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艾尔，说起来有些奇怪，我总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死过一次......
梦里，火焰吞噬着城市，钟声回荡在夜空，人们在奔跑，在哭喊，在逃离什么，我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风很大，吹得长发不断飞舞。可奇怪的是我，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也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隐约感觉到，他们似乎正在失去什么，而我似乎也失去了什么。随后，整个世界开始崩塌，火焰熄灭，声音消失，群星坠入黑暗，我猛地睁开眼......
晨光透过树叶落在脸上，远处传来鸟鸣，还有火堆燃烧时发出的轻响，我坐起身，额头满是冷汗，又是这个梦，从记事开始，我就经常梦见一些奇怪的东西，燃烧的城市，陌生的高塔，无边无际的星空，还有许多我从未见过的人，又是这些梦，它们总会出现，毫无征兆而且非常清晰，清晰得仿佛曾经真实发生过。
“醒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抬起头，伊洛正坐在篝火旁煮早餐，晨光落在她银黑相间的长发上，像洒落了一层淡淡星辉。她总是这样，安静，平和，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惊讶。
昨晚梦里的火焰似乎还残留在脑海深处，胸口莫名有些发闷，于是忍不住开口。
“伊洛。”
“嗯？”
她微微侧过脸，眼眸映着篝火。
“如果一个人总梦见自己死掉怎么办？”
伊洛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像是在认真思考，随后继续搅动热汤。
“那说明她还活着。”
“啊？”
我眨了眨眼。
“死人不会做梦。”
她说得理所当然，我愣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却又无法反驳，于是只能闷闷地缩回去，小声嘀咕
“这算什么回答……”
伊洛似乎听见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什么也没说......
中午，我们沿着古道继续前进，风吹过荒原，草海不断起伏。我跟在伊洛身后，脑子里却一直想着昨晚的梦，准确来说，是想着那个名字——伊洛娜。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它似乎一直存在于我的记忆深处，有时候出现在梦里，有时候出现在发呆的时候，就像一个被遗忘很久的人，而昨晚，当我看见伊洛的时候。
我忽然觉得，
这个名字属于她。
“伊洛。”
“什么事？”
前方传来她平静的声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名字。
“伊洛娜是谁？”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动荒原上的草海。
我心里莫名一紧，甚至有些后悔问出口。
片刻后，伊洛缓缓回过头，风吹起她的额前的发丝，荒原安静了一瞬，随后，她缓缓回过头，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明显的情绪，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遥远的怀念。
“很久以前的名字。”
她轻声说道
“你的？”
“嗯。”
我快步追上去，忍不住继续问
“为什么不用了？”
伊洛沉默片刻，重新迈开脚步，靴底踩过荒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因为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多久？”
我好奇地歪着脑袋。
“一百年？”
伊洛想了想。
“或许更久。”
我忍不住笑起来。
“那一千年呢？”
她微微偏头，像是真的在认真回忆，随后点了点头。
“也有可能。”
我呆了一下，总觉得她是在开玩笑，可看着她平静的表情，我又笑不出来......
黄昏时分，两人在废弃驿站休息，我坐在窗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伊洛则坐在不远处翻书，夕阳穿过残破窗框，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道是什么驱使我忽然开口
“伊洛娜。”
翻书声戛然而止，房间忽然安静下来，我有些紧张，下意识攥紧衣角，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名字，却让我有种偷偷做坏事被发现的感觉。
良久，伊洛缓缓抬起头，夕阳落进她的眼睛里，像融化的黄金。
“怎么了？”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回应了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些开心，像找到了什么遗失很久的东西，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什么~”
我趴在窗边，撑着下巴看她
“只是想试试看，看看你会不会答应~”
伊洛静静看着我，那目光让我莫名有些心虚。过了几秒，她轻轻叹了口气，重新低下头翻开书页。
“无聊。”
嘴上这么说着，可我却看见，她嘴角似乎微微扬起了一点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于是我笑得更开心了......
到了晚上，我又做梦了。梦里，我站在高塔顶端，夜空群星璀璨，而下方的广场灯火通明，人们正在庆祝祭典，有人正在唱歌，有人正在跳舞，我明明从未见过这里，却知道这里的名字，我静静望向群星，但星辰却因为我的动作而一点一点远去，梦境开始崩塌，世界逐渐模糊。在彻底消失之前，我似乎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我猛地惊醒，夜色已经很深，群星挂满天空，不远处，篝火仍在缓缓燃烧，而伊洛独自坐在那里，仰望夜空，仿佛正在注视某个早已远去的时代。
离开驿站后，我们继续沿着古道前进，天气很好，天空湛蓝得看不见一丝云彩，道路两旁生长着大片金黄色野花，风吹过的时候，整片花海都会轻轻摇晃，我跟在伊洛身后，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然后发现一件事，伊洛走路居然不看路，准确来说，她总是在看别的东西——有时候看天空，有时候看远处的山，有时候看树叶，甚至会停下来观察路边的一朵小花，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撞到过任何东西。
终于，我忍不住开口
“伊洛。”
“嗯？”
伊洛头也没回，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天空上，我看着她差点一脚踩进路边的草丛，又看着她莫名其妙绕开一个坑，忍不住问
“你为什么不好好走路？”
伊洛这才回过头，金色眼眸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似乎完全没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正在走路。”
“可是你根本没看路。”
我指了指脚下，语气十分认真
“正常人走路都会看路吧？”
伊洛沉思了一会儿，刚好这时前面出现几个被野兽踩出来的坑洞，她随意迈步，一个不落地全部绕开，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就知道那里有坑。
认真说道
“路就在这里。”
她轻轻指了指脚下。
“为什么一定要看？”
“......”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又明显哪里不对，于是决定换个问题。
“你以前也是这样旅行的吗？”
“差不多。”
伊洛伸手拨开挡在路边的树枝，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一个人？”
“嗯。”
“一直都是一个人？”
伊洛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很短，短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随后轻轻点头。
“差不多。”
我莫名有些在意，于是追问
“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
伊洛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她抬起头，望向前方漫长的古道，风吹起银黑色长发，过了几秒，才轻声说道
“大概比这条路还长。”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道路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根本看不见终点，沉默片刻，我默默收回视线。
“好吧，当我没问。”
伊洛微微偏头
“为什么？”
我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因为感觉会受到打击。”
“？”
她看起来还是没懂，我却已经懒得解释了，只是默默加快脚步，从她身边走过去，结果没走两步，脚下忽然一空。
“啊——”
整个人直接踩进坑里，差点摔倒，伊洛伸手扶住我的肩膀，动作快得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没事吧？”
她低头看着我，语气依旧平静，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眼底好像有一点笑意，于是顿时恼羞成怒。
“你刚刚绝对笑了！”
“没有。”
“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伊洛想了想，最终还是诚实地补充了一句
“只有一点点。”
“......”
中午的时候，我们来到一条河边，河水清澈见底，能够看见水里的鹅卵石，我正准备坐下休息，忽然发现伊洛蹲在岸边，似乎正在看什么，于是我也凑了过去，结果发现她居然在看鱼，一群小鱼，游来游去，完全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鱼，又看了看鱼，最后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
“好看吗？”
“好看。”
伊洛双手托着下巴，金色眼眸安静注视着河面，像是在观察什么稀世珍宝，我更加疑惑了。
“哪里好看？”
伊洛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看着那群小鱼游来游去，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忘了这个问题，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她忽然轻声说道
“它们今天还活着。”
“......”
我愣住了，低头看看鱼，又看看她，总觉得这个答案哪里怪怪的，可一时间又说不上来，于是只能小声嘀咕
“鱼应该每天都活着吧......”
伊洛似乎听见了，只是轻轻摇头，没有解释。
我总感觉哪里有些奇怪，但还没等我继续询问，远处忽然传来哭声，我们同时转过头，不远处一个小男孩正站在树下，哭得满眼通红，而树顶上，挂着一个破破烂烂的风筝。
“风筝挂上去了。”
我望着树顶。
“嗯。”
伊洛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要帮忙吗？”
她没有回答，反而偏过头看向我。
“为什么？”
我愣了一下。
“因为他在哭啊。”
说完后，我反而有些莫名其妙，这不是很正常的理由吗？为什么还要问？伊洛安静地看着那个男孩，男孩正拼命踮起脚，眼泪还挂在脸上，过了几秒，她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然后站起身，朝树下走去，我连忙跟上，总感觉她刚刚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来到树下后，男孩明显有些紧张。
“姐姐......”
男孩紧张地抓着衣角
“我的风筝拿不下来......”
伊洛抬头看了一眼，风筝卡在很高的位置，正常人确实够不到，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打了个响指，下一刻，微风吹过，挂在树枝上的风筝缓缓飘落下来稳稳落进男孩怀里。
男孩愣住了，我也愣住了，因为整个过程轻松得有些离谱。
“哇！”
男孩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姐姐是魔法使吗？”
伊洛轻轻点头
“算是吧。”
“好厉害！”
男孩高兴得原地转圈，然后抱着风筝一路跑远，没多久便消失在河岸尽头。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说道
“你刚刚明明想帮忙。”
“嗯。”
伊洛回答得很坦然。
“那为什么还要问我为什么？”
伊洛看了我一眼
“因为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答案？”
“嗯。”
她重新迈开脚步，河面倒映着阳光，风吹起银黑色长发，发梢泛起细碎光芒。
“有时候。”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树叶，声音很轻。
“别人眼里的理由。”
“比自己的理由更有趣。”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试图理解这句话，思索片刻之后还是放弃了。
“你果然很奇怪。”
伊洛低头看了我一眼。
“谢谢夸奖。”
“我没夸你。”
“哦。”
“你为什么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有吗？”
“绝对有。”
“那大概是因为天气不错。”
“这和天气有什么关系啊！”
河岸边，少女气急败坏的声音远远传开，而另一位当事人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向前走去。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看见了下一座城镇，夕阳正在缓缓落下，远方升起袅袅炊烟。
城门前，来来往往的人群正在进出，热闹而普通，我忽然发现，伊洛似乎一直很喜欢这样的地方，不是宏伟王城，不是神殿遗迹，而是这些平凡的小镇——面包店、酒馆、钟楼、广场还有每天都会重复的生活。
于是我问道
“伊洛。”
“嗯？”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像是在等我继续说下去。
“你为什么总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
脚步声依旧在继续，可这一次，伊洛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远处逐渐接近的城镇，望着城门前来来往往的人群，望着街边升起的炊烟，沉默得比平时更久，久到我以为她根本没听见。就在我准备再喊她一声的时候，她忽然轻轻开口。
“因为这样。”
她望着远处灯火渐起的小镇，金色眼眸里映着晚霞，声音很轻。
“世界会显得热闹一点。”
我怔了怔，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伊洛已经迈步向城门走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色渐深，荒原上的风比白天冷了许多，篝火缓缓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我靠在断墙边，却迟迟没有睡意，梦里的画面仍停留在脑海深处——高塔，祭典，远去的群星，还有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却又始终抓不住......
我转过头，不远处，伊洛依旧坐在那里，仰望夜空，她似乎很喜欢看星星，无论是在荒原，森林，还是小镇，只要夜晚降临，她总会抬起头，安静地注视着群星，就像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怀念什么。
我忽然开口
“伊洛。”
“嗯？”
她依旧望着夜空，仿佛早就习惯了一边看星星一边和别人说话。
“你到底在看什么？”
夜风吹过荒原，篝火轻轻摇曳，火光映在她侧脸上，忽明忽暗。伊洛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解释，随后轻声说道
“故事。”
“故事？”
“嗯。”
她轻轻点头，随后抬起手，指向漫天群星。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夜空一如既往，群星安静悬挂在那里，怎么看都只是普通星星，于是我忍不住继续追问。
“那颗呢？”
“一个骑士。”
“旁边那颗？”
“一个王国。”
“那个最亮的呢？”
伊洛微微一怔，目光在那颗星上停留了片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篝火发出轻微爆响，夜风吹动她额前的发丝。
随后，她轻声说道
“一个神明。”
我顿时睁大眼睛
“真的假的？”
“假的。”
“......”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我盯着她，她也看着我。片刻过后，我默默低头捡起一根树枝，伊洛看了一眼树枝，又看了一眼我。
“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
我面无表情地掰断树枝。
“就是忽然想打人。”
伊洛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轻轻向旁边挪了一点。
“这样不太好。”
“你还知道不太好？”
“知道。”
“那你还骗我？”
“因为你的反应很有趣。”
“......”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不再理她，而伊洛则重新抬起头，继续望向夜空，只是这一次，我似乎看见她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很浅，浅得像错觉一样。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继续出发，道路逐渐离开平原，进入森林，树木遮蔽天空，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洒落下来，像破碎的金色湖泊。我走在前面，伊洛走在后面，场面莫名有些奇怪，因为按理说，带头的旅人应该走前面，可伊洛似乎根本不在意方向，仿佛无论去哪里都一样，于是最后负责认路的人，居然变成了我。
中午时分，我们来到一座岔路口，一块残破路牌立在那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地名，我研究半天，最终得出结论。
“写的啥呀看不懂。”
我盯着路牌研究了半天，最终得出了严谨的结论，伊洛站在旁边，安静看了一会儿，随后点头。
“我也看不懂。”
“那怎么办？”
伊洛低头翻了翻地图，又看了看岔路，最后十分自然地说道
“随便选一个。”
“这么草率吗？”
“人生本来就是这样。”
我居然有种听见人生哲理的错觉。
“这句话听起来很厉害。”
“其实是因为我懒得看地图。”
“......”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的古老魔法使......
最后，我们选择了左边的道路，原因很简单，因为伊洛说有点印象，至于会不会迷路，没人知道，反正伊洛看起来完全不在意。
下午，森林深处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奔跑，我立刻紧张起来，握紧法杖。
“有魔物？”
我下意识握紧法杖，声音都紧张了几分，伊洛抬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有。”
“很危险？”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打得过。”
她回答得十分平静，平静得让我安心了不少，于是我松了口气，结果下一秒。
轰——！
树林直接炸开，一头五米多高的黑色巨熊冲了出来，树木被撞得东倒西歪，我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这叫打得过？！”
“嗯。”
“谁打得过？！”
“我。”
“......”
巨熊发出咆哮，整个森林都震动起来，我下意识后退一步，手心全是汗，结果伊洛只是伸出手，轻轻打了个响指，下一瞬。
啪——
无数星光自空气中浮现，像萤火虫一般，环绕四周。巨熊愣住了，我也愣住了。然后，那头刚刚还气势汹汹的魔物，居然转身跑了，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留下我站在原地发呆
“结束了？”
“结束了。”
“你做了什么？”
“告诉它。”
“什么？”
伊洛认真思考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后说道
“再不跑就会死。”
“你不是没说话吗？”
“我说了。”
“什么时候说的？”
伊洛轻轻偏头，金色眼眸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用眼神。”
“......”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最终决定放弃思考，因为和她讲道理这件事，本身就不太讲道理。
黄昏，两人来到一座小山坡，远方隐约出现城镇轮廓。
夕阳正在缓缓落下，炊烟升起，钟声回荡，那是一座比丰收节小镇大得多的城市，我眯起眼。
“终于到了。”
我长长松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下来，伊洛轻轻点头。
“嗯。”
“那里叫什么？”
我满怀期待地看向她，毕竟她活了不知道多久，总不至于连路过的城市都不认识。伊洛拿出地图，低头看了一会，忽然不动了，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不会不知道吧？”
她缓缓点头，然后默默把地图转了个方向。
“地图拿反了。”
“......”
我捂住脸，忽然开始担心未来的旅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