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结束后的第三天，顾渊被分到了第七竹苑。
这是青竹宗外门最东边的一片院落，离主灵脉偏远，灵气浓度只有核心区域的七成。苑里总共住了十二个人，大多跟他一样散修出身，啥人都有——有的好斗，有的偷懒，有的在暗地里勾结内门弟子换丹药配额。
顾渊入苑的头天晚上，没睡。
他盘膝坐在榻上，双目微闭。体内一丝极淡的金丹期灵力悄然流转——不多，刚好够维持影蛊运转。一缕影子从他脚下缓缓剥离，像墨汁渗进宣纸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房间的阴影中。
影蛊是他养的最核心的蛊虫之一。这只刚培育出来的等级不高，只能化作影子独立行动、传递信息，但足够了——在青竹宗外门范围里悄无声息地活动，观察各方动向。
影子无声离体，顺着墙壁的阴影一路向下延伸，穿过地面、走廊、其他弟子房间的缝隙，逐渐散布到整个外门区域。
顾渊睁开眼，静静等待。
三天后，影蛊开始带回消息。
外门总共分四个派系，由四位内门执事分管。东区执事姓陈，是青长老门下亲信；西区执事姓钱，跟青长老有微妙的竞争关系；南区归苏媚所在的灵药园系统兼管；北区最松散，大多是没固定归属的散修子弟。
四派之间的明争暗斗主要集中在资源分配上：丹药配额、功法借阅权限、秘境名额——都得靠"关系"来抢。陈执事一派的人最多，钱执事一派实力最强，苏媚那边握着灵药园的话事权，北区则是最容易被忽视但也最灵活的缓冲地带。
顾渊被编在东区，名义上归陈执事管。这是苏媚提前安排的——陈执事对灵药园方向来的人不会深究，因为双方有资源交换的默契。顾渊在这个位置既能避开钱执事一派的关注，又能通过苏媚保持与灵药园的联系。
第一周的平静在第五天被打破。
陈执事手下一个叫刘虎的弟子，仗着自己是内门客卿的远亲，在外门收保护费——以"帮带新人适应宗门生活"的名义收额外的贡献点。这事儿在外门持续了大半年，多数人敢怒不敢言。
刘虎这天带着两个跟班来了第七竹苑。
"各位同修，新来的这段日子难免不适应。我们陈派向来关照新人，每个月交五个贡献点就行，功法借阅、任务分配，我们都帮你们安排。"刘虎嘴角挂着那种老江湖式的自信笑容，跟施舍似的。
苑里众人面面相觑。顾渊坐在角落里擦剑，连头都没抬。
"无名客，你新来的还不知道规矩吧？每个月五个点，不贵。"刘虎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灰布衣和铁剑，"听说你在考核时表现不错？别以为那样就能在宗门里横着走。"
顾渊放下擦剑的布帛，抬眼看了看对方。
这一眼看得刘虎心里莫名发毛——不是恐惧，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就像……被一头野兽打量着，在评估从哪个角度下口最省力。
"刘师兄说的是贡献点还是灵石？"顾渊问。
刘虎一愣——这个问题他没准备。他本来准备好了应对各种不满和反抗的说辞，但这人的反问太轻描淡写了，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当然是贡献点。宗门规定就是贡献点。"刘虎有些不自在地回答，"怎么，你不愿意交？"
"愿意。"顾渊重新拿起铁剑站起身，"不过规矩不是这么定的吧？我入苑时接到的门规手册上并没有这条。是陈执事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刘虎脸色沉了下来。这人不仅不交，还敢反问是谁的意思——在陈执事面前提这事儿会让他很没面子，在外人面前则显得这条规矩不够正规。
"无名客，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刘虎身后两个跟班同时亮了剑，"苑规就是规矩，少废话。"
顾渊看了他们一眼，右手随意地在剑柄上轻轻转了一圈。这个动作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是在活动手腕，但在场有点修炼经验的人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处于一种极度放松却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我不想为难新来的同修。"
苏媚的声音从苑外传来，打断了即将升级的场面。
刘虎犹豫了一下。苏媚虽然不是他的直属上级，但在灵药园方向的话语权不容小觑——灵药园的产出是外门丹药供应的主要来源，得罪苏媚等于断了半个门的资源。
"行，婉儿执事开口的事，我记着。"刘虎甩了甩袖子，带着跟班离开。
苏媚走进竹苑，目光在顾渊身上短暂停留："无名客，你的剑术倒是比测试时显得精妙了不少。"
这是试探——她在确认顾渊的实力是不是真超出了凝元后期的范围。
"苏执事过奖了，都是些粗浅的招式。"顾渊的回答滴水不漏，把话题控制在安全范围内，"多谢苏执事刚才解围。"
苏媚微微点头，目光里又多了一丝探究——这个人的回答永远恰到好处，不多一句也不少一句，是在每句话后面都藏着一本账。她越来越觉得这个人值得花时间了解。
苏媚离开后，顾渊继续擦剑。手很稳，但心底完成了对今天事件的评估：刘虎这条线可以暂时不理——陈执事一派的人大多靠关系吃饭，实力有限缺乏耐心，不值得花太多精力对付。真正需要关注的是钱执事一派的动向和苏媚那边的变化节奏。
夜晚再次降临时，影蛊带回了一组新消息：钱执事今日约见了三位外门精英弟子，谈话内容涉及"秘境探索名额的重新分配"。同时有消息传出，南区灵药园方向的一位长老——不是青长老——今日下午与外宗来人有过接触，谈话内容未知。
顾渊放下铁剑，走到窗边。
那个"与外宗来人接触"的长老引起了他的注意。青竹宗内部各派系的斗争他已有了轮廓，但"外宗来人"这个词意味着宗门外部势力开始渗透。是正道其他宗门的联络？还是魔道方向的暗线接触？
影蛊还在继续探索。他不需要现在就得出结论——情报收集是一个逐步叠加的过程，每一天的碎片信息都在拼图。
但他确定了一件事：自己在青竹宗的时间不会太平静。那些暗流涌动的下面，一定埋着跟家族覆灭有关的线索。
而入苑的第七天，苏媚的排班表下来了。
顾渊的工作区域不在东区药田——苏媚把他安排到了核心区域的药典阁附近。
这个安排不可能是随机的。苏媚在试探他——看他接近核心区域后会有什么反应。
顾渊在窗边站了很久。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安静而温顺，像一条蛰伏的蛇。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脚下的影子应声而动，无声无息地钻入地面缝隙，沿着地基向下渗透了三尺——
停住了。
影蛊触碰到了一道微弱的灵力波动。那不是自然形成的灵气流，而是人工布置的隐匿阵法。阵法埋藏在灵药园地下约五丈深处，覆盖范围不大但构造精密，显然不是一时半刻能布置出来的粗糙货色。
顾渊收回影蛊，眉头微蹙。
青竹宗以竹入道，主攻阵法符箓。地下有隐匿阵法不奇怪。奇怪的是——影蛊在触碰那道阵法边缘时，血印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跳动。是……共鸣。
顾渊闭上眼，将神识沉入血印深处。血印的六边形纹路在识海中缓缓展开，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震颤，指向的方向正是灵药园地下那道隐匿阵法。
这不是青竹宗的阵法。
青竹宗的阵法以竹为引，灵力流转时带着清冽的竹香。而影蛊触碰到的那道阵法，灵力中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不是血腥，是血道符文特有的味道，是某种东西在地下腐烂了许久，渗进了阵法的根基里。
顾渊睁开眼，瞳孔微微收缩。
血道符文。在青竹宗的灵药园地下。
这要么是一个巧合，要么——有人在用青竹宗的地界，偷偷修炼血道。
他需要更近的距离。
入苑的第十天，顾渊开始正式在药典阁附近工作。
药典阁是灵药园的档案中心，放着种植记录和药材出入库账目——那地方平时不对外开放，但顾渊负责管理周边的药田，所以会在附近活动。苏媚特意叮嘱过："注意不要进阁内。明白吗？"
"明白。"顾渊点头。
但他不需要进阁内。
每天辰时，灵药园会有药草配送。顾渊负责在药典阁东侧的三号地块接收和登记。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药典阁的侧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平时紧闭，只有苏媚和少数几个执事有钥匙。
顾渊的工作很简单：检查土壤灵气浓度，除杂草，登记新到的药材。
但他用影蛊做了一件更关键的事。
每天午时，当苏媚和其他执事去药典阁内整理档案时，顾渊的影蛊会沿着药典阁外墙的阴影悄悄攀行，探入阁内。
影蛊的等级不高，只能传递视觉信息，不能长时间停留。但足够了——顾渊只需要看到几个关键画面：药典阁内有什么东西、哪些地方有特殊的灵力波动、苏媚在阁内做什么。
第一天，影蛊带回的画面是：药典阁内堆满了竹简和玉简， shelves上整齐排列着灵药园的种植记录。苏媚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在某个位置停留了许久——那是灵药园地下某个区域的标记。
第二天，影蛊带回的画面是：苏媚不在。阁内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青竹宗内门弟子的服饰，但顾渊在考核广场上没见过他。那个男人在药典阁的角落翻找着什么，最后从书架底层抽出一卷泛黄的竹简。
第三天，影蛊带回的画面让顾渊停下了手中的活。
药典阁的角落里，有一块松动的地砖。
那块地砖和周围的地砖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影蛊在攀行时感知到——地砖下面有空腔。不是自然形成的空洞，是人工挖出来的，里面放着一个木匣。
木匣的盖子是开着的。
苏媚站在木匣前，手里拿着一枚玉牌。玉牌的质地很普通，没有任何灵力注入的痕迹——和顾渊在考核时用的一样。
但玉牌上刻着一个字。
顾。
顾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他家族的姓氏。
苏媚看着那枚玉牌，久久没有说话。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单薄，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压得她直不起腰。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顾渊意想不到的事。
她把玉牌放回木匣，合上盖子，用一块布仔细地包好，放进袖子里。
她没有拿走玉牌。她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顾渊收回影蛊，掌心微微出汗。
药典阁地下有一个木匣。木匣里有一枚刻着"顾"字的玉牌。苏媚知道那个木匣的存在，但她没有拿走玉牌，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指向一个顾渊不敢轻易下结论的推测——
苏媚和顾家，有关系。
但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夜幕降临后，顾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关上房门，盘膝坐在榻上，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透明玉瓶。
瓶中装着一种暗绿色的液体——这是他早在出发前就准备好的蛊虫培养基。蛊道修士培育新蛊虫需要三样东西：母蛊的基因碎片、适合的培养基、以及主人的神识滋养。
顾渊咬破食指，向玉瓶中滴入三滴精血。精血落入培养基的瞬间，暗绿色的液体开始翻滚沸腾，散发出淡淡的腥甜气味。他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丹田内的生机蛊分出一缕绿色的光丝，沿着经脉游走到指尖，注入玉瓶中。
生机蛊的作用是维持生命——它可以大幅延长蛊虫的寿命，也可以在培育新蛊时提高存活率。普通的蛊师培育一只新蛊的成功率大约在三到四成，但顾渊的体质加上生机蛊的辅助，可以将成功率提升到九成以上。
玉瓶中的液体在神识的引导下开始凝聚成形。大约半个时辰后，一只比米粒还小的淡白色蛊虫在瓶底缓缓蠕动——灵嗅蛊的幼虫。
灵嗅蛊是一种专门用于追踪灵气流动痕迹的辅助型蛊虫。成年后的灵嗅蛊可以感知到空气中残存的灵力波动，追溯其来源和方向。这种蛊虫战斗力几乎为零，但在情报收集方面的价值无可替代。
顾渊将玉瓶收入怀中，用体温维持蛊虫的活性。灵嗅蛊需要七天的培育期才能投入使用，但他不急——他在青竹宗的时间还很长。
培育完毕后，顾渊没有立刻休息。他走到窗边，透过竹帘的缝隙望向灵药园的方向。
月光下，灵药园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晕，看起来宁静而祥和。
但顾渊知道，在那片祥和的表象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血道符文。顾家玉牌。苏媚的秘密。
三条线索各自指向不同的方向，但他能感觉到它们正在汇聚向同一个交点。
他闭上眼睛，将今天收获的所有信息在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
他需要更多数据。
而这一切，才刚开始。
不过他已经摸到了一条线。一条从药典阁延伸到血煞渊的线。只要顺着这根线往下拽，总有人会跟着动。
而这一次，血印没有跳动。
它安静地伏在他的胸口，是在等待——等待某个关键时刻的到来。
顾渊不知道的是，在他闭目调息的时候，灵药园地下五丈深处，那个埋着隐匿阵法的空腔里，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的主人，已经在那里等了三年。
