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丝毫未减,砸在商圈地砖上噼啪作响,积水漫过鞋边,浸得脚底一片冰凉。
空气里还残留火焰灼烧黑雾过后,混合白桃花香、雨水湿气的独特味道,浓稠不散。
沈砚扶着冰冷街边石墙,指尖用力到泛白,浑身湿透的西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尚且没完全褪去柔和的身形线条。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腔起伏剧烈,魔力透支带来的眩晕、骨骼变回原状的酸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而最让他崩溃的,从来不是变身的痛楚,不是对抗魔物的疲惫。
是街角那个撑着黑伞,静静看向他的温知予。
全世界唯一一个,他不想疏远、不想失去、最亲近十二年的挚友,看见了他最不堪、最怪异的一面。
四目对视的几秒里,沈砚脸色从惨白,一点点褪成毫无血色的灰白。
瞳孔震颤,嘴唇发抖,原本清亮沉静的眼眸,瞬间被羞耻、惶恐、自我厌恶填满,连指尖都控制不住的发抖。他下意识侧身,佝偻脊背,拼命遮挡自己的身体,像是把自己藏起来一样。
我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冷风灌进衣袖,心底情绪割裂成两半,格外清晰。
看向眼前狼狈虚弱、满眼自卑的沈砚,我心底只剩心疼,是十二年好友刻入本能的担忧、在意,干净纯粹,一如往常。
可闭眼回想方才雨中火光里,冰色双马尾、眉眼清艳坚韧的少女砚汐,心跳还是会不受控制乱跳,耳尖残留发烫的触感,那是独属于一见钟情的悸动,和友情完全割裂。
我分得很明白。
我一辈子珍惜好友沈砚。
但我,可能爱上了变身之后的砚汐。
没有混淆,没有错乱,更不是把一人当做两人替身。只是同一具灵魂,两种模样。只是,兄弟你好———“香。”
怎么这么好看……
我抬脚,踩过积水稳步走向他,没有探究,没有好奇,目光假装平静无波澜,没有一丝一毫嫌弃诧异。
这副模样,反而让沈砚更加崩溃。
他宁愿我害怕、远离、露出厌恶神情,也不愿看见我这般平淡包容。这代表,我全都看见了,看完整了。
“别过来。”
沈砚沙哑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下意识往后躲闪半步,脊背抵着墙面退无可退,眼神躲闪不敢触碰我的视线,“温知予,你站在那里就好,别靠近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满是自我唾弃。
“你都看见了,对吧。”
不是问句,是笃定。
我停下脚步,将手中黑伞大半倾向他头顶,自己半边肩膀彻底淋在雨里,雨水顺着肩线往下流淌,语气平稳:“嗯,看见了。”
直白坦然,没有遮掩。
沈砚喉结剧烈滚动,下颌紧绷,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唇瓣泛白,才勉强稳住发抖的声线,眼底情绪彻底崩塌:
“看见我变成女人,看见我晚上偷偷跑出来,变成那种样子,打那些黑雾怪物。”
他抬手握紧自己小臂,力道重得近乎自残,眼神空洞又自卑,一字一句,字字沉重:
“我是怪物,对不对。”
这一个月所有反常、独处煎熬、深夜崩溃的源头,在此刻全盘爆发。
半个月前,他途经小巷偶遇低级蚀念魔物,被负面情绪侵袭,被动缔结魔法契约,触发这座城市不变的魔法铁则——成年男性缔结契约,必定生理性转化为魔法少女形态。
不可逆,无法彻底解除,只能短暂消耗魔力,切换回男性人身。
从那天起,他不再是完整的沈砚。
会不受控制长出长发,骨骼柔化,身形蜕变,肤质彻底改变;会在情绪激动、魔物靠近时,强制变身;会满身花香,自带战衣,成为夜里斩杀黑雾的魔法少女。
他拼命遮掩,拼命晚归,拼命遮盖手腕魔法纹路,拼命避开我所有近身接触。
他不怕变身吃苦,不怕魔物伤人,不怕企业管控调查。
他唯独怕我,怕十二年最好的兄弟,知道他变成这副不男不女的模样,怕我恶心他、疏远他、抛弃他,怕最后仅剩的友情,彻底消散。
这一个月,他夜夜失眠,变身过后独自躲在街巷平复身形,满身伤痕独自忍耐,魔力低烧独自扛着,从不敢跟任何人吐露半分。
我是他十二年唯一的光,唯一的底气,唯一舍不得放手的挚友。
他宁愿自己承受所有异化痛苦,也不想被我戳破,更不想被我讨厌。
“我不是自愿的。”沈砚垂眸,雨水混着眼角湿意滴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声音卑微到尘埃里,“我不想变成女生,我讨厌那个样子,讨厌长发,讨厌裙子战衣,讨厌变软的骨头,讨厌照镜子看见那张陌生的女生脸。”
“每次变身,骨头拆开重塑一样疼,浑身发烫,力气散尽,变回人之后都会低烧一整天。”
“我每天都怕,怕随时变身,怕被公司同事发现,怕街上路人看见,最怕……最怕你知道。”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通红,满是惶恐不安:“知予,你会怕我吗?会觉得我怪异,以后不想和我同住,不想和我做朋友了吗?”
这句话,他憋了整整三十天。
用尽所有勇气,才敢问出口。
雨风吹动伞沿,我半边身子冰凉,心底却无比清明。
我上前一步,伸手没有触碰他的身体,只是稳稳将雨伞完全罩住他,隔绝所有冷雨。
我看着眼前满眼无助、卸下所有防备的沈砚,语气笃定、清晰,没有半分迟疑:
“我不怕你。”
“我从不会觉得你怪异,更不会放弃我们十二年的友情。”
我直视他慌乱的眼眸,坦然剖开自己全部心意,不欺瞒,不回避,划分得清清楚楚:
“沈砚,我认识的、相处十二年的好友,一直都是你。不管你样貌怎么变,你依旧是你,这点永远不会变。我会一直陪着你,守住这个秘密,不会告诉任何人。”
话音停顿,我指尖微蜷,压下心底对砚汐那份滚烫心动,轻声补充,坦诚且克制:
“我只喜欢你作为我好友的样子。但方才雨夜,变身之后的你,很好看。我看见了,仅此而已。”
我没有逾矩告白,没有打乱他仅剩的安全感。
眼下于沈砚而言,友情就是全部救命稻草,我不能自私说出心动,加重他的自卑与负担。
我可以慢慢等,等他接纳自己,等他放下心魔。
沈砚怔怔看着我,眼眶愈发泛红,紧绷许久的肩膀,骤然松懈下来,积攒一个月的惶恐,在此刻尽数瓦解。
他撑着墙面,力气耗尽,身形一软,直直往侧边倒去。
魔力透支加上淋雨受寒,低烧彻底发作。
我快步伸手,稳稳扶住他单薄的腰侧,指尖触到他后腰温热细腻的肌肤,和往日男性硬朗肌理全然不同。
沈砚身子下意识一颤,本能想要推开我,抗拒近身触碰。
我力道稳住,轻声安抚:“别动,我带你回家。”
“所有事情,回家慢慢说。我帮你扛,以后不用你一个人躲着熬了。”
雨声浩荡,伞下方寸安稳。
他仰头靠在我肩头,浑身发冷无力,卸下所有坚硬伪装,彻底依赖于我。
这一刻他无比确定——
温知予,是他即便变成异类,也不会离开的挚友。
而我揽着他腰侧,稳稳撑起雨伞,脚步坚定往公寓方向走,心底默念一句无人知晓的心事:
变成女生之后很奇怪,我说不定也会慢慢,爱上这样温柔的你。
远处树荫暗处,一道青色瘦小身影静静伫立,许千寻握着胸前感应吊坠,看向两人相拥离去的背影,眼底平静,早已看破一切,闭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