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通宵未停,后半夜雨势转柔,只剩细碎雨丝摩挲窗面,天色从浓墨暗沉,慢慢晕开浅灰晨光。
客厅落地灯彻夜留着微光,光线柔和,落在沙发蜷缩的人影身上。
沈砚睡得极不安稳。
即便盖着厚实绒毯,依旧下意识抱团蜷缩,眉头死死蹙着,下颌紧绷,睡眠里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惶恐。低烧没有完全褪去,脸颊泛着浅淡潮红,呼吸偏轻急促,脖颈散落的细碎长发,比昨夜又柔软了几分。
魔力透支过重,一夜休整,他依旧没能完全褪去少女体态残留。
我坐在侧边单人沙发,一夜浅眠,没有回卧室休息。
一方面是守着他,随时查看体温、防止魔力低烧反复;另一方面,是我控制不住目光,静静打量此刻全然放松、毫无防备的沈砚。
褪去平日社畜的冷硬克制,此刻的他眉眼柔和,下颌棱角弱化,唇色偏淡,连耳骨都小巧秀气,完全是魔力滞留带来的身形软化。
心底情绪依旧泾渭分明。
看着脆弱疲惫的他,是十二年老友发自本能的心疼惦念,干净坦荡;可细看这份软化的眉眼,总会重叠雨夜执火少女砚汐的模样,心口泛起细碎、克制的悸动,不敢外露半分。
我很清醒,现在表露心意,只会逼本就自卑的沈砚彻底逃离。
七点整,窗外天光彻底放亮。
身侧沙发传来轻微动静,沈砚睫毛颤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眸。眼底刚睡醒蒙着水雾,几秒后才回笼神志,下意识第一时间抬手,摸向自己脖颈、鬓角发丝,又攥紧袖口触碰小臂肌肤。
一套动作,刻入本能。
醒来第一件事,永远自查体态,确认自己有没有变回“正常男人”。
我出声放轻语气,打破安静:“体温退下去大半,低烧好转了。”
沈砚身子猛地一僵,转头看向我,眼底快速闪过局促、难堪。他没想到我通宵守在客厅,更没想到,自己最弱、体态最怪异的模样,又被我尽收眼底。
“你一晚上没睡?”他嗓音沙哑干涩,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身子,拉开安全距离,指尖抚过后颈变长的黑发,语气低落,“我还没变回去,对不对。”
不是疑问,是笃定。
他能清晰感知到,骨骼依旧偏软,肩宽收窄,手掌纤细,浑身力气薄弱,属于男性的硬朗质感,消散大半。
“魔力透支极限,最快也要半天才能复原。”我据实回答,没有哄骗,也没有避讳,“很正常,不用觉得异类。”
“可我就是异类。”沈砚垂眸,指尖掐着掌心,语气压着落寞,“别的契约者,要么生来就是女生,变身心安理得。只有我,硬生生被掰成另一个模样,白天做沈砚,晚上做砚汐,两头都不属于。”
昨夜情绪崩溃坦白过后,他不再刻意伪装坚强,愿意把心底最阴暗的自我否定,直白说给我听。
这是信任,也是依赖。
我起身走到茶几旁,倒好温水,备好晨起消炎的魔力修护药片——是昨夜我翻遍他储物抽屉,找到的魔法专属修护药剂,包装极简,没有市面标识。
“吃药喝水,空腹不伤胃。”
沈砚抬头看向我,犹豫片刻,终究接过药片咽下,温水入喉,才小声开口,说起缔结契约完整始末:
“三十天前,下班小巷突发低阶黑雾,魔物啃取路人焦虑情绪,我被黑雾缠上,情绪崩溃瞬间缔结契约。当天就地变身,骨头撕裂重塑,疼到失去意识,醒来就成了砚汐。”
“澜境科创,就是管控魔法少女的官方机构,当天就找到我,告知规则。成年男性签约,永久拥有少女魔法形态,不可彻底注销契约,只能切换形态。”
“他们给我两个选择,一是登记在册,接受管控、听从外派除魔;二是隐匿身份,私自行动,一旦违规抓捕收容。我不想被管控,不想被研究,只能偷偷夜行除魔。”
我瞬间理清全部脉络。
他频繁晚归、刻意失联、满身伤痕、遮掩痕迹,从来不是贪玩叛逆,是被逼无奈,夹缝求生。
“澜境科创的人,来找过你几次?”我沉声问道。
“两次。”沈砚捏紧水杯杯壁,“第一次约谈登记,第二次蹲守跟踪,那个短发女管理,观察力很强,已经盯上我了。”
他口中短发女管理,正是神崎凛。
同一时间,城内澜境科创办公楼层。
办公室冷气偏凉,神崎凛盯着大屏昨夜商圈战斗录像,指尖轻点屏幕里高挑火系少女背影,眉眼冷肃,眼底满是职场重压。
直属上级消息弹窗不断弹出,勒令三日之内排查成年火系魔法少女真身,核查性别异动、强制带回建档管控,如若办事不力,即刻下调岗位、接管冷门外勤组。
神崎凛揉着眉心,肩头满是疲惫。
她向来秉公办事,可心底清楚,成年男性性转契约者本就被动受害,强行抓捕管控太过残忍。一边是上级职级施压,一边是魔法少女人道底线,连日两难内耗,夜夜加班研判卷宗。
门口传来拖沓脚步声,加纳陆拎着早餐推门进来,工装沾满泥点,一脸生无可恋。
“凛姐,昨夜商圈善后累死我了,满地魔物残渣、烧坏地砖,我一个人清理到凌晨五点,绩效还被扣了,说我清理速度不达标。”
加纳陆瘫坐在椅子上,啃着包子吐槽打工日常,满眼佩服:“不过昨晚那个火系前辈太强了,一己之力保三个小少女,人美实力强,我真想当面谢谢前辈救场!”
神崎凛淡淡瞥他一眼:“少私自追星,盯紧商圈监控,排查火系少女的同住关联人员。”
加纳陆随口应声,心里只想着摸鱼混工资,压根不想参与抓捕任务。
公寓客厅。
沈砚喝完水,低头看着自己纤细发白的手掌,试着握拳发力,力气远不如平日男性状态,抬手都会轻飘飘不习惯。
“体态没复原之前,我不敢出门,不敢取快递,不敢碰你的东西。”他抬眼看向我,眼神忐忑,“知予,你会不会觉得,现在的我,很怪异。”
我蹲下身,平视沙发上的他,语气平和郑重,不带任何暧昧,只给足安全感:
“外在样子只是暂时的,你的性格、本心、三观,从来没变。你依旧是我十二年最好的朋友,这点永远不会变。”
我刻意压下眼底悸动,只留纯粹好友的包容,“在家可以不用藏,不用收紧袖口,不用避开水雾,这间房子,对你永远安全。”
这句话,彻底击碎沈砚最后一层防备。
他鼻尖微酸,别开脸强忍情绪,轻轻点头,小声应了一声好。
晨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发顶,柔软黑发泛着浅柔光,褪去所有疏离戒备,安静又温顺。
我起身走进厨房,准备简单早餐。
心里无比清楚:
我守住了他的友情安全感,可那颗雨夜为砚汐而动的心,早已不受控制,越陷越深。
而门外的风,机构的追查、魔物的心魔、三位少女的牵绊,正在一步步涌向这间安稳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