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夜，距离母魔晦渊现世只剩不到十二小时。
屋内没有刻意压抑的沉闷，反倒透着一种尘埃落定前的平和。我在厨房炖了温补的清汤，专门缓解魔力透支带来的体虚酸痛，砂锅咕嘟的轻响填满房间，冲淡连日紧绷的焦虑。
沈砚靠在厨房门框，指尖无意识摩挲小臂肌肤，此刻他心态早已和最初天差地别，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道跨不去的坎。
“明天开战，晦渊一定会把我拖进幻境。” 他轻声开口，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它清楚我最在意什么，一定会幻化出你嫌弃我、所有人排挤我的画面，逼我彻底崩溃失控。”
这是他整夜辗转难眠的根源。身体的伤痛、机构的追查他都能咬牙扛住，唯独最怕幻境里看见唯一的挚友背弃自己。
“幻境都是虚假泡影。” 我盛出一碗热汤递到他手里，语气笃定安稳，“无论幻境里演什么，现实里我绝不会后退半步。哪怕你被心魔缠到神志不清，我也会守在你身边，等你清醒。”
沈砚捧着温热瓷碗，指尖暖意漫开，低头小口喝汤，沉默片刻后说起心底另一层隐忧：“要是大战打完，机构依旧不肯松口，硬要登记收容我怎么办？我不怕管控限制自由，我怕以后不能再和你同住，十二年的日子彻底打散。”
于他而言，这间合租公寓、朝夕相伴的挚友，是异化人生里唯一的归宿。
“我已经想好了对策。” 我擦了擦手，坐到他对面沙发，条理清晰地梳理方案，“此战我们合力击溃母魔，等于救下整座城区所有普通人，这份功绩足够和澜境科创谈判。加纳会帮我们递申请，神崎心里本就偏向我们，只要立下大功，上级没有强硬抓捕的理由。实在不行，我可以陪同你一起签署监管协议，日常居家由我监督魔力稳定，不用送去隔离收容区。”
每一步退路、每一份兜底，我全都提前盘算妥当，不让他独自直面绝境。
沈砚抬眸看向我，眼底泛着浅淡湿润，这么久以来所有自卑惶恐，都被稳稳的陪伴一点点抚平。他轻轻点头，把碗放在茶几上：“有你在，我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夜色渐深，两人没有分睡沙发，沈砚主动提出想坐在阳台吹吹风，平复心绪。落地窗外能远远看见城郊空地，林渚、苏咲、许千寻三人还在最后磨合招式，三色微光断断续续在空中起落。
“她们三个也在拼命准备。” 沈砚望着远处光点，语气柔和，“从前我觉得自己孤身一人，现在居然有了并肩作战的同伴。”
“大家都是被契约束缚的普通人，本该互相扶持。” 我站在他身侧半步，保持舒适距离，“林渚扛着队长压力日夜煎熬，苏咲和家里矛盾不断，千寻天生能感知所有人的痛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魔枷锁。”
话音刚落，一缕青风顺着阳台窗缝飘进来，许千寻纤细的身影随风显现，胸前吊坠微光轻闪。
“晦渊的力量已经抵达峰值。” 她声音轻柔，字字清晰，“幻境杀伤力翻倍，尤其是你，它会放大你对自身形态的全部憎恶，还有害怕失去温知予的执念。我全程风障护你神识，能挡一时，挡不住幻境侵蚀本心，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稳住心神。”
“我明白。” 沈砚郑重应声，不再像从前那样怯懦躲闪，坦然收下提醒，“我会拼尽全力守住本心，不拖累全队。”
“林渚备了足量圣光疗伤结晶，苏咲带了破心魔的刃影碎光，都留给你应急。” 千寻说完，身影化作清风消散夜色里，不多打扰二人独处。
阳台晚风微凉，沈砚拢了拢身上薄外套，忽然转头认真看向我：“知予，你说实话，第一次看见砚汐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纠结了许久，还是忍不住想问这个藏在心底的疑问。他隐约能察觉我看向砚汐时不一样的眼神，却不敢深究，怕答案会击碎当下安稳的友情。
我心底顿了一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直白告白打乱他决战前的心绪，坦诚划分清晰心意：
“看见沈砚，是十二年掏心掏肺的挚友，我只想护你平安、替你分担所有难处。看见雨夜执火的砚汐，第一眼确实惊艳动心，这份心意我一直藏着，没有表露，是不想给本就自卑的你添负担。”
我直白剖开内心，不欺瞒、不伪装，却又守住底线：“但比起心动，守护我们十二年的友情、护你接纳完整的自己，对我而言更加重要。决战当下，别的心思我全部压下，只一心守你安全。等打完这场硬仗，等你真正接纳砚汐也是自己之后，我们再慢慢谈所有心绪。”
沈砚怔怔望着我，耳尖泛红，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应。他从未想过，我对少女形态的自己，藏着不一样的情愫，震惊之余，心底那层 “我是怪物、不配被善待” 的壁垒，又薄了一层。原来就算是砚汐的模样，也会被人放在心上。
“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语气局促慌乱，却没有厌恶、排斥，只有无措，“我一直以为，你只会把我当成兄弟。”
“兄弟是沈砚，心动是砚汐，灵魂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你。” 我淡淡一笑，放缓语气安抚他紧绷的心神，“不用现在急着回应，安心备战，一切等大战落幕再说。”
深夜澜境科创办公室，神崎凛独自对着监控屏幕反复翻看四人演练画面，指尖反复摩挲空白的身份报备表。加纳陆拎着夜宵走进来，看见她依旧僵持的模样叹了口气：“凛姐，真要等打完仗再上报？万一上级追责你的延误怎么办？”
“追责我一人承担。” 神崎凛目光坚定，“他此战是城区胜负关键，临战前抓捕，全城所有人都会葬身黑雾。等他立下大功，我拿着战绩向上级求情，才有机会给他争取居家监管的宽松条例。”
“要是他幻境失控暴走呢？”
“那我会第一时间启动管控程序，这是我的职责底线。” 神崎凛语气冷静，眼底却藏着不忍，“我希望，他能撑过心魔，守住自己。”
凌晨三点，天光将亮，决战倒计时仅剩六小时。
回到屋内，沈砚躺在沙发上，难得没有辗转失眠，只是闭着眼安静休憩。我坐在一旁陪护，看着他平和的睡颜，心里默默期许：此战过后，他能彻底接纳沈砚与砚汐一体的自己，无论最后心意走向何方，我都会陪他走到底。
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黑夜，整座无名城的空气里，已经开始漂浮细微的灰色蚀念雾气，母魔的威压，已然笼罩全城。
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终极一战，即将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