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为深黑,城市楼宇次第亮起灯火,此前笼罩楼栋的心魔灰雾尽数散去,晚风通透,带走屋内残留的魔力浊气。
我收拾好玄关,擦干净门锁指纹,彻底反扣房门,关掉客厅刺眼主灯,只留一盏暖调落地灯,弱化屋内光影,抚平紧绷一天的氛围。
经过傍晚心魔入侵、神崎凛临门核查两件事,沈砚彻底耗空心神。
他安安静静坐在沙发边角,脊背不再紧绷,却始终低垂眉眼,指尖无意识摩挲小臂肌肤,反复确认魔力纹路彻底隐匿,一遍又一遍,是刻入本能的不安。
白天要强隐忍、故作镇定的社畜外壳,在长夜和安全感包裹下,碎得彻底。
“心口还闷吗?”我倒了一杯常温温水,放至他手边茶几,顺带把抽屉里仅剩的魔力安神药剂推过去,“安神药,睡前吃一粒,能压住夜间无意识变身。”
这是之前我悄悄整理他私人物品时发现的常备药,专门克制睡眠中魔力暴走,药效温和,不伤本源。
沈砚看向那支透明药剂,指尖轻轻触碰瓶身,低声开口,语气疲惫至极:“我每天睡前都要吃,不吃不敢睡。”
“我最怕夜里睡着之后失控变身。”
他终于愿意说出藏了一个月、从未对外言说的深夜恐惧,卸下所有自尊,直白示弱。
“白天可以刻意控制情绪,避开黑雾,管住魔力。可睡着之后神志全无,契约不受掌控,经常半夜无意识变身,等我醒来,就是一身战衣、长发垂地的砚汐。”
“以前我每晚都浅眠,一有骨骼响动立刻惊醒,躲在卧室锁门平复身形,天亮之前变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没有自卑躲闪,只剩纯粹的惶恐,像无助落单的人:“我不敢深度睡觉,我怕半夜变身后,走出卧室,被你看见。我最怕你睡醒,第一眼看见的,是少女模样的我。”
此前所有晚归、锁门、回避触碰、闭门独处,根源大半在此。
不是讨厌我,是太在意这段十二年友情,害怕睡梦失控,彻底暴露全部异类模样,亲手毁掉仅剩的羁绊。
我心头轻轻发酸,往日所有不解的反常,此刻全部闭环通透。
他熬过的每一个深夜,都是独自惊醒、独自忍痛、独自平复身形,明明同住一屋,咫尺距离,却独自扛下所有黑暗。
“就算半夜变身,也没关系。”我语气平缓笃定,眼神坦荡,没有半分猎奇审视,“我见过雨夜战斗的你,见过半变身狼狈的你,什么样我都接受。”
“你不用躲卧室,不用锁房门,不用硬撑浅眠。”
沈砚唇瓣轻颤,攥紧衣角,犹豫良久,抛出一个无比卑微、小心翼翼的请求,声音轻得怕被拒绝:
“知予……今晚,我可以不睡卧室吗?”
“我睡客厅沙发,你睡旁边,我只要听见你的呼吸声,魔力就会安稳很多,不容易失控变身。”
这是极致信任才会提出的依赖。
于他而言,我的气息,是唯一能稳住契约、压制心魔、安定魔力的解药。
我没有丝毫迟疑,应声答应:“可以。”
“我去拿客房薄被,今晚我守客厅。”
“不用守我。”沈砚立刻摇头,耳尖浅淡泛红,局促低头,“你正常休息就好,我只是想身边有人,不用独自面对黑夜而已。”
我转身取来两床柔软绒被,铺好沙发边角,调低灯光亮度,把屋内温度调至适宜恒温,隔绝窗外夜风。全程保持好友分寸,不刻意靠近,不越界触碰,给他足够舒适的安全边界。
夜色渐深,城市喧嚣平息。
沈砚吃下安神药剂,靠着沙发软垫躺下,拉高薄被至胸口,依旧习惯性收紧袖口,护住手腕肌肤,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背对我,而是侧身朝向我休憩的方向。
落地灯光柔和,映着他安静的侧脸,褪去平日冷硬克制,眉眼温顺柔软。
我躺在侧边单人沙发,闭目休憩,心底情绪依旧两分。
身侧少年挚友脆弱无助,满心依赖我,是十二年刻入骨髓的亲近友情,干净坦荡,只想护他安稳无忧。
可一想起雨夜火光里,冰蓝马尾、执火而立、清冷坚韧的砚汐,心口依旧会泛起克制不住的滚烫心动。
我分得一清二楚:我护沈砚,是本能;我爱砚汐,是一见钟情。
我不敢表露分毫爱意,怕这份私心,加重他的自我否定,怕打破眼下来之不易的安稳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细碎动静。
沈砚辗转难眠,终究还是睁着眼,毫无睡意。
“睡不着?”我轻声开口,打破深夜安静。
“嗯。”他小声应答,“吃药也没用,心魔留下的杂念太多,总会胡思乱想。”
他停顿片刻,轻声开口,聊起过往平淡旧事,消解内心恐惧:“高中的时候,晚自习下雨,也是你撑伞送我回家,那时候我胆子就很小,怕黑,怕雨天打雷。”
十二年过往细碎回忆翻涌而出。
从少年课间同桌、分享同一副耳机,到高考互相打气,毕业后合租安家,一路互相兜底,彼此成全。
从前他保护内向孤僻的我,如今换我,护住异化破碎的他。
“那时候以为,一辈子都能做普通人。”沈砚轻声自嘲,望着落地灯微光,眼底情绪复杂,“没想到三十岁这年,突然变成了异类,人生全部跑偏。”
“没有跑偏。”我看向他,语气认真,“只是多了一种活着的模样而已。”
就在闲谈之间,窗外夜空忽然划过三道微光,一白一青一刃金,是林渚、许千寻、苏咲三人结伴夜间巡查黑雾。
三道魔法微光掠过楼顶,平稳柔和,没有魔物嘶吼,没有战斗火光。
沈砚下意识看向窗外,眼底带着羡慕。
“她们可以结伴作战,不用独自扛着秘密。”
“你也不是独自一个。”我直白回应,“你有我,有包庇你的加纳陆,有心地善良的许千寻,还有敬畏契约者的神崎凛。”
“慢慢接纳就好,我会陪着你慢慢来。”
这句话落地,彻底抚平他心底焦躁。
沈砚紧绷许久的眉眼彻底放松,闭眼沉入睡眠,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周身魔力温顺安分,没有半点暴走异动。
这是缔结契约一个月以来,他第一个不用警惕变身、不用惶恐躲藏、安心至极的夜晚。
我静静看着他安眠的侧脸,在心底默默许下心意:
我会等他放下自卑,等他接纳砚汐,等他坦然接纳完整的自己。
不管要等多久,我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