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是在伊洛烧饭的声音里醒过来的，最近做梦越来越频繁，不过还是老样子，醒来就忘，只剩下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像是做了很长很长的梦，但想不起来。
不过，想不起来还是不去想了，毕竟先填饱肚子才是真。
道路开始变得潮湿，空气里也带着淡淡的咸味，海风吹得人头发乱糟糟的。
而伊洛依旧拿着地图，不过经过我的监督，伊洛也是知道地图拿正的重要性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继续保持！”
伊洛呆呆的点点头。
“嗯。”
结果下一秒，一阵海风吹过，地图终于也是被吹反了。
“……”
我捂住脸，伊洛低头看了看，思考了一会，然后默默转回来。
“风的问题。”
“我可不信……”
真的假的，风吹能把你握的紧紧的地图吹反？
算了，不跟她计较。
终于，道路尽头，一座小镇缓缓出现在视线中，和之前见过的城镇不同，这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海盐的味道，白色房屋依山而建（参考圣托里尼伊亚小镇），远处，海浪不断拍打礁石，而在礁石的另一端，一座高高的灯塔，正安静矗立在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隔着很远，我却总觉得，它有些孤单。
于是指向灯塔好奇地问。
“伊洛，它是不是被忘记了？”
伊洛轻轻抬起头，金色眼眸安静望向远方，过了许久，才轻轻点头。
“嗯，没有亮。”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又眯起眼看了半天，忍不住挠挠头。
“白天当然不亮啦。”
“不是。”
伊洛轻轻摇头，银黑色长发随风轻轻飘动，她安静望着那座灯塔，声音像风。
“很久没有亮过了。”
我呆滞，下意识转头看向她。
“你来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伊洛终于收回目光，微微歪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轻轻眨了眨眼。
“嗯？我怎么知道？”
“……”
我顿时被噎住，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 是 我 要 问 你 的。”
伊洛低下头，翻开手里的地图，安静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奇怪……应该知道吗。”
“……”
我抱着胳膊看着她，总觉得这家伙好像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海风从耳边吹过，远处浪花不断拍打礁石。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梦里那些零碎画面，心里莫名有些发闷，但还是连忙拍拍脸，把这些奇怪的想法抛掷脑后，权当伊洛开玩笑吧。
“不想了！先吃饭！”
“嗯。”
伊洛眨了眨眼，看了一眼我的背影，然后合上地图，轻轻跟了上来。
“先吃饭。”
而远方，海浪拍打着礁石，那座不会亮起的灯塔，依旧静静伫立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在旅馆放下行李之后，我还是忍不住拉着伊洛跑到了海边，下午的风很大，咸咸的海风吹得头发乱糟糟的。
而那座灯塔，比在远处看起来还要高，孤零零立在礁石岸尽头，白色的塔身有些斑驳，上面爬满岁月留下的痕迹。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它，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熟悉，非常熟悉，就像……
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
不，
应该说，
我潜意识里一直有着这么一座塔。
我呆呆望着灯塔，不自觉地轻声说道
“好高……总感觉……梦里也有这样的塔。”
身旁，伊洛轻轻转过头。
“梦？”
“嗯。”
“最近总会梦到高塔，不过不是这一座。”
我挠了挠头。
“但是感觉很像，而且……”
我望向灯塔顶端，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印象里的那座塔顶应该有光。”
海风轻轻吹过，伊洛安静望着远方，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
群星之国，观星塔，还有那个总喜欢趴在栏杆上看星星的小姑娘。
只是，眼前的艾尔和记忆里的模样完全不同。
「长大了？」
这个念头只是在她脑海里停留了一瞬，便又缓缓散去。
过了许久，伊洛才轻轻开口。
“以前有。”
“诶？”
我回过头。
“什么以前有？”
“灯。”
伊洛望着远处的灯塔，金色眼眸安静得像海面。
“以前会亮。”
我被伊洛这样一讲有点发呆，重新看向那座沉默的高塔。
“后来呢？”
海浪轻轻拍打礁石，风从海面吹来。
伊洛看着我的眼睛轻轻说道。
“我不知道。”
“诶？”
“只是觉得，它好像等了很久。”
伊洛依旧安静望着远方。
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我也望向远处的灯塔，总觉得伊洛说的不是灯塔，但具体是什么，我又说不上来，只能把这个问题暂时丢到脑后。
我一屁股坐在礁石上，抱着膝盖，继续看着那座高塔。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黑夜、星空、高高的塔…
还有……
一个穿着华丽裙子的小小的背影。
还没等我看清，海风把一切都吹散了，一切再次消失不见。
“怎么了？”
伊洛轻轻歪头。
“没什么。”
我快速揉了揉眼睛，擦掉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的一点泪水，露出笑容。
“不知道，刚刚眼前有什么东西，不过，现在已经不见了。”
伊洛轻轻眨眼，随后安静坐到我旁边，两人一起看着远方。
傍晚，海边的小镇渐渐热闹起来，渔船陆陆续续返回港口。
空气中依旧全是咸咸味道，不过这次多了许多烤鱼的香味。
而我则拉着伊洛，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逛。
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以后，总觉得大家都很悠闲。
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孩子们追着海鸥乱跑。
就连卖烤鱼的大叔，看起来也不着急，仿佛整个小镇都慢悠悠的。
走着走着，街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可远处那座高高的灯塔，依旧安安静静地立在礁石岸上，黑漆漆的。
“奇怪……真的没人去修吗？”
旁边卖烤鱼的大叔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修？修什么？”
“灯塔啊，它不是不亮了吗？”
大叔挠了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
“对啊，已经不亮了，所以呢？”
“所以……不修吗？”
大叔笑着摇头。
“为什么要修？大船早就不从这边走了。况且都几十年了，大家早就习惯啦。”
说完，大叔熟练地翻动着烤鱼，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捕鱼船走不远也不需要灯塔，它一直在那里，亮不亮也没什么区别。”
听完大叔的这番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明明只是灯塔，可听见「没什么区别」的时候，却莫名觉得难受。
下意识回头，发现伊洛正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长发被晚风轻轻吹起，灯光照耀下泛起点点银光。
她没有看烤鱼，也没有看街道，只是望着远处的灯塔，金色眼眸很宁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轻轻戳了戳她的腰。
“伊洛？”
她被我戳了一激灵，这才回过神。
“嗯？”
“想什么呢？”
伊洛重新看向远处，随后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儿，轻声说到。
“它很旧。”
大叔听了乐呵地说道。
“那可不，比我年纪都大。”
“还在。”
“啊？”
“还矗立着，我见过很多很古老的塔，都一一倒下了，它却还在这里。”
烤鱼大叔正在翻鱼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忍不住抬头看了伊洛一眼，总觉得不应该是这个年纪的姑娘说出来的话，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于是咧嘴笑道。
“嘿嘿，肯定是有人坚持不让它倒呗。”
烤鱼大叔说完这句话显得有点无奈，用夹子敲了敲烤架。
“还有个老头天天守着呢。”
“诶？”
我顿时来了兴趣，抱着刚买的烤鱼往前凑了凑。
“真的有人？”
“当然有。”
大叔哼了一声，把烤好的鱼往盘子里一扔。
“天天提个破工具箱往上爬，风雨无阻，劝都劝不住，都这把年纪了，还把自己当守塔人。”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小子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我和伊洛同时回过头，夕阳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工具箱，身上的旧外套被海风吹得轻轻摆动，他望着远方的灯塔，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大叔动作一顿，回头顿时乐了。
“哟~还活着呢？”
“废话。”
老人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抬起锤子作势要敲他。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那可不好说，”
大叔哈哈大笑。
“上个月是谁爬楼梯闪了腰？”
“那是意外！”
老人瞪眼，完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人姓海因斯，镇上的人都叫他老海因斯，老人家里世代都是守塔人，他父亲年轻时也是灯塔的守塔人，不过后来航线改变，灯塔也慢慢废弃。
再后来，镇子上没有人再在意那座灯塔了，只有他还每天提着工具箱，慢悠悠爬上灯塔。
我忍不住问。
“明明已经不会亮了，为什么还要每天去？”
老人笑容顿了顿，随后再次放声大笑，脸上的皱纹像海浪一样舒展开。
“因为总要有人上去看看，虽然我也不会修那个破灯，不过万一它哪天想亮了呢？”
我眨了眨眼。
“灯塔也会想？”
“哈哈哈。”
老人笑着摆摆手。
“谁知道呢，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说完，他慢悠悠提着工具箱，朝着礁石岸走去。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很孤单，于是我拉着伊洛跟了上去……
灯塔里面很安静，木质楼梯踩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咸咸的味道，最上面，巨大的透镜已经落满灰尘，老人熟练地擦拭着玻璃，检查着早已坏掉的机械。
动作缓慢，却非常认真，仿佛不是在对待一座废弃的灯塔，而是在照顾一位老朋友。
伊洛安静站在旁边，金色眼眸倒映着海面反射的月光，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老人擦完最后一块窗户，她才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
“辛苦了。”
老人愣了一下，随后哈哈笑起来。
“这有什么辛苦的，老头子早习惯啦。”
说完，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渐升起来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有时候，会担心自己哪天先忘记。”
“忘记？”
“忘记怎么上来，忘记钥匙放在哪里，忘记它以前亮起来是什么样子。”
老人摸了摸身旁的透镜，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所以趁还记得，就多来几次。”
海风轻轻吹过，谁都没有说话。
灯塔依旧没有亮，海面一片漆黑，而另一边小镇里的灯火，却映得海面波光粼粼。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最高处的小窗，似乎有一点暖黄色的光。
“咦？”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又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
伊洛回过头看向我。
“没什么。”
我挠了挠头。
“可能看错了吧。”
“嗯。”
伊洛轻轻点头，然后她也顺着我的目光，安静望向那座不会亮起的灯塔。
许久，微微露出一点笑意。
“今天，灯塔应该蛮开心的。”
海风吹过，远处，那座不会亮起的灯塔，依旧静静站在夜色之中，没有光，却仍然守望着大海，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暖黄色的灯光映在街道上，我走在前面，踩着石板路慢悠悠往回走。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身后的伊洛。
“伊洛。”
“嗯？”
“我们还会在这里待多久？”
伊洛轻轻眨眼，似乎认真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
“再待几天吧。”
“诶？为什么？”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道。
“海还没看完。”
我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起来。
“海不都长一个样吗？”
“不是。”
“哪里不一样？”
伊洛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
“……”
果然是这家伙会说的话，于是我也懒得追问，只是伸了个懒腰，继续朝旅馆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