”
她的手在抖。
潘龙低头看了一眼她拍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指甲貌似在之前掐进过掌心里,留下几道白色的印痕。他抬起头,看着清雅的脸。她在笑,嘴角微微上扬,挤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走吧。”她说。
她先转身往楼梯走去。潘龙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发现自己的小腿肌肉一直在抖,控制不住地抖。他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方邬看着他们从门边走开,没有问看到了什么。他走到门边,伸手把那扇门推上了。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门缝合拢了。暖黄色的光被关在了里面。
女孩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碗。碗壁上粘着干了的粥渍,已经凝固成一层薄薄的壳。
“妈妈又睡着了。”她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需要安静的事情。她走到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被方邬关上的门,歪了一下头,但没有说什么。
她端着空碗下楼了。
其他人跟在后面。
下楼的时候,潘龙走在最后。他的腿还在抖,每下一级台阶,膝盖就会弯一下,像是随时会软下去。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下挪。陈晨走在他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但没有碰到他。潘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他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回到堂屋的时候,清雅走到八仙桌旁边,拿起水瓶,给大家倒水。她的手还在抖,水从瓶口洒出来一些,溅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我来吧。”苏晓接过水瓶,把水倒进杯子里,递给潘龙。
潘龙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手还在抖,杯子里的水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在手上。
苏苑走到清雅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清雅姐,你没事吧?”
清雅低下头,看着苏苑。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苏苑的头发。
“没事,手滑了。”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任何异常。
但苏苑注意到,清雅的手在碰到她头发的时候,指尖是凉的。很凉,像冰块。
方邬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亮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影子又开始变长了。
他转过身,看着女孩。
“囡囡,这里还有其他路出村吗?”
女孩正把空碗放在碗柜里,听到他的问题,歪着头想了一下。
“有一条。”她说,“但是要经过树林。”
“树林?”
“对。”女孩点点头,“从三叔那棵树的后面走,穿过树林,就能到外面。但是那条路晚上不能走。”
“为什么?”
女孩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因为晚上里有别的东西呀。我说过的。”
方邬沉默了。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十一分。如果现在出发,走到三叔那棵树要十几分钟,穿过树林不知道要多久。天黑之前能不能走出去?他不知道。而且还要开车穿过这个村子,路线也要重新规划。
“今天走吗?”苏晓走到他旁边,声音很低。
方邬摇了摇头。
“明天。”他说,“明天一早走。”
苏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潘龙坐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睛看着地面。他的腿已经不抖了,但他的手还在抖,他把手塞进口袋里,不让别人看到。
清雅站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拿着杯子,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杯子壁上的温度。
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但她的手还是凉的。
她把手贴在杯子上,想把杯子里的热量传到手上,但杯子比她的手还凉。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太阳还在往西边落。
她突然很想回家。不是宿舍,是家。是小时候住过的那个家,有爸爸妈妈在的那个家。但她知道那个家已经不在了——不是房子不在了,是那种“被保护”的感觉不在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觉得有人在保护她了。
因为一直都是她在保护别人,但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只是偶尔有些怀念被保护的日子。
她低下头,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身走到潘龙旁边,靠着墙坐下来。
“还好吗?”她问。
潘龙点了点头,没有看她。
清雅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的墙壁,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潘龙开口了。
“你看到了什么?”
清雅沉默了几秒。
“被子里有人。”她说,“两个。”
“我也是。”
又是沉默。
“那个声音……”潘龙说了一半,停住了。
“囡囡。”清雅替他说完。
潘龙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
方邬站在门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堂屋。直播间的人还在刷弹幕,但他没有去看。他盯着屏幕里的画面——女孩在洗碗,苏苑在旁边帮忙,苏晓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陈晨坐在门槛上翻着笔记本,清雅和潘龙并排坐在墙角。
六个人。
不,七个人。
屏幕里多了一个人。
方邬的手指在手机上猛地收紧。
他重新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
六个人。
他眨了眨眼。
还是六个人。
他刚才看到的那个人影,站在八仙桌旁边,在女孩的右边,低着头,像是在看女孩洗碗。
但那个人影不在那里了。
方邬把手机放下来,用肉眼看了看八仙桌旁边。
没有人。
他又把手机举起来,看了看屏幕。
也没有人。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放下了。
但他没有关直播。
他不敢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