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伞扶着沈砚往公寓走的一路,他大半重量都倚在我身上。雨水浸透的西装布料薄软,隔着一层衣料,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发烫的温度,还有和往日截然不同的纤细肩线。
从前并肩走路,沈砚骨架宽实,抬手就能轻松拎起重物;可现在靠在我肩头,肩膀单薄得一用力仿佛就会折掉,小臂的肌肉硬实感彻底褪去,触感细腻柔软,完全是魔力透支后、变身残留的体态余韵。
他全程垂着头,发丝滴水,呼吸粗重紊乱,一点力气都提不出来,偶尔下意识往我怀里缩一下,又猛地绷紧脊背拉开距离,骨子里的自卑刻得死死的。
“别碰我…… 我身上现在很怪。” 他气音细碎,带着低烧带来的沙哑,“变身后没完全褪干净,皮肤、骨头都还没恢复原样。”
“我不介意。” 我语速放得极缓,手臂稳稳托住他腰侧,步子放轻放缓,“我们十二年,什么样子我都见过,没必要躲。”
一路无话,十分钟的路程走得格外漫长。推开公寓门,屋内暖光扑面而来,隔绝了室外冰冷雨幕。我反手锁好门,把黑伞靠在玄关,半扶半搀将沈砚带到沙发边坐下。
他刚落座,就蜷缩着身子往沙发内侧挪,双手死死拢紧西装袖口,领口拉到下颌,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团。脸色白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眼底蒙着一层虚弱的水雾。
我转身进浴室拧了温热毛巾,又翻出家里常备的退热药膏、碘伏纱布,端着一杯温水走回客厅,把毛巾递到他面前。
“先擦脸擦手,把湿衣服换下来,再敷药降温。”
沈砚指尖微微颤抖,迟疑着接过毛巾,却只敢擦脸颊,手腕、小臂半点不肯露出来。磨磨蹭蹭擦了半天才小声开口:“我…… 我回房间换衣服,不用管我。”
“你现在站都站不稳,摔了怎么办?”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语气没有强硬逼迫,只有实打实的担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外人,不用藏。伤口藏着只会发炎,魔力带来的低烧硬扛更伤身子。”
他咬着下唇僵持许久,低烧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往上涌,最后还是无力妥协,指尖慢慢松开攥紧的袖口。
西装外套被他小心翼翼脱下,搭在沙发扶手,里面的衬衫袖口卷起来的瞬间,我清晰看见他小臂上布满淡青色细碎魔力纹路,还有几处被魔物利爪划出来的浅红擦伤,肌肤细腻白皙,完全褪去了从前少年时淡淡的薄茧与粗糙肌理。
这就是近一个月他拼尽全力遮掩的东西。
我拿起棉签蘸好碘伏,轻轻凑近他的小臂,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力道弄疼他。棉签触碰到皮肤的刹那,沈砚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想缩回手臂,又硬生生忍住,肩膀绷得笔直。
“疼就说一声。” 我抬眼看向他紧绷的侧脸,“不用硬撑。”
“不疼。” 他口是心非,喉结滚了滚,目光死死盯着茶几地面,不敢看我落在他手臂上的视线,“比起变身拆骨一样的疼,这点擦伤不算什么。”
擦拭伤口的间隙,我不动声色打量他手臂的线条,骨骼纤细匀称,是方才砚汐少女身形残留下来的模样,要等魔力彻底平息,才会缓慢变回男性轮廓。
“缔结契约之后,每次战斗结束都会这样吗?身形不能立刻复原?” 我轻声问话,打破压抑的沉默。
“嗯。” 沈砚低声应答,“魔力耗得越多,残留的少女体态就越明显,低烧、酸软也要熬更久。要是战斗透支到极限,甚至会半天、一整天都变不回男身。”
他顿了顿,语气裹着浓重的自我厌弃:“我试过夜里偷偷在小巷等身形复原,冻到发烧也不敢早点回来,怕被你看见半男半女的样子。”
我手上擦拭的动作顿了半秒,心底一阵酸涩。原来这一个月无数个深夜,他都是一个人扛着变身的痛楚、身形割裂的羞耻,独自在冷雨街巷熬到恢复,明明抬脚就能回到温暖的公寓,回到有我的地方,却硬生生逼自己在外漂泊煎熬。
“以后不用了。” 我把无菌纱布轻轻贴在擦伤处,细致缠好,“不管透支成什么样,随时回来,我在这里帮你处理。你的秘密我守着,你的难处,我替你分担。”
沈砚睫毛颤了颤,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汽,别开脸不肯让我看见泛红的眼眶。十二年里他向来要强,万事自己死扛,从来没有这样毫无防备、卸下所有坚硬外壳依赖过谁。
处理完手臂伤口,我递过宽松的加长居家睡衣,是之前特意买大一号给他备着的。“穿上,湿衬衫贴在身上容易着凉。”
他抱着睡衣起身,脚步虚浮地挪进卧室,关门的力道轻得可怜,没有再落锁。
客厅只剩下窗外淅沥雨声,我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方才触碰过他小臂的指腹。
属于沈砚的那份好友心疼安稳沉在心底,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回放雨夜之中,冰蓝双马尾、手执火焰权杖、清冷又坚韧的少女砚汐。心跳依旧会悄悄提速,那份一见钟情的悸动清晰分明,我死死压在心底,半点不敢表露。
现在的沈砚脆弱又自卑,友情是他唯一的救命浮木,我不能贸然说出对砚汐的心意,徒增他的压力与不安。慢慢来,等他接纳自己,等他不再恐惧这份异变,我再坦诚所有心绪。
没过多久,卧室门轻轻推开。
沈砚换上宽大黑色长袖居家服,衣摆盖过大腿,袖口依旧紧紧收着,长发因为变身残留的魔力,长出了一截柔软的黑发,落在颈后,和他利落短发的往日模样截然不同。他手里捏着一小块揉皱的白纱,正是之前西装袖口勾住的战衣碎料。
“这个…… 是变身后战衣的布料。” 他把碎纱放在茶几上,声音很低,“变身的时候会凭空生成整套战衣,魔力消退就会消散,偶尔会残留一点碎纱带在身上。”
我指尖碰了碰那块带着淡白桃香的纱料,想起雨中砚汐一身红白战衣耀眼的模样。
“战衣、发色、身形,都是契约固定的样子吗?”
“嗯,我的形态就是冰蓝双马尾、火系战衣。别的成年男性契约者也都是统一规则,只要觉醒,一定会变成少女魔法形态。” 沈砚坐到沙发另一侧,和我隔开一小段距离,“城内那三个小女生,是原生女性觉醒,不用承受身形转变的痛苦,生来就是少女魔法少女。”
他说起林渚、苏咲、许千寻三个小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羡慕她们不用割裂自我,不用活在 “不男不女” 的煎熬里。
“今天救她们的时候,你打得很稳。” 我客观开口,不刻意吹捧,只陈述亲眼所见的事实,“一个人扛下大半黑雾攻势,护着三个孩子,很厉害。”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沈砚矛盾的心结。他垂眸苦笑:“厉害又怎么样,光鲜强大的是砚汐,不是沈砚。脱下战衣变回我自己,依旧是背负房贷、加班无力、连自己身体都掌控不了的失败者。”
“砚汐也是你。” 我认真看着他,“强大坚韧的那一部分,从来都是你的本心,不是凭空变出来的陌生人。”
沈砚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抠着沙发布料,低烧的晕沉一阵阵袭来,脑袋昏沉得快要坐不住。我起身去厨房温了一碗驱寒的姜枣温水,端回来递到他手里。
“慢慢喝,喝完躺沙发歇一会儿,卧室床太远,等下我扶你过去。”
他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终于有了一点暖意,小口小口抿着温水,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弛。屋内安安静静,只有雨声、呼吸声,没有猜忌,没有嫌弃,只有实打实的陪伴。
就在气氛慢慢缓和的时候,手机消息提示音轻轻响起,是陌生匿名消息,没有备注,只有一行浅淡字迹:
【高阶蚀念魔物会放大心底自卑执念,你藏着的本体性别,是最致命的心魔弱点。我不会泄露你的秘密。】
沈砚看见消息,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我一眼认出,这是许千寻的风系感知能力,她能看透灵魂本质,方才街角她早就看清了一切,此刻特意发来提醒,默默守着这个秘密。
“是那个青色魔法的小姑娘。” 沈砚声音发紧,“她刚才应该看见了。”
“她没有声张,还来提醒你,是善意。” 我安抚道,“三个小辈里,她心思最细腻通透。”
沈砚捏紧水杯,眼底多了一层顾虑。秘密已经被两个人知晓,一个是至亲挚友我,一个是素昧平生的陌生少女。他心底那点安全感,又悄悄松动了一丝。
喝完温水,他实在撑不住眩晕感,歪靠在沙发软垫上,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我取来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看着他蹙着眉、睡梦中都带着不安的侧脸,心底暗下决心。
往后所有风雨、魔物、身份割裂的煎熬,我都会陪着他一起扛。
友情我稳稳守住,那份对砚汐的心动,我耐心等候时机,希望总有一天,能完完整整摊开在他面前。
雨还在下,公寓暖光笼罩着熟睡的沈砚,茶几上那片珠光白纱,静静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