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论放学后碰到的名为梅尔的家伙』
南国的冬天是如此奇怪。冬如秋,秋如夏,夏却如冶炼厂。
而一个暖冬,就好比做一个吹着秋风的夏天,但是没有秋天的红叶与夏天的泳装。
午后的阳光虽有收敛,威力依旧不减。
四处张牙舞爪的光线穿过天空,终于是被教室窗帘阻挡住,无力散去,怎么照也照不到我的桌上。
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课,丹姐——那个教英语的班主任——仅仅在智慧黑板里打开安全教育PPT,自己摆了个讲课的姿势,叫同学拍了个照,就马上变成自习课了。
极致的形式主义吗?不……她大概是希望留点时间来给我们学习吧。
每次把“学习”两个字挂在嘴边,并以此来惩戒包括但不限于非法上厕所、偷玩手机、睡觉、吃东西的老师……
真是负责到让人不舒服却又想感谢,我是绝对不会说老师好的哦。
觉也不能睡,周末还要写作文。八股文是不想写的,但是右手握笔的地方又有点痒……
一不留神,右手与笔就被桌上的答题卡吸过去了。
起笔,嗯……
青春是一种在特定年龄范围内,人与人之间特有的别扭关系。
而关系则是客观事物/意识可以通过某种或某几种方式对另一或另几个客观事物/意识产生影响的过程。这可悲的青春也如同提线木偶般,是可以为人调控的……
啧,我在搞什么啊!这种东西不论是谁看到,包括李光头在内,都会觉得无聊透顶的吧?
写的也有点幼稚……放学买个本子记点素材——
“那边那个电教委员啊,电脑又坏了!扫描仪是黑的,快点过来修修看!”
在讲台上倒弄投影仪的小个子女生扯着个大嗓门,麻烦小点声啊!没看到大家正在自习嘛!
“马上来……”
而且,明明正是写作文写得起劲的时候。
简单检查一下,软件运行正常,还在响应状态,硬件……哦,原来设备已拔出吗,大概是扫描仪里面那根电线松了。
“宋雨涵,修好了。”
“啊!真是帮了大忙了啊!麦充真厉害!”
宋雨涵轻轻拍着我的背……别碰我啊!没有一点边界感吗?
“别碰我,而且根本没什么好谢的吧……不过就是把线插好而已。”
“麦充你又装上了。”
懒得搭理宋雨涵,回到座位上再次拾起笔,试图继续完成刚才的作文时,笔却动不了了。
啊,才写了开头就写不下去了吗,我在干什么呀……
右手则开始不受控制地在抖,好像在喊着“必杀!”一样。
说起来,比起闪光掌,我果然还是更喜欢东方不败的暗黑手指啊……
回头再看,一不小心就夹带了一大堆私货啊。原来我又浪费了一张答题卡吗……
因为这种东西,写出来根本就没分嘛!纯粹只是写着爽而已。
而所谓的理论,也不过是把自己那伤心的高中故事一股脑写出来了而已。全是诸如“一个人名字大家都晓得,但和他说过话的人没有几个”的情节。
“一个现实中什么也得不到的人,在幻想里,大概是强者吧。”
这就是我的座右铭。我可是幻想的强者哦~超酷,超厉害的吧?才怪嘞!
明明一点都不在乎,却要用一大堆文字来证明自己不在乎……这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呢……好麻烦。
脑子随着墙上时钟不停空转着,伴随着周围一阵阵特有的小骚动,眼前终于一亮。
“好了,不要吵了!吵死一样……”
宋雨涵一如既往地扯着嗓子管纪律,还是无济于事啊。
毕竟,上了一天的语数外,物化政,外加一节自习班会课,不论是谁,甚至包括劳累了一天的老师,都想赶快逃离学校吧。
打起精神,舒了口气。老师宣布下课后,我把凳子往桌上一摞,正准备背起包,冲出教室门,到学校门口的书店看书——
“麦充,你给我回来!这周你迟到了两次,要罚搞卫生!”
啊,真的假的?烦躁。
跟着不知姓张还是姓刘的卫生委员,接过湿哒哒的拖把,从满是黑印的教室后方开始拖地。
嘶……这人是叫刘秋雨来着吧?那个老是考第一的扫地僧,哦不,是扫地尼姑,大差不差啦——
“喂!教室的地都还没有扫,你就开始拖了!你是负责收尾的。”
“啧,你又没讲我是干嘛的。”
“我写在黑板上清清楚楚,你没看到?”
手指着的那个地方,只有一块被水打湿,而显得更加墨绿的水渍。
“哦,你看看哪里写了?”
“……得了,你去走廊一边呆着去啊,要你进来会喊你的。”
刘秋雨黑脸一甩,回到教室里去喊搞卫生的同学了。
坐在走廊上,夕阳刺得眼睛疼、瓷砖冻得屁股僵、想躲避阳光,可阴影里又冷……
教室里也进不去。唉,发呆算了。
你想,还有1.5个学期才能毕业,每天这么过,我居然还没疯掉!
但也离疯子也已经不远了吧?我甚至都不在意面子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了。
丢了面子,反而被人说是脸皮比城墙厚,看来,面子压根没丢出去嘛。
“那么,麻烦来个神救一下我吧……这不是在搞唯心吗,不过也好想要——”
还没说完,就被教室里同学的噪音打断了:
“呵,瞧瞧,麦充又在说唐话了。”
“少说傻话了,麦充!瞅瞅你那德行,谁看得上你?”
不是……我说话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啊……
“你看,麦充朝这边看了一眼诶?嘴里还在说什么?”
“麦乐子你算了咯,你也就那样了。你真的以为会有人听你的吗?”
不这么觉得,是你这样想而已。
“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个哲学家吧?好像真以为有人想和他玩一样,是吧?”
“哈哈哈哈哈哈……”
“算了,这别说多了也没意思。等其他人走后,去体育馆打羽毛球去不?”
“包的啊,抽爆你们几个。”
“就你还抽爆啊?配吗你……”
……
我不生气,真的,我不生气。
因为每次听来听去,都只能听到这么几句话,听的久了,也就习惯了。
只是,每天和这帮人泡在一起,我整个人都要不干净了。
所以说,那些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的确是伟大的。
男生之间经常这样大大咧咧的讲话,几乎不考虑对方的感受。这还是次要方面。
主要来说,万一你又有些不同常人的地方,又和他们聊不来的话……
结果如前所述,我不再赘述了。
用一个已经过时的概念来说,他们就是彻头彻尾的现充、婆罗门与刹帝利,而我仅仅只是一无所有的“不可接触者”而已,切……
看看那些想着周末打球的人吧,因为一种名为“朋友”的关系,而把周末的时光放在了玩乐,而非学业上。
不像我,我周六能玩电脑,能写作业,还……好像就这些了,原来我才是最不充实的那个人啊,名字里带个充字。
把这种事情和老师讲,老师也只是说“格局要大”;“一只巴掌拍不响,多找自己原因”;“让他们说,说的无聊了就不说了”这种话。
一再当做没听到,到头来也只是得到更加犀利的话语而已。
虽然我也听惯了就是,甚至我自己都能发明出新的词语了。比方说,额,笨蛋!笨蛋,笨蛋……好吧,我想不出来。骂人笨蛋什么的,就很好嘛!杀伤力与萌力兼具,真可谓是最伟大的词语之一。
反观来看,老师真的能帮到什么吗?他们倒像是嫌麻烦在逃避而已。
反正所谓的人际关系也正是一种如此虚伪的事物。朋友也不过是一种因为地理因素和距离限制,而产生关系的地缘政治而已,就没指望过。
但……不是还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么:
『一个人,他越说自己不要什么,他实际上就越想要什么』
『越是说自己没有欲望的人,实际上,那个人对万事万物的欲望,包括但不限于财富名誉之类的,也就越来越大了』
额……不至于吧。仅仅只是听起来很有道理,万一认真不就输了嘛!
但是,退一万步来讲,世界上就真的不存在那种,很特别的,不会变质的关系一类的吗?
如果存在的话……搞笑吧,怎么可能!
“所以……”
“所以什么?”
“你真的想要实现愿望吗?”
“我可是有办法帮你实现的哟~”
耳畔一丝轻柔的人声夹杂在一阵阵笑声里,悄悄地溜进了脑海里。
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个女生进入了我的视野。
穿着一身藏蓝的冬季校服,包着与之完全不符的身材。尤其是上半身胸口那里鼓鼓的。这校服对她来说是不是小了点?
她右边裤兜也是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好东西。
大概是手机吧?现在偷偷带手机上学可是相当流行呢。不过那鼓起的轮廓,看起来也不太像手机就是了。
再往上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小圆脸、细蛾眉、面润而无红晕、披着一头过肩黑长发。两颗大眼睛像是海底那珍贵的黑珍珠,闪烁着天边映射的云霞,像泉水一般透彻……
无邪少女的眼睛,无畏战士的利剑,校园所属望的一朵娇花……嘶,冷静,冷静。莎翁,我求你,赶紧从我脑袋里面滚出去吧。
可恶,我在搞什么啊!为什么只是看了这家伙一眼,嘴里就能跑出这么多奇怪的词语……
这家伙带着笑脸,大大咧咧坐在我一旁,莫名其妙的搭上了我的茬,都怪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咳咳,你,是谁啊?看起来,不像是我们五班的人哦?”
刚说出口,面前的这个怪妹子便凑到了眼前。别离我这么近啊!
“我肯定不是你们五班嘛。我是……嗯,你猜~”
这家伙眼里的星空滴溜一转,就开始问答游戏了。这是哪门子综艺情节啊……
“你就是一没事做的家伙吧?离我远点呗,早点回家去算——”
“不对不对!哪能这么猜测嘛!”
眼前的女孩子越说越兴奋,望着我又是笑又是鼓掌的,夸张。
“你,不会是……是学校隔壁的三医院住院部,精神科里跑出来的?”
“什么呀,怎么可能!”
面前这家伙摆出一副气鼓鼓的脸,像是在埋怨我这个猜谜擦边大师。
“那我认输。你这单纯是浪费我的时间!”
“嗯,猜不出来的话,我给你点小提示吧。”
“浮士德看过吧?梅菲斯特也知道吧?我就是那种用灵魂交换三个愿望的恶魔啦~”
什么什么?等等,让我缓缓。
恶魔,一般不都是那种凶神恶煞,谋财害命的鬼怪一类吗?眼前的这个女孩又算什么?魅魔吗?打的什么算盘啊……
“既然已经告诉你我的身份了,那就……”面前的女生如是神秘兮兮的说道。
“来签订合同吧!~(∠・ω< )⌒★。”两手举起,女孩子一脸兴奋的样子指着我蹦跶来蹦跶去,像个蓝色弹力球。
“趁现在,签订名为灵魂的合同,还有机会参与额外愿望抽奖哟~最高可享受10愿望的福利!赶快来签约吧,更多好礼送不停~”
……这是电视广告吗?还是某种新型诈骗?专挑我这种不起眼又落单的?一股网络运营商骚扰短信的味道。
而那个地狱,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话说回来,那些签了契约的人,从来就没有什么好下场吧?比如魔法少女小○里的那些。
而且,光看样子就知道,这人绝对是个笨蛋,还是远离为妙。
我连忙向后退去,可她似乎完全不顾我的错愕,或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吧,又眯起眼睛,一脸不屑的望着我了。
“你别和看到傻子一样嘛,我,我真的是恶魔啦……或许那样可行?行吧。要给你看我的恶魔证嘛?虽然仅仅只是部队文员的转业证……但我也是正式的员工啦!”
“还有,你可以叫我梅尔!傲雪之梅,终结之尔,梅尔!”
恶魔证?转业证??员工???
听不懂的专有名词越来越多了。
面前这家伙自顾自说完一大堆奇怪的话后,还拿出一本印有『梅尔』字样,附带一张大头贴的红本子塞到我手里。
照片上的脸倒是绷得和要上战场一样决绝,当然,实物仅供参考。
……非让我过目不可?
装模作样接过红本子,随便翻了翻,也就算糊弄过去了。
旧得发黑的深红塑料壳,包着里面的寥寥几张纸。除了第一面的个人信息,剩下的地方,简陋得和借书证相比毫无区别。
上面诸如任职记录,政治身份之类本该有写满的地方,空白得一塌糊涂,像是被人为涂掉了一样。
而『地狱-天界前线 快速反应部队指挥部 连部政委』的东西,看着也马马虎虎的。地狱又是哪里?幻想乡吗?
在职业栏里,填着所谓的“贪欲部执行员工”,旁边更是打着“试用”两个字。
……话说,上面印的文字好像全是汉字,原来恶魔也在用汉语吗?
堂堂快反部队指挥部的连部政委,德行倒笨笨的。
根本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会大声宣言说些“希望超能力者外星人未来人来到身边”的家伙嘛!
真是个怪人。
“梅尔...是这么称呼你吧?”
“嗯嗯,没错!不管是要签合同还是要交换灵魂什么的只管说出来就好了!”
……算了吧。
“梅尔啊,就是咱说,愿望这么好的东西,给我这种完全不需要的人来说,是不是浪费了点儿?”
“拿去给那些愁钱花的贪官们,以及整天想着泡在酒池肉林的色鬼,不是更容易推销出去嘛?”
“NONONO!不是你想的这样的。”梅尔食指左右摆着,闭着眼睛,带着脑袋左右摇动。
头晃悠着,甩着乌黑的长发在空中乱舞。尤其是一不小心看到那副憨憨的表情……
呵呵……就像电视里面不修边幅的女鬼一样!不行,再这么想下去……
“哈哈——额嗯……嗯嗯。”
呼,差点就大笑出来了。真是的,我的笑点怎么一直都是这么低呢?
“诶,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就当做没听到和没看到就好。”
我连连摆手,试图将那种奇怪的表情彻底抹掉。
可,你干嘛要问这么一句呀……你越说我就越想笑!
“你为什么会笑呢?明明资料上面写人类的笑不是这样的啊……莫非这就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梅尔右手挠起头望着我,希望我给出答案的样子。
才不是这样子的咧!
“大概是是我笑点太低了吧...因为我觉得你披头散发很像女鬼,疯婆子,滑稽得很。”
“女鬼吗?”
呵,被我这么说了,你又能怎么应对呢?
最常见的结果就是冷场+走开了。
那样最好!这种装可爱的家伙,都给我离远点!
“那还真的很滑稽呢嘿嘿~女鬼一样的政委嘿嘿嘿……”
啊?
这笑声,竟然不在我的意料之内。
她为什么没生气?第一印象难道不是这样就能搞坏的吗?
梅尔笑着笑着,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个小皮箍,三下五除二就扎了一个高马尾出来。马尾一甩,对我眨了眨眼。
“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女鬼了吧?”
“大,大概吧。”
“那就好!嘿嘿~我们来谈谈合同吧——”
“别急!我先问一个问题!为什么选的是我,而不是别人?”
梅尔听完,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突然眼睛一亮,笑了出来。
“你签合同我就告诉你!”
“凭啥?”
“请签合同~不然,不 告 诉 你。”
“那就算了吧,更何况万一你是骗我的呢?”
“放心吧!”梅尔拍着胸脯,抱起胸来,摆出一副迷之自信的笑脸。
“我们恶魔最讲究的,从来都是诚信!也就是常说的‘合同精神’。”
“还是给你透一点内容吧……”
梅尔左顾右盼,像是提防着什么,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有人,想要你的命!要你的灵魂。”
“为,为什么?”
开玩笑的吧?灵魂什么的,现实里不存在嘛。
“物以稀为贵,得不到的话……就只能抢了哟?”
稀有,我的灵魂很稀有?
别扯了,东拼西凑找理由这一套,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
“搞笑呢,暂无该项业务需求,请你走吧。”
“不……你给我走开!”
“可,可是!我没开玩笑——”
“不需要,不管是过去,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不需要!”
心里一慌,不假思索的就这么说出来了。
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觉得,她太近了。近到已经跨过38线的程度了。
我很……害怕,应该这么说吗?
太近了,我该做什么?我不知道。我不想再看她的双眸了。
与其看到将来的尴尬,倒不如从刚开始就扼杀掉好。
“……”
果然,梅尔刚刚那软乎乎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似乎是夹杂着酸涩的无奈。
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秒,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睛忽然沉了下来,像是在估算着什么——又或者,只是在目测距离。
我没来由的背后一凉……别看我啊。
我泄了愤,转身就离开了。
结果不到三秒我就后悔了。
我嘴上虽然是这么说啦,但换个角度想想,愿望、合同什么的,不是很有趣吗?
嗯……大概吧。听起来还挺像真的。
虽然虚头巴脑了点。
这么想着,我更觉得难受了。我刚才那样子讲话,是不是太过了点?
就像家长只是拿着小孩出气一样,我做的行为,也没好到哪里去吧……真是的。
那个叫做梅尔的家伙,会不会因此记恨在——
正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时,刘秋雨刺耳一声划破了我的思考。
“麦充!喊了你好几遍了你都没听到!进来拖地!”
“哦,来了。”
酸溜溜的从台阶上站起来。可奇怪的是,身后却突然传来梅尔的笑声。
“要怎么提醒才能注意到呢……地狱里的大人物就这么甩锅给我了?”
“麦充,你会死得很惨的。”
“?”
又回头看了一眼,刚刚梅尔所在的地方,如今已是空无一人。
反过头这边,倒是刘秋雨正以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麦充,你……那是?刚才那是……没什么,算了。你赶快搞完卫生走吧。”
“啊?哦哦,好。”
拜托,请不要用看到怪人的眼神看这边,眼睛会烂掉的哦。
而且,刘秋雨欲言又止的。唉,有话就说嘛!干嘛那么遮遮掩掩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那个叫梅尔的家伙,开口就提什么灵魂珍贵乱七八糟的。
算了吧。另找他人签合同这种事情,梅尔她自己能解决的吧?
还拿生命做威胁,切,开什么国际玩笑呢。
说不定别人比我更需要愿望呢,对吧?反正我是不需要……我不配这种东西。
细细地拖着地,忍着那些留着不走的同学踩来踩去……来回来来回去,真是一桩苦差事。
好在,现在这地上看起来是亮晶晶的了。没有任何瑕疵了呢。
干脆去找刘秋雨来检查卫生吧。
……
啧,卫生委员不是负责检查,最后才走的么?这人怎么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包也背走了……
反正地搞干净了,她要没看到……就算了吧。
虽然没看到我,却也不能说我没认真拖地嘛,对吧……怎么说出来和逃避责任一样,真丢人。
避开校门口的各种车辆和人流,去文具店买了个A5大小的橘色小本。
书店?被这么折磨一通,已经没心思进去看了。改日再来。
正低着头经过书店时,“嘟”的一声汽笛猛地窜入脑海。
一阵阵女生的尖叫声传了进来,前面的几个女生面色煞白瘫倒在地上,手里的奶茶早就落地,手却还保持着原有的动作狂抖。
面前是一辆飞速冲来的红色大货车,车头在视野里不断变大……
一直在加速!啊!要撞死了!
不多想,转身就跑。一跳,扑进书店里,而书包刚好与车身擦到,被强硬地扭到一边。
取下包一看,那一块放的书已经裸露在外面了。父母看到后,又要骂个不停吧……
取下书包抱在身前,拍了拍灰,从书店里出去了。
从学校门前的马路出来,刚才拐角处那些女生已经站了起来,面红耳赤地叽叽喳喳。
“差点就撞大运,去异世界了。”
“司机会不会开车啊,哪有大货车在这种路上开这么快的?”
“指不定是恐怖袭击呢?现在社会因为失业和压力,走上绝路的人很多哦。”
“哪有那种可能!我们毕竟是法制社会呐”
“哈,我看分明是那司机醉酒了!真是的,到底会不会开车啊……”
“就是……有病吧。”
恐怖袭击,这四个字如同雷电般,劈到了我头上。大货车撞击,不会吧?
“你会死的很惨……”
这句话再次从脑袋里飞了出来,.难不成.....差点给梅尔说中了?
而且这大货车,就这么完全不顾路上的行人冲过去了。
大概当时没注意的话,被撞倒的就是我了吧。
不,不……绝对巧合而已。学校里一天到晚在搞建设,有大货车经过很正常,是吧?
哈哈哈……脑袋里这么想着,可喉咙里也只能干笑几声了。
“也许……去签她那所谓的合同会好一些?”
正想象着那份合同会有多么华丽,比如羊皮纸烫金字魔法语言之类的,走在路上,手腕上滴滴一声,把我拽回了现实。
“啊,已经不早了,五点钟,天要黑了。”
轻轻对自己念道,这也算是一种小习惯吧。
此时,离放学已经过去很久,路上早就看不到类似的高中生了。
路空空的,连行人也很少。可……
不知为何,脖子后面时时有一股凉意吹过——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我。
是内心里有鬼吗?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刚刚被人踢了一脚的易拉罐。哈,什么都没有嘛!
也许……是希望梅尔跟在后面?怎么可能,只是话说太狠了,现在想道歉而已。
叫人和自己一起走什么的……切,麻烦得很。
那些人放学回家,或是三五成群,或是男女肩并肩。
反倒是我这样子一个人走,在别人眼里,倒显得像只离群的孤雁,是异类了。
但,那又如何呢?
习惯了,反而有种独特的自由感。
虽然,尽管,但是……有个伴一起回家的感觉,可能!我是说,可能……
稍微要好上那么一点点?
这么想着,梅尔的形象又从脑海浮出来了。
要是之前不把她赶走,会不会回家的时候,稍微热闹一点呢?
起码,和之前所有的放学回家相比,更……新鲜一点?
也许就不会碰到大货车撞击这种事情?
不,我不觉得。
我完全可以不与梅尔有着任何关系。
本来就不存在地缘上的关系,强行关联只会是一场惨烈的持久战。
更何况,她何必与我有关联呢?因为一份合同而限制了名为“梅尔”的自由,这值得吗?人只有依靠自身才能独立而完整,而非依靠某种固有关系。
那些情侣不也以爱情为名,互相牵制着吗?哦!这个句子不错……记下来吧?
这样想着,不经意间,就到达了学校旁马路上的十字路口。
如你所见,马路中间那一长条的亭子,就是公交站台。
建在车辆最多的地方,还要占用车道,相当令人费解。
路的两侧,则是光秃秃的树干,叶子落完,倒像是插在路两侧的图腾,无言地宣称着冬天的力量。
树干时而摇摆着,风则顺势将倔强留在树上的旧叶扯断,吹飞。
那是冬风与汽车的合奏,同样,展示着它那不容置疑的力量。
哪怕是暖冬……嘶,多少还是带点冷风的。
走过斑马线来到路中,刷了卡走进站台,坐在一条长椅上,等车中。
马路上是周五特有的车潮:下班的、接小孩的、出租车的……各种汽车把马路给堵住了,就像是导管中的沉淀一样。
也因此,等了将近十分钟,一辆公交车都没有开过来。
唯一有些特别的,大概就是乒的一声之后,右边地上的水桶,突然多了个洞,里头的水顺势喷出,裤腿湿掉了啦!
这怎么搞的?水桶自己不结实?
看着地上湿哒哒的,我抱着书包,挪到座位中间去了。
无奈地等着,头扭向左边,看着车开过来的方向有没有公交车。
可一瞬间,眼神就被某种东西给吸走了:
给老人准备的免费站台闸机径自开了门。怎么搞的,不是所谓的高科技智能闸机嘛。
难道是风吹的?不像,刚才没有刮风。
而且哪有风能把闸机给推开的?
绝对是我看错了吧!
猛地揉揉眼睛,然后放下手,眼前那台闸机依旧开着,但很快就合上了。
伴随着靠近的脚步声……不,多半是幻听。
想着,我抱紧了书包。此刻,耳边除了车辆的轰鸣,就只剩下电流声绕着耳朵走了。
耳鸣伴随着等车的焦急,夹杂着对自己说错话的懊恼,现在看着这个沉重的书包就烦!
滚吧!
随即猛地把书包往边上一扔。反正也没有人——
“哎呦!好疼~”
“抱歉抱歉!没有注意到……嗯?”
这细细的声音,好像,刚才在哪里听到过一样?
扭头望向左边,也就是我丢书包那地方,根本就是空座位嘛!书包却浮在空气上?
也许是……不会吧,梅尔跟到这里来了?
但,万一恶魔能隐身?
好像又能说通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书店里莫名其妙的掉书,一路上被窥视的感觉也全都是真的?
怎么又是她!
“那个,是,梅尔?”
原本以为这么抛出一句,也就戛然而止了,可……
“呀!这都被你麦充发现了?看来藏的还不够好呢……”
话音刚落,左边的座位上,梅尔双手揉着被书包砸到的大腿,砰的一下就出现了。
完全没有任何缓冲与特殊音效,就像游戏里网络卡顿一样。梅尔手里提着一袋驴打滚,嘴巴同仓鼠般一鼓一鼓,飘着一股绿豆粉味儿,皱着眉头,一脸不满地望向我。
“你,会隐身?”
“嗯,明摆着的呢?而且你砸到我,到现在还没有还好道歉呢!害的袋子里好多好吃的都掉地上去了,真的是……”
“抱歉……”
把扔出去的书包收回,看着先前被我赶走,如今又再次出现的梅尔,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想起来该说什么了。
“梅尔,你说,我会死的很惨,是什么意思?”
“诶,我之前有说过这种话嘛?麦充?我如果这么说了的话,你有证据吗?”
“没有……一定是我想多了吧。”
名为尴尬的固有结界在我周围发动了,唯独空气一直不合时宜扩散着甜甜的香味,其实,我本来放学也想买来着。
啊,嗦……咽了咽口水,憋回去了。
“嗯?”
梅尔似乎是注意到什么,凑到我跟前来:
“喂,麦充……你好像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不会,是改口了,同意签合同了吧!”
“怎么可能嘛!我想静静。”
“静静是谁?你的朋友?你居然有朋友!难以置信……”
……对啊,难以置信吧?别过头,真是懒得搭理她。可我的眼神似乎不是很听话,总是瞥过去看。
视野里,梅尔依旧笑嘻嘻地望着我,她先前的酸涩似乎消失了。
“麦充?你在躲什么呢?”
“没有!哪里有什么躲这一说嘛!”
我强逼着自己把头转向梅尔,但又不想直视,也就斜着眼睛看了。
梅尔坐在条凳上,晃悠着腿,脑袋歪着望着我。天呐,可不可以来个AT立场把我与她给阻隔开来呢?
“诶,麦充,你,嘿嘿嘿……”
“是在看我?我梅尔很好看嘛?觉得好看的话,可以签合同哟~以后不仅可以天天看,还可以和你聊天讲话之类的——”
“拉倒吧……不,让我想想……还是算了。”
反正关系迟早都会降低,还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比较好。
“别介意嘛!我刚才还仔细想了想你之前的那些话呀。”
那些话?赶走她的那些?梅尔说着,脑袋猝然一甩将头发扬起,手理了理,歪起脑袋斜着眼望着我。
“没关系的,后来我想了想,假如,突然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到身边来说一大堆话,那确实感觉很奇怪啊。”
“还有,你先别说这个了,我看哪,你就是想吃这袋子里的东西。来一点吗?”
虽然我的眼睛一直盯着袋子,但并不代表我想吃那个。只是眼睛本身想吃,又不是我麦充想吃而已。
“哼,你是哪只眼看出来的啊……只要一口,可以吧?”
“可以呀可以呀~”
二话没说,梅尔往我手里满满当当的塞了一把。
“太多了吧……”
“嫌多你就放回来吧,我可是难得吃一次这里的东西呢。”
“什么叫做难得啊,这东西不是到处都有的卖么?”
“才不是嘞!我们那里哪有像你这里这么多的摊贩嘛……买点东西可还得去百货大楼呢。”
“这为什么要去百货大楼啊?路边不就有吗?”
“因为……呃,因为这种好吃的,嘿嘿~”
她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说着诸如“没有经济效益”,“要改一改”,“发展轻工业”之类的东西。
“嗷唔,吞下去啦~这帮人就是不听,还要来整我,真是的。”
“不像你们这里,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嘿嘿嘿……”
梅尔一个劲在旁边吐槽,又是同僚不好又是不敢改革创新之类的,话说,她到底是来自哪个年代啊,物质怎么听起来这么匮乏……
“既然如此,那我就还给你吧。不吃了,你吃的少,你多吃点。”
“别、别这样啊!没关系的,分享嘛这是。”
“分,分享?”
“对啊对啊!你也吃点呗~”
整个身子一激灵,我好像被这个词给打了一拳。
“那更不吃了,给你。”
“为什么呀?”
看着梅尔难以置信张大嘴巴,我该怎么说呢?
分享是什么?是为了给自己拉票而临时施舍的一点善意,还是之后得理不饶人的证据?譬如曾经给予你好处,到危急关头,你却不知恩图报的要挟?
只要对自己有利,人们就有可能做出各种建立关系的行为。
而利益压榨完,原有的关系,想切断就可以切断了,没有必要保留。
像孩子那样,单纯只是出于善意的没有目的的分享,大概是属于童话故事的专利了。唯一有可能出现善意的,大概出自轻小说的故事情节吧。
总不至于说出这些奇怪的话,然后让梅尔也像之前学校里的那些家伙一样嘲笑吧。
至于梅尔的分享又属于哪一种?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关键是猜不透。
公交车开门放气,呲的一声把我拉回现实。
反正车也来了,这件事,是时候如同汽车尾气一样,彻底说拜拜了。
拖着书包,上车前脚步顿了顿, 回头望了眼呆呆吃着东西的梅尔。
她也抬起头望着我,露出了先前那样的笑容。她的眼神对上了我,但是,看起来还挺清澈的?不像是要害人的样子。
还是先上车算了。把破了的书包抱紧,随便找了个座位缩起来了。
她上没上来?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更不在意。
大不了快点回到家,左拐右拐甩开她,把门锁上不让她进屋就是……
跟着怪人,怪事也多。虽然他刚才根本不在。
所以,司机师傅,麻烦你把车开快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