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争吵声中醒来的，准确来说，是在讨价还价声中。
“太贵了！”
“小姐，这已经是最低价了！”
“昨天明明还是五枚铜币！”
“昨天是昨天！”
“那前天呢？”
“前天没出摊！”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房间，外面的声音吵得像打仗，我愣了一会，忽然坐起身。
“这里是……”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
哦，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我和伊洛终于到了城市，然后住进了一家旅馆。
我长长松了口气，还以为自己又做梦了，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伊洛抱着一纸袋面包走了进来，银黑色长发被晨光染上一层浅金。
她看见我醒着，微微歪头。
“醒了？”
“嗯……”
我揉着眼睛。
“外面怎么这么吵？”
伊洛低头看了一眼窗外，语气平静
“因为大家都活着。”
“？”
我一脸茫然，她想了想，重新组织语言。
“人们活着，就会发出声音，所以城市会比较吵。”
说完，她把面包放到桌上，然后若无其事地补充一句：
“我很喜欢。”
等伊洛重新下楼之后，我慢吞吞爬下床，很自然的走到镜子前。
旅馆的镜子不算清晰，只能模模糊糊映出一个少女的轮廓。
金色长发有些睡乱了，几缕发丝翘得乱七八糟，怎么看都不像公主，倒像刚睡醒的小动物。
我伸手压了压，没压下去，决定不再和头发较劲。镜子里的少女有着一双异色眼睛，左眼像晴朗天空一样湛蓝，右眼则是淡淡的金色。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我还被自己吓了一跳。不过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毕竟，人总不能因为自己长得奇怪就把眼睛挖掉。嗯，应该不能。
我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触感正常，温度正常，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成梦。
那就好，今天的我依旧还活着，确认完毕。
我满意地点点头，穿上衣服装备后重新看向镜子。
镜中的少女穿着旅行者长袍，背后靠着比自己还高一点的法杖，头发有些凌乱，眼神也算不上聪明。
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少女，至少，我希望自己看起来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
至于梦里的那些东西……高塔，火焰，群星，还有那个死去的自己，今天暂时不去想了。
两人吃完早饭，伊洛举着刚买的地图研究半天，不过我还是发现她地图又拿反了。
“伊洛。”
“嗯？”
“上下颠倒了。”
伊洛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两秒，十分自然地把地图转过来。
“问题不大。”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捂住脸，之前担心未来的那个感觉又回来了。
深思熟虑之后，我和伊洛决定在这座谁都没来过的城市大逛特逛。
反正没有目标，也不赶时间，既然如此，那就先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走到中央广场的时候，我才发现这里比想象中还热闹，有人表演喷火，有人杂耍，还有抱着吉他的吟游诗人在唱歌，孩子们围成一圈，欢呼声几乎没有停过。
不过我只是打算路过这里，结果走了几步，身边突然没人了，回头一看。
伊洛正安安静静站在人群外面，银黑色长发随着风轻轻摆动，金色眼眸认真地望着广场中央。
而她看的，居然是一个会吹泡泡的小丑。
十分钟过去，还在看，二十分钟过去，还在看。
我忍不住凑过去。
“你喜欢这个？”
伊洛轻轻点头，眼睛还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泡泡，声音很轻。
“以前没有。”
“什么以前？”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一个泡泡在阳光下慢慢破碎。
“很久以前，大家都很忙，没有人会停下来吹泡泡。”
“……”
我听不太懂，但还是只能一脸无奈地站在旁边陪她一起看。毕竟，总不能把人丢在这里吧。离开广场后，我们路过水果摊，伊洛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堆红彤彤的苹果上。
“想吃？”
她轻轻点头，老板笑呵呵地伸出五根手指。
“五枚铜币。”
伊洛刚准备掏钱，我连忙伸手拦住。
“等等！”
随后经过我一番艰苦卓绝的讨价还价，最终，三枚铜币成交。
离开水果摊后，我还在得意。
“看到没有？这就是经验！刚才那个价格一听就是乱报的。”
伊洛抱着纸袋，低头看着怀里的苹果，安静地听着，过了片刻，她轻轻点头。
“嗯，他多要了两枚。”
我脚步一顿。
“你知道啊？”
“知道。”
“那你还准备给？”
伊洛微微歪头，金色眼眸带着几分疑惑。
“因为他今天很开心。”
“啊？”
“他女儿刚出生，刚才和隔壁摊主聊天的时候，一直在笑。”
“而且。”
她想了想，声音轻轻的。
“多出来的两枚铜币。”
“可以给他女儿多买写小玩具，他应该会更开心一点。”
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可是……他是在坑你啊。”
伊洛低头看着苹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笑。
“没关系，反正我也很开心。”
说着，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苹果，递到我面前。
“而且，不是变成三枚了吗？”
“艾尔很厉害呢~省下来的两枚铜币，可以买面包。”
我愣了一下，原本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结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接过苹果。
“咳咳...一般般啦~”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尾巴快翘起来了。
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哭声，一个小女孩站在街边，眼睛哭得通红，正一边抹眼泪一边喊妈妈。
我连忙蹲下身。
“别哭别哭，是不是妈妈走丢了呀，姐姐帮你找。”
小女孩抽抽搭搭说不清楚。
我正头疼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的伊洛忽然轻轻蹲下身，握住了小女孩的手。
“走吧。”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去哪？”
伊洛平静地说道
“找妈妈。”
于是我一头雾水地跟着她，穿过两条街，绕过喷泉，没过多久。
一个满脸焦急的女人便冲了过来。
“安丽！”
母女两人抱在一起，我呆呆站在旁边。
等对方千恩万谢离开以后，我终于忍不住问
“你怎么知道在哪？”
伊洛轻轻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发。
“因为她一直在喊。”
“啊？”
“声音很着急，很容易找到。”
我一脸茫然，总觉得这个人的感知有点不正常。
不过，仔细想想，她本来就不正常，于是也就释然了，不知不觉，夕阳已经开始下沉。
我和伊洛坐在广场旁边的长椅上，人来人往。
卖花的小姑娘，下班回家的工人，追逐打闹的小孩，正在吵架的夫妻，巡逻经过的卫兵。
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正在发呆的我忽然发现。
伊洛一直在笑，很浅，很淡。
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可她确实在笑。
于是偏过脑袋盯着她。
“有这么开心吗？”
伊洛望着人群，银黑色长发被晚风轻轻吹起，夕阳映在她金色眼眸里，像流动的光。
她轻轻点头。
“嗯，因为大家都在。”
“大家？”
“嗯。”
她看着远处奔跑的孩子，声音轻得像风。
“大家都在。”
我听不懂，也不知道她口中的「大家」是谁。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的伊洛，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于是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她身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
夜色渐深，城市却没有安静下来。
街道两旁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酒馆传来笑声，远处广场还有乐师在演奏，小贩推着车慢悠悠经过，钟楼敲响晚钟，声音在夜色中缓缓回荡。
我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房间里空无一人。
“……”
不用猜，我已经知道那个家伙跑哪去了。
果然，推开旅馆通往屋顶的小门，晚风迎面吹来。
伊洛正坐在屋檐边缘，双腿悬在半空，银黑色长发随着夜风轻轻摇晃。
远处，是万家灯火。
头顶，是漫天群星。
她似乎察觉到了脚步声，微微侧过脸。
“睡不着？”
“你不也没睡吗。”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脚下就是整座城市。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点紧张，稍微往里挪了挪。
“掉下去怎么办？”
伊洛低头看了一眼，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飞起来。”
“……”
好吧，白担心了。
夜风吹过。两人安静地望着远方。街道上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河。
我忽然开口。
“伊洛。”
“嗯？”
“你以前也是这样旅行的吗？”
“差不多。”
“一个人？”
“嗯。”
“不会寂寞吗？”
风轻轻吹动她的发丝，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静地望着远方。
很久，很久。
终于，她轻轻开口。
“以前会。”
我认真的听她说，因为这是第一次，听见她说这种话。
她抬起头，看着满天星辰，金色眼眸里倒映着无数光点。
声音很轻。
“后来习惯了，再后来。”
“就忘记寂寞是什么感觉了。”
我抱着膝盖，小声嘀咕。
“听起来有点惨。”
伊洛微微歪头。
似乎在思考，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确实有一点。”
我忍不住笑了。
“哪有人这样评价自己的。”
伊洛看着我，月光落在她眼底，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浅，却让我再次愣住了。
（屏幕前的朋友们我愣住了几次）
“不过，现在不会寂寞了。”
“嗯？什么？”
伊洛想了想，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答案，过了一会儿。
她看向我，声音依旧平静。
“因为旁边多了一个很吵的人。”
“？？？”
我顿时睁大眼睛。
“我哪里吵了？！明明是正常交流！”
“而且一直都是我在照顾你吧！”
伊洛安静听着，嘴角微微扬起，轻轻点头。
“嗯，艾尔不是吵，是很热闹。”
我张着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气鼓鼓地转过头。
“懒得理你。”
“嗯。”
“你根本就在敷衍。”
“没有。”
“有。”
“没有。”
“有！”
“……”
伊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脑袋，动作很轻。
像安慰小动物一样，我顿时僵住。
“干、干什么？”
“因为艾尔看起来快炸毛了。”
“谁炸毛了啊！”
她轻轻笑了起来，风吹过屋顶，远处万家灯火依旧明亮。
而头顶的群星，也一如既往地注视着大地。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旅途，似乎也不错。
而伊洛抬起头，望向漫天星辰，在心里轻轻说道。
「今晚的故事。」
「比以前热闹了一点呢。」
夜风吹过，群星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