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声从窗外传来，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顺着窗帘缝隙钻进房间。楼下隐约传来热闹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整个小镇都醒得格外早，我抱着被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身坐起，旁边的床铺像往常一样已经空了。
“伊洛？”
没有回应，我揉着眼睛下楼。
刚走到旅馆门口，就看见伊洛站在街边，安静望着远处的大海，感觉她已经在那里站很久了。
我走过去，顺手把刚买来的面包塞进她怀里。
“早上好。”
伊洛接住面包，狠狠咬了一口。
“睡醒了？”
“嗯。”
我打了个哈欠，然后忽然发现有些不对。
街上比昨天热闹得多，不少孩子提着木桶从身边跑过，还有人背着鱼篓往海边赶，甚至连昨天卖烤鱼的大叔都早早出了摊。
“今天什么情况？”
我有些好奇。
“节日？”
伊洛轻轻摇头。
“不是。”
“那怎么这么热闹？”
“应该有事情发生。”
“……”
我无语地看着她。
“你这不是废话吗。”
伊洛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也是。”
就在这时，几个小孩从旁边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兴奋大喊。
“快点快点！再晚就看不到了！”
“退潮啦——”
我微微一怔。
退潮？
不过还没来得及细想，旅馆老板已经提着扫帚从门口走出来，看见我们笑呵呵打了个招呼。
“起来了？”
“老板，”
我连忙凑过去。
“发生什么了？”
老板看了一眼海边的方向。
“今天退大潮。”
“退大潮？”
“嗯。”
老板笑着点头。
“运气不错。”
“每隔好几年也就这么一次，海底那片老遗迹要露出来了。”
我一脸疑问。
“遗迹？”
“对，就在海边礁石区那边，平时都泡在海里，只有退潮的时候能看见，听说以前还是座神殿。”
神殿，听见这个词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轻轻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模糊的东西从脑海深处掠过，快得抓不住。
“神殿？有宝藏吗？”
老板顿时乐了。
“想什么呢，全是石头，连不值钱的铜币都找不出来。”
“那有什么意思。”
我瞬间失去一半兴趣，老板哈哈笑了起来。
“镇上的人可不是冲宝藏去的，有些东西看一眼少一眼。”
“等海水涨回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了。”
海风轻轻吹过，远处越来越多的人正朝海边走去。
不过伊洛始终没有接话，只是安静望着远方，金色眼眸里映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海平线尽头，阳光落在海面上，闪闪发亮。
“伊洛。”
“嗯？”
“去吗？”
伊洛轻轻眨眼，沉默了片刻之后点头。
“去。”
于是我咬了一口面包，转身朝海边跑去。
“那还等什么！”
“出发！”
海风从身后吹来，脚下的石板路延伸向海岸。
而远方退去的潮水之下，某些已经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正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海边的人很多，但并不吵闹，大多数人只是安静站在礁石上，望着逐渐退去的海水。
浪潮一遍又一遍向后退去，露出原本被淹没的礁石，露出附着在石头上的海藻，露出被岁月磨损得凹凸不平的石阶。
再然后，一根断裂的石柱从海水中缓缓显露出来，像是沉睡许久之后，终于重新呼吸了一次。
我站在礁石上，忍不住睁大眼睛。
“真的有东西。”
伊洛轻轻点头。
“嗯。”
海水仍在退去，越来越多遗迹从海面下露出来。
残缺的蓝色砖墙，坍塌的长廊，被贝壳覆盖的雕刻。
有些地方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有些地方则还能隐约看见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只是所有东西都被海水磨得圆润了许多，像被时间一点一点抚平了棱角。
我踩着礁石往前走，脚边时不时有小鱼从浅水里窜过去。
“感觉不像神殿，像个普通的烂石头堆。”
伊洛跟在后面，看着远处那些残破石柱。
“很久了。”
“多久？”
“忘了。”
“……”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回答越来越方便了。”
伊洛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确实。”
我顿时被噎住，只能默默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海风吹过遗迹，发出低低的呜鸣声，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里的时候，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这里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阳光下，而是已经无数次从海中浮现，又无数次重新沉没。
潮水记得它，大海记得它。
可人却早已经换了一代又一代。
不远处，几个孩子正在石柱之间追逐，老人们则坐在礁石上聊天。
没有人惊叹，也没有人感慨，仿佛这一切本来就是海边生活的一部分。
我站在遗迹中央发现伊洛又又又不见了。
“伊洛？”
我回头看见不远处，她正站在一面残缺的石壁前，安静地看着什么，海风吹动银黑色长发。
而那双金色眼眸里,似乎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说不清的恍惚。
我踩着礁石走过去。
“伊洛？”
她轻轻转过头,像是刚刚才发现我过来。
“嗯。”
“你在看什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是一面残缺的石壁,上面的雕刻早已被海水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
像海浪，又像云。
“看得懂？”
“看不懂。”
“那你看这么久。”
“感觉见过。”
“诶？”
我愣了一下，伊洛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
随后轻轻眨眼。
“见过吗？”
“你问我？”
“嗯。”
“……”
我顿时被噎住，两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片刻，伊洛轻轻低下头。
“奇怪。”
“怎么了？”
“刚刚觉得认识，现在不认识了。”
“……”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感觉这句话从伊洛嘴里说出来特别有说服力。
继续往遗迹里面走，海水已经退去很远，越来越多建筑从海面下露出来，残缺石柱静静立在潮湿的礁石之间。
有些已经倾斜，有些则只剩半截，像一片沉没在海里的森林，而遗迹最中央，一座巨大的神像正安静矗立在那里。
只是，已经残破得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神像脚下,大量贝壳堆积在一起,应该是被海浪一点一点送到这里。
“哇……”
我忍不住抬起头。
“这么大。”
伊洛没有说话，只是安静望着神像，海风吹起银黑色长发，金色眼眸倒映着残缺石像。
然后，忽然微微皱起眉。
“嗯？”
“怎么了？”
她抬起手，轻轻按住额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许久，轻声说道。
“贝壳。”
“什么贝壳？”
“她喜欢。”
“谁？”
我下意识问道，然而伊洛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眼神里浮现出一点困惑。
“谁来着？”
海风吹过遗迹。
“应该是她？”
神像依旧沉默，而伊洛则安静站在那里，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神像脚下，海水留下的水洼倒映着天空，我蹲下来，随手捡起一枚被海浪冲上来的贝壳，又看了看神像附近堆积的贝壳堆。
“这里为什么这么多贝壳？”
伊洛安静看着，过了一会儿，轻轻说道。
“她会捡。”
“捡贝壳？”
“嗯。”
“为什么？”
伊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头。
“不知道。”
我无奈叹了口气。
“你到底记得什么啊。”
伊洛认真想了想，随后轻轻说道：
“很多。”
“那你说。”
“……”
结果她反而沉默了，海风吹过，过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她喜欢坐高处。”
“然后呢？”
“不知道。”
“还有呢？”
“喜欢看海。”
“然后呢？”
“不知道。”
“还有呢？”
“笑起来很好看。”
“……”
我顿时无语了。
“这算什么线索。”
伊洛轻轻眨眼，似乎也觉得有道理，于是低下头继续思考。
可越思考，眉头反而皱得越深，像是有无数东西就在眼前，却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碰不到。
两人继续朝遗迹深处走去，海风穿过断裂的石柱，吹得墙上的藤蔓轻轻摇晃。
我东看看，西摸摸，忽然停在一面已经风化得很严重的石壁前。
“伊洛，快看。”
她走到我身边，墙上的壁画早已残缺不全，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轮廓。
有人坐在礁石边，有人赤着脚踩进海水，还有人蹲在地上，像是在捡什么东西，不过看特征这些都是同一个人。
再往旁边，刻着一大片歪歪扭扭的贝壳。
我盯着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道。
“这个神是不是特别闲啊？每天不是看海，就是捡贝壳，感觉一点都不像神。”
伊洛安静看着壁画，金色眼眸轻轻映着斑驳的石刻，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开口。
"她什么都会捡。"
“啊？”
伊洛自己也轻轻一怔，微微低下头，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什么都会捡？”
她轻轻眨了眨眼。
“为什么会知道……”
最后还是轻轻摇头。
“忘了。”
我无奈叹了口气。
“又忘啦。”
于是我学着侦探的样子，蹲在壁画前，一本正经开始分析。
“喜欢捡贝壳，喜欢看海，喜欢爬高。”
我摸着下巴，认真点点头。
“嗯……听起来不像神。”
伊洛轻轻歪头。
“那像什么？”
我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手。
“像个傻子。”
我的话音刚落，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小石子，不偏不倚，正好敲在我脑门上。
"哎呀！"
我连忙捂住脑袋。
"谁打我？"
我气呼呼抬头，破损的穹顶漏下一片阳光，一只海鸥慢悠悠掠过天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恶的海鸥。"
伊洛安静看着我，又看了看脚边滚落的一颗小石子，轻轻眨了眨眼。
“可能，她不高兴了。”
“啊？”
听到这话我微微一惊，随后立刻叉起腰，对着那尊残缺的神像说道。
“我又没说错！”
海风轻轻吹过，神殿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应，我挠了挠头。
“……应该只是巧合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伊洛望着壁画，又望了望我，轻轻点头。
“有道理。”
我顿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真的是巧合吗？”
伊洛轻轻眨眼。
“是吧……”
她停顿了一下，望向壁画，声音轻得像风。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她好像真的会做这些事。”
我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重新望向那面残缺的壁画，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画面。
海边，一个少女光着脚，怀里抱着一堆贝壳，笑着朝远处挥手。
可下一秒，画面又像海浪一样散开，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轻轻坐到神像残缺的底座旁，望着远处的大海，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故事的最后……是什么呀？”
这一次，伊洛没有立刻回答，海风轻轻吹过。潮声很远。她安静望着那尊神像。
过了很久很久才轻轻说道。
“忘记了。”
她停顿了一下。金色眼眸在一次浮现出一丝浅浅的迷茫，像海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明明……应该知道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涨潮啦——”
声音顺着海风传来，遗迹里的镇民开始陆陆续续离开。
孩子们提着满是贝壳与小鱼的桶往回跑，老人们也慢慢起身。
原本热闹的遗迹，渐渐安静下来。
我从神像底座跳下来，看向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海水已经重新漫了上来。
“这么快？”
“嗯。”
伊洛轻轻点头。
“要回去了。”
于是我们跟着人群往外走，回头的时候，海水已经淹没了最外围的石柱，只剩半截还露在外面。
阳光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到礁石岸边的时候，老海因斯正坐在那里，手边放着工具箱，安安静静看着远处。
我跑过去，顺势坐到旁边。
“遗迹明天还能看到吗？”
老海因斯笑了笑，轻轻摇头。
“看不到。”
“以后呢？”
“不一定。”
“诶？”
“海的脾气可不好猜。”
他望向远处渐渐上涨的潮水，脸上的皱纹被夕阳染成暖色。
“有时候一年能看见好几次，有时候好几年都看不见。”
我微微一怔，重新看向海面。
此时，遗迹已经被海水淹没大半，那座残缺神像也只剩下肩膀以上还露在外面，像是在向这个世界做最后一次告别。
“那不是很可惜吗？”
我小声说道，老海因斯闻言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越来越高的海面。
过了一会才缓缓说道。
“有什么可惜的，它一直都在那里，想要看到总会有机会的。”
海浪缓缓涌来，最终，最后一截穹顶也消失在海面之下，只剩无边无际的海，仿佛那里从来没有存在过什么遗迹。
回镇子的路上，夕阳已经快要落下去了，我走在前面，踩着被夕阳晒热的石板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海面平静，只剩远处的灯塔依旧矗立在礁石尽头。
“伊洛。”
“嗯？”
“以后还会有人记得那个神吗？”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伊洛安静想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道。
“会吧。”
“什么叫会吧？”
“至少今天有人记住了。”
我微微发怔，随后下意识低头看向手心。
那里躺着一枚从遗迹里捡来的小贝壳。
白色的，很普通，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奇怪，什么时候捡的？”
我轻轻把它收进口袋，然后笑了起来。
“既然这样，算我一份。”
“嗯。”
伊洛轻轻点头。
夕阳沉入海面，海风穿过小镇。
远处传来海鸥的鸣叫。
而那片已经重新被海水覆盖的遗迹，依旧安静沉睡在潮汐之下。
等待着下一次，被人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