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堂屋前,女孩把打火石放在八仙桌上,然后拎起那个装着兔肉的包袱,走到门口,蹲下来。
“生火啦。”她说,把包袱打开,肉块一块一块地放在地上铺好的布上。
方邬站在门口,把镜头对准她。女孩的手法很熟练——她捡了几块干燥的木头,搭成一个小小的井字形,然后用打火石敲了几下。火星溅出来,落在干草上,冒出一缕青烟。她低头吹了几口,火苗窜了起来。
直播间的人在刷。
“这小孩野外生存技能点满了”
“她看起来经常生火”
“那个打火石她用得好顺手”
女孩把肉块穿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火焰舔着肉块的表皮,颜色从暗红慢慢变成焦褐。她蹲在火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火上的肉,很专注。
“囡囡,”苏苑蹲在她旁边,“你每次都是自己烤吗?”
“对呀。”女孩点点头,“烤好了带回家吃。家里不能生火,妈妈说烟太大了。”
她说“妈妈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肉烤好了。女孩把树枝从火上拿下来,放在布上晾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撕下一小块,吹了吹,塞进嘴里。她嚼了几下,皱了皱眉。
“今天的有点柴。”她说,“那只兔子太老了。”
她又撕了一块,递给苏苑。
“姐姐你尝尝。”
苏苑接过来,看了一眼。肉烤得不错,表面焦黄,里面还是嫩的,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她说。
这不是客气。是真的好吃。兔肉烤得刚好,不腥不柴,有一种很原始的香味。苏苑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肉,还没理解为什么女孩能分辨出这个柴了,突然就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不是肉的问题,是她在想这只兔子是怎么死的。
自己跑过来,然后死了。
没有任何外伤。
她咽下去了,没有再吃第二口。
女孩把剩下的肉用布包好,拎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回家吃。”
她走在最前面,拎着那包兔肉,打火石揣在口袋里,叮叮当当地响。碎花裙摆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晃着,影子拖在石板路上,和昨天一样长。
方邬跟在她后面,手机举在胸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比女孩的短很多。
女孩的影子太长,太长了。
回到堂屋的时候,女孩把兔肉放在八仙桌上,打开布,肉块还冒着热气。她爬上椅子坐好,把布娃娃放在旁边,然后开始撕肉吃。
方邬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刚过。
“你们要不要一起吃?”女孩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方邬看了一眼苏晓。苏晓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们还不饿。”方邬说。
女孩没有怀疑,继续吃她的兔肉。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女孩嚼东西的声音,和偶尔油脂滴在布上的细微声响。方邬把手机架在八仙桌的一角,让镜头能拍到整个堂屋。直播间的人在看女孩吃东西。
“她吃得好香”
“但是那个肉看起来有点……”
“她一个人吃那么多?”
“等等,她是不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方邬注意到了。女孩吃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桌面的对面,笑了一下。
“爸爸,你今天吃不吃呀?”
她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然后她点点头,说“好吧,那你吃你的那些吧”,继续吃。
方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桌面的对面,什么都没有。
但椅子在动。
不是被风吹的——没有风。椅子在缓慢地、轻微地前后晃动,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方邬盯着那把椅子看了几秒。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桌面的方向传来的。
很轻,很短,只有一个字。
“饱。”
方邬的手指在手机上收紧了。
那个声音不是女孩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只有一个字,听不出情绪,听不出年龄。
女孩又笑了一下。
“爸爸说他吃饱了。”她对他们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翻译一句她经常听到的话。
方邬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看了一眼苏晓。苏晓站在门边,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女孩对面的那把椅子。椅子还在晃。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在晃。
然后另一把椅子也开始晃了。
女孩的右边。
方邬顺着看过去。那也是一把空椅子,和对面那把一模一样,木头的,旧得发黑,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但灰尘上有一个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刚刚坐过。
女孩转过头,看向那把椅子。
“妈妈,你好点了吗?”
她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吃兔肉。
方邬看着那两把空椅子。两把椅子都在晃,节奏不一样,像是在坐着两个姿势不同的人。他看不到那些人,但他能感觉到——房间里多了什么东西。温度降了一些,空气变得稠了,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喉咙里有某种潮湿的、沉重的东西。
弹幕已经疯了。
“那两把椅子在动”
“她一直在对着空气说话”
“她爸爸妈妈真的在那里?”
“我看不到人但我能看到椅子在晃”
“这种气氛……温度是不是变低了”
方邬把镜头对准那两把椅子。椅子还在晃。然后,慢慢地,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慢,然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是什么人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方邬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从堂屋里面传来的。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蹑手蹑脚地走路,鞋底贴着地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脚步声经过八仙桌,经过方邬身后,然后消失了。
方向是右侧的卧室。
方邬缓缓转过头。
卧室的门是关着的。刚才他记得门是开着的。
现在关上了。
他转回头,看着女孩。女孩还在吃兔肉,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布娃娃坐在她旁边,两只被缝住的眼睛朝向天花板。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午后,和爸爸妈妈一起吃了一顿普通的午饭。
方邬握紧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突然很想离开这里,要不就这样离开了吧?虽然只是心理恐怖,但他也有点承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