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尽,破晓天光漫过落地窗纱,淡金晨光铺满客厅绒面地板,一夜无风,屋内气息安稳平和。
落地灯电量耗尽自动熄灭,自然光取代暖灯,照亮沙发上相依休憩的两人。
我先一步清醒。
没有惊动身侧之人,只维持平躺姿态,侧目看向身旁沙发。沈砚依旧维持侧身朝向我的睡姿,薄被稳稳盖至肩颈,呼吸绵长平稳,眉眼松弛无害,全然卸下了往日所有防备。
心魔侵蚀过后,安神药剂加上身边安稳气息,让他睡得毫无警惕,连指尖都自然舒展,不再死死攥紧布料。
可魔力终究顺着熟睡无意识松动。
肉眼可见的细碎白雾,轻轻裹在他周身,没有暴走式骨骼剧痛,只是晨起温和半蜕变。
黑色短发匀速褪成通透冰蓝色,发尾微微卷曲,长度落至肩头,柔软蓬松;下颌棱角彻底柔化收窄,褪去男性硬朗感,眼尾天然泛淡绯色,睫毛纤长浓密;脖颈线条纤细干净,原本浅淡的魔力纹路,化作细碎冰纹,贴在锁骨侧边,清雅夺目。
没有换上战斗战衣,只是容貌、发色、肤质完全偏向砚汐,是介于男身与完全魔法形态之间的晨起柔态。
白桃香气清淡温润,萦绕在沙发周遭,不浓烈,却辨识度极强。
我心口轻轻一动,随即快速压下悸动,恪守好友分寸,视线平稳收回,没有刻意打量,没有起身凑近窥探。
我清楚,这是他最私密、最不愿被窥见的模样,哪怕我早已知情,也不能肆意审视。但是,好香。
约莫十分钟后,沈砚睫羽轻颤,缓缓睁眼。
刚睡醒的眼眸水雾朦胧,瞳孔澄澈浅褐,还带着睡意茫然,几秒后神志回笼,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发丝。
指尖触到冰凉柔软的冰蓝发丝时,他身子猛地一僵。
不是惊恐暴怒,是晨起骤然察觉异变的慌乱,指尖猛地缩回,下意识抬手捂住鬓角,脊背瞬间绷紧,刚放松的心绪再度紧绷。
“又变了。”他嗓音晨起沙哑,低声自嘲,语气早已没有往日极致崩溃,只剩疲惫无奈,“睡着了根本控不住形态。”
以往此刻,他会第一时间低头、裹紧被子、起身狂奔卫生间锁门,拼尽全力逆转变身,回避一切视线,回避镜子里的自己。
但这一次,他看向我的瞬间,没有躲闪逃离。
或许是昨夜我笃定的不离不弃,或许是加纳陆、千寻等人的善意包庇,一点点瓦解了他刻入骨髓的逃避。
“想去照镜子吗?”我轻声开口,语气平淡随意,只是平等询问,“卫生间镜子干净,不想去也没关系,我陪你在这里等魔力回流复原。”
我把选择权全然交还给他,不逼迫接纳,不劝说释怀。
沈砚指尖攥紧被角,唇瓣反复抿动,内心挣扎剧烈。
他躲了整整一个月,无数次变身,无数次回避镜面,厌恶镜中人,憎恨这副不属于自己的少女皮囊,从来不敢认认真真看一眼完整的砚汐样貌。
可现在,身边是绝对不会离开他的温知予,周遭没有路人窥探,没有外勤仪器,没有魔物蛊惑,足够安全。
良久,他轻轻点头,声音很轻:“我想去看看。”
直面自我,是他跨越自卑的第一步。
我起身先行一步,拉开客厅通往卫生间的纱帘,提前推开卫生间门,调亮室内柔光,避开冷白光镜面强光,全程走在他身侧半步位置,不并肩、不近身,保留安全距离。
沈砚踩着柔软拖鞋,裹紧身上纯色薄绒居家服,缓步走入卫生间,脚步迟疑缓慢。
晨光透过卫生间百叶窗落进来,分割细碎光影,落在镜面之上。
他抬眼,看向镜子里的人。
镜中人眉眼清浅干净,冰蓝长发垂落肩头,肤色冷白细腻,眼尾天然带绯,气质清冷温柔,和雨夜执火战斗、凌厉决绝的砚汐不同,晨起素颜模样温顺易碎,美感干净纯粹。
这就是他抗拒许久、厌恶许久的模样。
沈砚怔怔望着镜面,指尖轻轻触碰镜面,触碰镜中人眉眼,眼底翻涌复杂情绪:难堪、别扭、不习惯,唯独没有往日极致的恶心与排斥。
“原来长这个样子。”他低声呢喃,语气平静,“以前变身都是黑夜,要么慌忙变回去,要么忙着战斗,从来没好好看过。”
“不难看。”实际上很好看,我站在卫生间门口,不踏入私密空间,语气真诚坦荡,只是客观陈述,“很干净,很安静。”
不是夸赞心动,只是帮他剥离“怪异、丑陋、异类”的自我标签。
沈砚垂眸,看着自己纤细修长、泛着淡粉的指尖,缓缓握紧又松开,慢慢接纳这具异化的肢体。
心魔昨夜放大的谎言,正在一点点破碎。
原来变成少女,不代表肮脏怪异,不代表会被挚友抛弃。
清晨全员复盘例会,办公大屏调取公寓全域数据,神崎凛指尖点着桌面卷宗,眼底疲惫深重,眼底底线不断松动。
上级下发最后通牒:四十八小时之内锁定火系契约真身,强制带回建档,如若逾期,直接调离外勤一线,接手隔离管控区高危工作。
加纳陆坐在侧边工位,低头划动手机,悄悄篡改晨起楼栋魔力波动数据,随口打圆场:“凛姐,高阶心魔针对性侵扰,魔力波动本就紊乱,不一定就是固定住户,没必要死磕顶楼合租户。”
“我知道有人包庇。”神崎凛抬眸,直直看向加纳陆,语气清冷,“你篡改监控、关闭探测仪、私下发消息预警,我全部查到痕迹。”
加纳陆动作一顿,不再掩饰,坦然抬眼对视:“凛姐,他是被动契约受害者,心性脆弱,抓捕他毁掉普通人一生,没必要。”
“机构规则摆在这。”神崎凛捏紧钢笔,眉心紧蹙,陷入极致两难,“我守规则,就毁掉一个普通人;我徇私放人,就要搭上自己职业生涯。”
她从来不是恶人,只是被困在制度与善意之间。
另一侧边角楼道,林渚、苏咲、许千寻三人靠墙驻足,小队晨间议事。
刃影苏咲抱着手臂,眉眼桀骜,依旧抵触机构管控:“昨夜心魔针对性缠上火系前辈,蚀念魔物只会越来越强,机构不除魔物,反倒抓人,本末倒置。”
胆小的林渚攥紧圣光吊坠,语气软却坚定:“前辈救过我们,我不想前辈被抓走,我想保护前辈。”
许千寻闭眼感知公寓方向气息,青风绕指,看透因果:【他心结松动,守护之力聚齐,但蚀念母魔即将现世,届时他会当众失控变身,身份避无可避。】
危机伏笔落地,公开变身的终局,已然临近。
切回公寓卫生间。
镜前白雾缓缓浮动,晨起魔力时效散去,冰蓝发色一点点褪黑,肩线慢慢拓宽,肤质回归偏冷的男性肌理,少女眉眼逐步复原成沈砚原本样貌。
短短半分钟,他彻底回归男身,只剩周身残留一缕淡桃余香,证明清晨的蜕变真实发生过。
沈砚转头看向我,眼底褪去厚重自卑,多了几分释然,轻声开口:“知予,好像……也没有那么不能接受。”
他开始,慢慢接纳完整的自己。
我弯眸淡淡应声,笃定回应:“慢慢来,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